嵯岭春的洗手间很漂亮,门口站着等小费的服务生,林风淇掏出钞票送上,道:“有人要进来,就说里面在打扫。”
服务生殷勤点头,看着林风淇推开女士盥洗室的门,这种事在嵯岭春很常见了。
林风淇进了盥洗室,听见章夏亭在隔间里呕吐。他靠着洗手台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冲水声,不多时,木板门被推开,章夏亭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吓了一跳。
“胆子挺大,”林风淇笑道,“敢喝那么多酒。”
章夏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脸。
“我知道,你怨我不帮你,但这局面只能你自救,我越是帮你,日本人越生气,咱们救人的计划越要泡汤。”
章夏亭当听不见,把凉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水扑在滚烫的面颊上,感觉好多了。林风淇掏出手帕递上:“又给了你一条,上次包枪的没还给我呢。”
章夏亭满脸的水很狼狈,只能抽过他的手帕抹着脸,说:“你用的香水真难闻,一股子牙膏味。”
“那就换一瓶,”林风淇笑道,“换个你喜欢的。”
章夏亭不相信林风淇对自己这样好了,她丢还手帕,道:“收好了,别再说我贪污你的手帕!”
“遇事能豁出去,又注意小节知道归还手帕,”林风淇接过微湿的手帕叠好,依旧收入内袋,“是能合作的对像。”
“谢谢认可啊。”章夏亭狠狠盯着他说。
她原本胜在青春,却被酒激出风情来,眼睛里飘着两泓秋水,看人也水波荡漾,林风淇被秋水摇晃着,能理解菊池的失态。
“我要走了,”章夏亭眨了下眼睛,“我有点晕。”
她说着转身,脚下却说软就软,身子出溜着直往下赖,林风淇一把扶住了,道:“清酒后劲很大的,别以为吐了就没事。”
他说这话像在念咒,一念就见效了,章夏亭瞬时意识模糊,刚吐完的短暂清醒彻底消失了。
“现在,怎么办?”章夏亭半靠在林风淇怀里,牙齿都在打嗑,“我好晕啊。”
林风淇并不回答,半扶半抱着她出了盥洗室,径直走下楼梯,走向汽车。
“咱们要走吗?”章夏亭呢喃,“那个菊池,还没答应让你进西村班呢。”
林风淇仍旧不答,他把章夏亭塞进汽车,自己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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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界九点钟宵禁,但执行不严格,时间快到了,汽车黄包车仍旧跑来跑去,路边有零星铺子亮着灯,大多是小酒馆或点心铺。
即便如此,林风淇还是感觉到凉嗖嗖的萧条。
战争开始之后,欧洲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战争阴云始终在飘动,林风淇从这个国家跑到那个国家,从这个城市跑到那个城市,领略过繁华也领略过凄清,但他始终是看客,事不关已。
现在,他在自己的国家,对比记忆中闹哄哄的十里洋场,这萧条真叫人难受,他想到唐珍被捕前曾说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可是你不是匹夫啊,你只是个小姑娘。----林风淇说。
匹夫不是男人,是民众,小姑娘也是民众。---唐珍说。
十五天后,唐珍就被捕了。为了把唐珍捞出来,唐俊陶想尽了办法,宁可散尽家财,可是何琛琼不放人。
林风淇缠着大哥林风源设法,买通牢里看守,化妆成做防疫的医生溜进去,同唐珍见了一面。他见到的唐珍血肉模糊,她发着高烧,躺在血污浸染的霉烂稻草上,看林风淇的眼神有气无力,已经说不出话了。
十八岁的林风淇受不了刺激,他忘记约定,在牢里大喊起来,他说他才是共产党,让军统来抓他,把唐珍给放了!
何琛琼当然不会客气,立即逮捕了林风淇,一翻审讯后,何琛琼很快明白,林风淇和共产党不沾边。发财又不必丢官的机会送上门,何琛琼联系林朝安,要房子车子和50根金条,换林风淇一条命。
林朝安二话不说,交了东西接出林风淇,之后直接把儿子送到码头,塞上邮轮把他流放到欧洲,告别时丢下一句话,如果林风淇不想全家死绝,就别回上海!
