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夏亭以为林风泠会长久地沉浸在悲伤里,然而听林风淇选择性地把唐家发生的事说完,林风泠早已擦干泪痕,问:“我和爹爹离开上海?那你和大哥怎么办?”
“我想让大哥送你们走,”林风淇说,“但他未必同意。”
“那你呢?你不走吗?”
林风泠很认真地问弟弟,她眼睛里的悲伤被泪光滤得干干净净,闪着沉着的光。
“我把星野要的东西给他,”林风淇说,“给他之后,我就来找你们。”
他说话时尽量表现得无所谓,仿佛只是去办一件很小的事,回头就能同他们汇合一样。
“星野真的能让你走吗?”林风泠说,“日本人,他们老会出尔反尔的。”
“他拿到想要的东西,当然放我们走,”林风淇违心地说,“虽然都是日本人,但星野平辰毕竟是个文人,而且他同哥哥有些交情,应该不会为难我。”
林风泠将信将疑,但她没有再纠缠下去,只是问:“那我们去哪里呢?怎么走?”
“这事我也想同你们商量,现在有两条路,一个是设法去广州,然后从香港搭邮轮去旧金山,还有一个是去大后方,川蜀、湖南、广西,”林风淇道,“但是大后方……”
他没有说完,但林风泠和章夏亭都明白,全面沦陷刚刚开始,大后方究竟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
林风泠低头想了想,说:“我想爹爹应该不愿意去美国,老人家了,总想着叶落归根。”
她说的,和林风淇预想的差不多,林朝安虽然是个实业家,但他骨子里十分正统,他宁可死在故土,也不愿去国外求生。
“如果你们想去后方,就请小婷联系榛子,沿路护送他们去武汉。”
林风淇说着望向章夏亭,郑重地说:“我姐夫牺牲在叛徒枪下,你们能照顾好我姐姐吗?”
他忽然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话,章夏亭有点不习惯,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肯定可以,我去贴告示。”
“小婷,你和他是一样的人吗?”林风泠忍不住问,“你到我们家来,不是来找小淇的,是找他的,对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瞒着林风泠没什么意义了。章夏亭于是说了实话:“刚开始我也不知道姑爷是自己的同志,他为了工作做的伪装,完美地骗过了我。”
林风泠提了提嘴角,有些骄傲地说:“他是很聪明的。”
然而提到了他,她刚刚褪下去的泪光又浮了上来,章夏亭不敢再惹她伤心,连忙说:“我只是误打误撞地结识了林风淇,当时我在上海举目无亲,他帮助了我,所以……,很抱歉,打扰了你们。”
她说到抱歉,林家姐弟都没有说话,事情变成今天这样,和结识章夏亭有关系吗?也许有,也许没有。
“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身上有唐珍的影子,”林风泠说,“我说不清那种感觉,你们并不相像,但今天我才明白,你不是像她,你只是和她在一条路上。”
章夏亭点了点头,接受了“像唐珍”的设定,其实他们真的很相像,唐珍、钱楚谡、赵奇志、老方、榛子、余白宁……,他们既是不同的个体,又像是同一个人。
林风淇看出姐姐对章夏亭的依赖,好像她身上带着钱楚谡的影子一样,他虽然不忍心,还是提醒:“让小婷去办事吧,明天下午五点之前,请接应的人务必等在城门外。”
“好。”章夏亭整理心情,“我这就出发。”
她同林风泠告别,林风淇直跟着他出了病房,拉她到僻静处说:“你和他们一起走。”
“和谁?”章夏亭没明白。
“我爹爹,我姐姐。”林风淇说。
“不,我不能走!我还没找到胡深方,还没拿到证明材料,我怎么能……”
“唐家和我家走脱之后,星野会疯狂地报复!”林风淇认真地说,“我哥和我的处境都会很艰难,根本没办法再照顾你!”
“我不要你照顾,”章夏亭坚定地说,“我自己可以!”
林风淇一时哑口,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道:“如果你自己可以,我们就不会相识。”
他离她很近,他的眼睛里闪着幽静的光,他们认识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毫不躲闪地看着她,他的目光里不再有玩味、戏谑和躲闪。
章夏亭有点慌乱,她不自觉地退开一步,匆匆说:“这事回头再说吧,我先去火车站贴告示。”
她说罢转身就走了,没有给林风淇再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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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夏亭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现在去火车站贴告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到回应。想到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安排好所有,章夏亭不由心里打鼓,没有把握。
她紧走了几步,站到一盏路灯底下,盘算着该坐黄包车还是回医院打电话,叫一辆出租汽车来,也就犹豫了三秒钟,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
“小章。”
在上海,叫她小章的只有上海职委的同志,章夏亭愣了愣,不由回过身去,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个人。他穿着灰布对襟褂子,底下是藏青色的长裤,踩着一双白边黑面布鞋,打扮得普通极了,扔在人堆里立即淹没的那种。
但章夏亭还是认出了那张脸,那张出现在父亲所说的照片里的脸,那张和胡深详极其相似的脸。
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章夏亭愣在那里,看着路灯橙黄的光洒在胡深方头肩上,光朦胧着,暮色正在压下来,路边的树丛里散出仲春温暖的气味,这些加在一起,显得那么不真实。
“你不认识我吗?”胡深方先开的口,“可我认识你父亲,我姓胡,和你父亲是好朋友。”
他说这些时带着笑容,可那笑容很紧张,发着抖似的。章夏亭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笑,难道,他害怕自己?
“我听过你的名字,”章夏亭索性大方起来,“我也看过你的照片。”
胡深方并不意外,他微笑着点点头:“那就好,我想和你聊几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可以吗?”
