星野调用西村班的特行大队,是由菊池下达的命令,虽然何琛琼不理解,但也只能执行。
到了唐家门口,他忽然明白星野此举的用意。唐家在租界,动用日本宪兵并不合适,但动用由中国人组成的特务组织,闹到巡捕房也只是治安事件,星野自然有办法推脱干净。
明白过来之后,何琛琼有些心绪复杂。他曾经认为,个人做不做汉奸对时局没什么影响,军队打输了,官员逃跑了,他一个下等吏员只能苟且偷生,投靠日本人又如何,混口饭吃罢了。
但此时此刻,他意识自己的这口饭,吃的是国人的血肉。
如果没有这支特行大队,星野并不敢上唐家如此撒野,无论如何,唐俊陶在上海滩小有名望,光天化日之下,如此闯宅行凶必然引起公愤,但现在是中国人践踏中国人,星野只是个穿和服的毫无身份的日本文人,他可进可退。
把中国人当作说碾就碾的蚂蚁也就罢了,还要用何琛琼的脚,这事情多少令人不悦,但何琛琼并不敢公然忤逆星野,他只是木着脸不表态,他不表态,特务们都有些期期艾艾的不积极。
星野恼怒之下,夺过司机手里的枪,“砰”的对天一枪,随即将枪口掉转,对着何琛琼亮了亮,道:“何队长?”
被星野用枪口指着,何琛琼不由泛出些血性来,只是这缕血性有限,他立即想到现实的种种。
没有什么值得卖掉性命,何琛琼想,别傻。
他挤出一缕难看的笑容,刚要抬手示意葛维晖下令搜查,唐家大门外又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又一辆卡车停在门口。
姜荀得意洋洋跳下车,他走到星野身边,微笑着行个礼:“星野先生,我来支援了。”
从他身后卡车上跳下来的,全是换了便衣的日本宪兵,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行动整齐划一,像调试好的杀人机器。
“工部局那边讲定了?”星野喜形于色。
“放心罢,”姜荀微笑,“一点小事而已。”
“那就好!”星野切齿道,“给我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把唐小姐搜出来!”
姜荀正要下达命令,便听着身后有人暴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听到这个声音,在屋顶鸽屋里,唐璀激动地小声道:“爹爹回来了!”
林风淇半掩身体探出去,果然看见唐俊陶大步踏进家门,跟在他身后的却是林风源。林风淇情知哥哥是送唐俊陶回来,心下却有些担心,不想他扯进这些事情里。
但是哥哥来了,林风淇心里倒静了静,人静下来头脑就清楚,他很快意识到,这局面只能以攻为守,想躲在鸽屋里等人来救,只怕不可能了。
好在姜荀在院子里,他可以赌一赌。
想到这里,林风淇回身道:“我下去同他们谈谈,等我在底下喊你们出来,你们就按原路回到屋里再下楼,明白了吗?”
“你拿什么跟他们谈?”唐璀焦急道,“你别去送死了!”
生死关头,她迸出的关切倒让林风淇有了触动。他从小疏远唐璀而亲近唐珍,是觉得这个姐姐高高在上,他不喜欢唐璀那样骄傲,走到哪里都要昂着头,她平等地看不起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当然也包括林风淇。
然而十年蹉跎,等林风淇再回上海,唐璀的态度却变了,从“目中无人”到“一心恨嫁”,仿佛只用了一个转身。林风淇不能理解,也讨厌这样的功利,直到现在,生死逼到鼻尖上,他忽然想,唐璀也没做错什么。
即便她为自己着想,要嫁一个各方面合适的人,又有什么错呢?至于他所讨厌的,不愿意对唐珍的感情被绑架,那也只是他的想法,唐璀没有义务顾及他的想法。
乱世之中人人自危,人人都是可怜的,不必再多计较。林风淇在这时候彻底与唐璀和解,但他没有多说,他只是笑笑:“星野要的不是你,是这封信,我把信给他,他自然放你走。”
“可是雾奈说……”
唐璀刚要争辩,林风淇竖起手指示意她轻声,这里毕竟是藏身之地,唐璀立即缩住话头。林风淇把刻着“Marry”的枪递给雾奈,说:“照顾好她,我一定送你回朝鲜。”
雾奈接过枪,认真地问:“你要看看那封信吗?”