林风淇在船上没办法,他没有钱,林朝安给他的钱只够吃饭,买不起任何一张回程船票;他到了欧洲也没有办法,林朝安汇来的钱全部放在学校账户里,他取不出来。
反抗与发脾气都被证明毫无用处,精疲力竭的林风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忍受生活。到英国两个星期后,他接到林风源的电报,告诉他唐珍没了,被何琛琼害死在牢里。
那是他爱如珍宝的女孩子,她被活活折磨死了,林风淇什么也做不到。
他倒在学校宿舍里,不吃不喝,一点点把十八岁的自己埋葬掉。几天后,他从床上爬起来,去食堂喝了一杯黑咖啡,吃掉一根蒜香烤肠和半块面包,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
这事仿佛翻篇了,林风淇在学校表现良好,林朝安在上海得到反馈,逐渐放心。半年后,林风淇写信回家,说要读会计学的精修课,林朝安最希望两个儿子会打理生意,于是欣然同意,汇了一笔钱给林风淇。
那是林风淇最后一次与家里联系。他拿到钱之后,找出在面包店贴着的小广告,按地址摸到左思安培训班。现在想来,培训班是骗人的,资质差就是去送钱,但林风淇资质优越,他被左思安看中了,成了他的“孩子”。
真正治愈他的,也的确是左思安的课程,那些近乎自虐的训练拯救了心灵的痛楚,培训结束时,林风淇的感情像一片历经沙暴的风页岩,粗砺坚韧。
他学了一身本事,慢慢冷酷心脏,现在,他要经手唐珍之死的人都付出代价,要他们经历唐珍所经历的。街灯明昧,林风淇绽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歪头看了看后视镜,章夏亭倒在后座上,晕乎乎的睡着。
漂亮,识时务,胆子大,可以养在身边,林风淇想。
杀了何琛琼,他也许要去见唐珍了,这世间没什么值得他留恋。可他毕竟来过,努力过,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玛丽珍,就让章夏亭,作为玛丽珍最后的见证吧。
汽车到了林家,林风淇把车驶进大门停下,下车把章夏亭半扶半抱地弄出来。
“哟,这是怎么了?”桂叔上来搭手:“我来扶吧。”
“我自己能行,”林风淇道,“你把车开进库里。”
桂叔答应着去了,林风淇扶着章夏亭往里走,然而章夏亭完全迷糊了,身子软绵绵,脚上完全不用力。
林风淇索性抱起她,大步走进宅子,刚进衣帽厅,就听见客厅里热闹,像是来了客人,他瞄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十分,怎么还有客人?
杜婶端了一托盘的咖啡从厨房间走出来,见到林风淇抱着人进来,不由惊道:“三少爷,这丫头怎么了?怎么能叫你抱着?”
“没事,”林风淇一笑,“我先上楼了。”
“不行!您这身娇体贵的,怎么能抱个人上四楼?桂叔呢?要用他的时候,又跑哪去了!”
在杜婶的抱怨声里,林风淇转进了客厅里,厅里灯光明亮,他一眼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她穿着灰蓝底闪银丝的旗袍,端庄秀丽,冲着自己微笑。
那笑容……,林风淇恍惚了一下,以为看到了唐珍。
因为他的出现,客厅热烈的气氛冷了下来,片刻沉默后,林风泠起身笑道:“小淇,你回来啦!快看看谁来了,是唐伯伯!”
唐伯伯,唐俊陶。
林风淇眼神微错,看见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十年不见,他见老了,两鬓斑白,神情也恹恹的,没有当年的神采。
“小淇,你回来啦。”唐俊陶微笑说,“好久不见。”
林风淇的眼眶忽然发酸,他以为忘记的往事在这刹那全部活灵活现,争先恐后往心里涌,那些在唐家的日子,那些和唐珍两小无猜的岁月,全部涌了过来,在他心里无情的蹦跳着。
血肉之心,如何承受这样的磋磨,林风淇的手抖了抖,差些抱不住章夏亭。
“小婷是怎么了?喝多了吗?”林风泠紧忙上前,“你把她放下吧!杜婶!你来,扶她去睡!”
杜婶闻令而来,放下托盘接过章夏亭,扛着她去下人房。林风淇抚了抚手臂,回身向唐俊陶微微鞠躬:“伯伯。”
“好,”唐俊陶眼眶微红,撑着岔开,“还有你唐璀姐姐,还记得吗?”
林风淇想起来了,沙发上典雅美丽的女子是唐珍的姐姐,唐俊陶的大女儿唐璀。唐珍从小到大,最大的心愿就是---如果能像姐姐一样美。
可在林风淇眼里,唐珍才是美的,活泼泼的美,晴和可爱的美。
此时,唐璀也在审视脱胎换骨般的林风淇,她知道他对逝去的妹妹情根深种,当年她当他是毛头小子,而现在,他长大了,神采风流,佻达倜傥,充盈着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小淇,你不记得唐璀了?”林风泠笑问。
“记得,”林风淇唤道,“璀姐。”
唐璀笑了笑,端庄地点点头,作为应答。
一直在忍耐的林朝安终于说话了:“你唐伯伯等你等到现在,就为了问问你,要跟我们去南京吗?”
“南京?”林风淇不解,“去南京干什么?”
“我们每年都要去的,”唐俊陶说,“珍儿在栖霞寺,去看看她。”
林风淇明白了,唐珍去世之后,埋骨在南京栖霞山了。
这话她同他讲过的,也是个秋日,他们同游南京,去栖霞山看红枫,被霜打过的枫叶格外红,像一片红云,落在乌翠的山间,很美。
等我死了,我要埋在这里,与天地作伴,与山河共眠。-----唐珍说。
那我呢?你与天地山河作伴,却不需要我。----林风淇不高兴了。
如果你愿意,能到这里来陪我吗?
唐珍问出这句话时,带着少女的甜笑,她身后是一整片纯净的青春,是红颜不得逝的错觉,是美好的生活、美好的气味与美好的景致共同交织的,充满希冀的岁月。
林风淇当然愿意的,只是在当时,他以为是句玩话。
现在,一语成谶,她在栖霞了,在等他。
林风淇想了想,说:“我不去了,我最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