章夏亭记挂着要去火车站,但她不可能拒绝胡深方,踏破铁鞋,好容易这人自己出现了,章夏亭找不到放过的理由。
“那我们进医院谈吧,花园里挺安静的。”
胡深方同意了章夏亭的提议,跟着她走回医院。他们走到花园的树荫下,坐在木头椅子上。快到晚饭时间,花园里清静无人,等到用过晚饭,会有人出来散步,但现在没有。
“我来找你,也许很唐突,”胡深方说,“但有个情况非常重要,我必须要告诉你。”
章夏亭有一肚子的疑问,关于胡深方怎么走出集中营,出来之后去了哪里,为什么现在又能出来,等等等等。但她一句也没提,只是说:“您请讲。”
“星野平辰在文化交流会接待的男人,全名叫吉田光遇,他是日方的高级特工,级别与梅机关的土肥原相同,他来中国的任务,是接触国民政府,寻找合作的可能。”
“寻求合作?”
“说明白一点,是劝服国民政府投降。现在的大道政府虽然听话,但在国民党内的号召力有限,在民众中的威信也不够,日本人所希望的,是一个能够说服军民放弃抵抗,接受共荣企图的政府。”
“……,他们想说服重庆同他们合作?”章夏亭不相信,“这不大可能罢?”
“即便现有的政府不同意,他们也要寻找能够同意的派系,”胡深方郑重道,“今年年初,吉田远赴香港和广州,游说和接触多方势力,而重庆也并非铁板一块,这里面有许多野心家和阴谋家,也有一些软弱派和投降派,他们基于自身的利益,想在战乱之中捞取最大的好处。”
“战乱的中国,救亡图存难道不是唯一的出路吗?”
章夏亭急了,她简直不能理解胡深方所说的。看着她纯净的焦虑,胡深方叹了口气。
“你应该知道,吉田从广州带回一封信,那封信在林风淇手上。”胡深方说,“我来是想告诉你,这封信非常重要,和吉田接触的人,写这封信的人,也许就是他们所需要的,下一个伪政权的领头人。”
“会是谁?”章夏亭下意识问。
胡深方没有回答,他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我们需要那封信,我们需要他们卖国的动向,”胡深方说,“不管命运的车轮碾压向何方,也不管我们的力量是否薄弱,作为中国人,当此情景之下,总要尽力拉回一把,是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明白,但他郑重的语气和闪光的眼神感染着章夏亭,让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拿到那封信,把它带回大后方。”
胡深方说着,摸出一只信封,搁在章夏亭手边。
“这是什么?”章夏亭轻声问。
“证明你父亲清白材料,有我的签名。我可以用人格和生命担保,当年的学生名单与你父亲无关。”
章夏亭猛然抬起头,望着胡深方,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虽然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章夏亭能感觉到,他平静而坦然。
“您……,是虫子吗?”章夏亭小声说。
“我不是。”胡深方道,“虫子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起了,我们往前看,看眼下,现在最重要的是那封信。”
“可是,您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份材料呢?我们刚刚见面,我一个字都没有提起,”章夏亭说出疑问,“还有,您从集中营出来之后去了哪?还在上海吗?那么,您为什么不和职委的同志联络呢?”
“时间紧迫,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我可以找个机会告诉你,”胡深方淡漠道,“我们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那封信。”
“但那封信关系着林风淇全家的性命!”章夏亭也不再绕弯子,“您拿出我需要的材料,让我设法拿走那封信,那么林风淇的家人怎么办?让他们去送死吗?”
也许是她的问题太过犀利,胡深方一时间没有说话,突然降临的沉默像在春日里下了一场雪,空气降到了冰点。短暂的沉默后,胡深方说:“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林风淇,让他做个选择,我相信,他会选择民族大义。”
这回答让章夏亭失望极了,她摇了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胡深方,看着这个自己努力寻找的人。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胡深方依旧平静,“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更多无辜的百姓,有无数的人放弃了自己的亲人,比如刚刚牺牲的老Q同志,不是吗?”
“可您没有立场这样说,”章夏亭不能接受,“牺牲是他们个人的意志,不是我们强加给他们的一种……,绑架。”
“你说得有道理,那么我说说我们的努力,”胡深方道,“我已经通知榛子做好准备,明天下午林风淇与星野见面,只要星野能让林家父女出城,我们保证他们的安全。”
“没有那封信,星野怎么可能让林家出……”
章夏亭脱口而出,随即又缩住了,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胡深方,喃喃道:“你们的意思,让他用命去换?”
胡深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章夏亭。
在他的注目下,章夏亭感到强烈的不适,胡深方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方法,是她不能接受的。她是在党的羽翼下成长起来的,从小到大,她所接触的人和事,都是正向而积极的,所有摆在她面前的道理,都像一眼望到底的溪水,清澈活泼。
“我不相信你,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章夏亭摇了摇头,“这是我们的初次见面,我凭什么断定你是我的同志?就凭这个证明材料吗?”
她抓起那只信封丢还给胡深方,站起来就要走。然而胡深方漫声吟道:“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你听过这句诗吗?”
章夏亭跨出去的步子猛地收回来,她没有回头,心里却剧烈斗争着。
“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这是写在赵奇志交给林风淇的油纸棒里的,是上级与飞尘的秘密联络,在上海,除了林风淇章夏亭和黄丽莹,并没有第三个人看过这句诗。
胡深方为什么会知道?
她静了静神,缓缓转回身来,再度看向胡深方。
“飞尘让我转告你,”胡深方说,“这封信非常重要。”
章夏亭没有说话,她眼睛里流淌着悲伤和疑问,只是看着胡深方。
“让林风淇自己选择,好吗?”胡深方诚恳地说,“国破山河碎,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