“不,”林风淇说,“不看这封信,我们也许还能活着。”
他说罢深吸一口气,探头看了看下面。姜荀带来的宪兵还在前院没有行动,后院只站着几个特行大队的特务,没有何琛琼的命令,他们有些懒洋洋的,除了一个小特务站在院中,其他人都挤在过道看大门口的争吵。
是好机会。
林风淇探出鸽屋,沿着“扶手梯”抓到窗台,再从窗台攀到下水管道,三两下跳到地面。刚刚落地,他就听见身后有人低喝:“什么人!举起手来!”
林风淇举起双手潇洒回身,对着守后院的小特务笑一笑:“别误会,是星野先生让我来这里的。”
小特务紧张地把着枪,搞不清林风淇说的是真是假,林风淇指了指胸前,又笑道:“你那枚三角徽章,我也有的。”
听他提到徽章,小特务下意识低头去看,只这一瞬间,林风淇早已欺上身去,切腕夺枪,背身摔人,三两下将小特务制服在地。他拍了拍那张充溢惊恐和稚嫩的脸,说:“饿死也别给日本人做事,行吗?”
小特务僵着表情,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林风淇扬起枪托打晕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随即钻进花园。他低头穿过林林总总的梅树、枇杷、桂树和柿子树,绕到了前院。
走出花园之前,林风淇检查了贴身藏好的信件,又把枪掖进腰里,最后复习一遍要说的话,这才提了口气走出去。他笑盈盈的,老远就招呼道:“星野先生!你怎么来了?”
剑拔弩张的前院,忽然被这一声轻松愉悦的招呼打扰了,气氛不符合,众人都愣了愣,就连面无表情的宪兵都忍不住看向林风淇。
“林风淇?”星野平辰盯着他,“你怎么在这?”
“我在唐家有什么可奇怪的?”林风淇笑嘻嘻走到星野跟前,“唐家就是我第二个家,一个礼拜我总有三四天在她家吃饭呢。”
星野盯着他,面露警惕,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林风淇见了,就势一把扶住他,笑道:“星野先生这是怎么了?我还有话要同您讲呢。”
他说着暗暗用力,把星野拽到身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就是想要信吗?”
星野脸色微变,他急着要躲,林风淇却将他拽得更紧:“吉田先生从广州带来的信件,很重要吧?如果丢了这封信,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边说边控住星野愤怒的挣扎,又抬高了声音道:“星野先生,咱们这话一时说不清楚,不如车里坐坐,慢慢讲?”
姜荀就站在星野身后,他当然看出不对劲,但因为是林风淇,他决定暂时袖手旁观。另一个离星野很近的是何琛琼,他被枪指着脑壳的恼火还没过去呢,这时候自然装聋作哑。
但是星野并没有指望别人。
“我为什么要跟你聊?”他镇静着说,“信在你手里,可你在我手里,捉住你,我就能拿到信了。”
“我不会那么傻,随身带着信。”
林风淇微笑着再度凑近星野,在他耳边说:“你对唐璀做了什么,心里清楚的啊!我不和你算这些账,我只要唐家平安离开上海。”
“如果我不答应呢?”星野鄙夷着问。
“信在我一个朋友手上,他现在就在报馆,唐家出了事他就登报。”林风淇低低问,“你想让那封信公之于众吗?”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掠过一丝忐忑,他没有看那封信,不知道它的分量是否配得上这样的威胁,但星野如此兴师动众且不留情面,林风淇觉得可以赌一赌。
果然,星野脸色变了变,盯着他不说话。
“上车聊聊吧,”林风淇说,“为了你好,别在这说了。”
僵持半分钟后,星野转身走向吉普车,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风淇跟进车里,掏出枪指着星野,平静地说:“别耍花样,我早就活得不耐烦了,明白吗?”
星野扯了扯嘴角,露出难看的笑容:“林风淇,你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别忘了,我还救过你!”
“我可没让你救我,谁让你救的,你找谁说去。”
听了这话,星野气得发笑:“如果不是因为你哥哥……”
“我哥是我哥,我是我,现在我们说的是那封信。”林风淇正色道,“虽然你逼我写了自白书,但你应该很清楚,我没有政治身份,我是个闲人,但我不想管闲事。”
“什么意思?”
“放唐家走,我把信给你。”
星野沉默了一下,不甘心地说:“唐小姐动作真快,这么快就把信给了你,还让你送到不知名的朋友手上。”
“你不相信吗?那我们就赌一赌,你可以杀了所有人,包括我,但那封信明天就曝光。”
听到这话,星野努力克制着,但眼底还是折出愤恨的光。
“不敢赌吗?”林风淇笑着,用枪戳星野的脸,“我之前同你讲过,我要和唐璀订婚了,她是我的未婚妻,可你干了什么?”
星野往后仰着头,一声不吭。
“下车,叫姜荀和何琛琼滚开,让唐家走!”
林风淇的枪顶实了星野的脸,在他脸上压出一个坑。星野的脸被压歪了,他精心维护的文人风度荡然无存,显得很狼狈,然而他并没有愤怒或反抗,只是打开自己那侧的车门,钻出汽车。
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目光各自复杂,都看向星野。星野定了定神,扬声道:“让开一条路,让唐家走!”
听到这个指令,何琛琼和姜荀并没有太惊讶,他们适才站在星野左近,听见他和林风淇讨论一封信。
何琛琼无所谓,他本就是来帮忙的,犯不着上心。姜荀却心绪复杂,站在帝国的角度,他觉得星野妥协得太快,但站在左思安的角度,他又不得不给林风淇留点余地。
姜荀于是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跟着他来的便衣宪兵立即会意,也都往后退了退。
“唐伯父,你们想去哪里?”
林风淇从另一边车门钻出来,他扒着车顶大声发问,手里的枪对准星野的脑壳。就在不远处,隔着一层宪兵一层特务,隔着姜荀何琛琼和星野,林风源远远看着弟弟,目色平静。
“去哪里呢?”唐俊陶焦急地问,“如今的中国,我们一家能去哪里呢!”
“坐汽车去兰溪,从兰溪转火车去萍乡,然而去长沙。”林风源说,“长沙是大后方,相对安全,到了长沙,你们可以经武汉去重庆,也可以转广西去桂林。”
“好吧!”唐俊陶下定决心,“那我们去收拾一下。”
“别收拾了,现在就走,”林风源低低说,“越快越好。”
唐俊陶看向林风源,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林家长子此时变了模样,往日的温文和风度一扫而光,他此时有些冷冰冰的,让人心里发怵。
“好,”他说,“我们立刻就走!”
“唐先生要去安徽,他家老宅在六安,”林风源扬声回答弟弟,“请星野先生高抬贵手,放唐先生出上海。”
星野默然不语,林风淇在他身后笑道:“星野先生,我哥问你话呢,能不能叫他们出上海啊?”
星野这才回过神似的,他潦草地挥了挥手,同意唐家离开。林风淇这才冲着三楼打了个呼哨,叫道:“你们下来吧!”
大约五六分钟的样子,雾奈扶着唐璀从宅子里走出来。看见母亲闪着泪光站在枪口之下,唐璀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唐太太,哭了出来。
“快走,”雾奈冷静地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提醒了唐太太,唐家立即开出两辆车来,唐俊陶夫妻带着唐璀坐一辆,唐家愿意走的仆人挤上另一辆。
“唐伯父,”林风淇大声说,“出了上海,用岗哨的电话给我报个平安,我在这里!”
唐俊陶会意,从车窗里向林风淇伸出大拇指,表示他听见了。车子要出发了,然而雾奈却站在院子里,并不上车。
“你上来啊!”唐璀急道,“跟我走!”
雾奈眼睛酸了酸,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惦记着她,但她往后撤了一步,说:“唐小姐,我不想去安徽,我想回家。”
“先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们再想办法!”唐璀更着急了,“去哪不重要,活着才重要。”
雾奈摇了摇头,黯然道:“唐小姐说的不对,活着不重要,回家才重要。”
她说着,用力甩上车门,鞠躬道:“一路平安。”
唐璀不便再劝,只得眼睁睁看着她站在院子里,两辆车鱼贯出门,很快开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雾奈看了眼缩在地上的黄丽莹,流露出一些恐惧来。星野见了,立即沉声道:“雾奈!你背叛了我,你应该知道,等着你的是什么!”
没等雾奈发话,林风淇已经发话:“雾奈,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雾奈怔了怔,满怀希望地看向林风淇。
“我会送你回家的,你不相信我吗?”林风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