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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89】晚风

作者:波兰黑加仑 当前章节:491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8:18

夜晚完全降临,时间分秒消逝,章夏亭看着胡深方,努力梳理林风淇提到过的每个细节。

“想通了就回病房去吧,”胡深方递上信封,“也给林风淇留一点思考的时间。”

章夏亭没有反驳,她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替我向你爸爸问好。告诉他,当年他对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章夏亭克制不住好奇。

“在白区工作,就当自己光荣了吧。”胡深方笑一笑,“本是一句玩笑话,其实受益匪浅。”

章夏亭沉默了一下,问:“黄丽莹说您染上大烟瘾,是真的吗?还是假装的?”

“假装的终究要露出马脚,只有是,才会毫无破绽。”

胡深方回答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简单的工作。章夏亭心里软了软,原谅了一些胡深方对林家的淡漠。

“如果林风淇同意了,我要怎么联系你呢?”她问。

“那里面有张卡片,拿到信给我打电话,”胡深方指了指章夏亭拿着的信封,“但是无论他是否答应,榛子都会在城外等待接应。”

章夏亭看了看信封,低声说:“如果他不同意,你们也愿意送他走吗?”

“林风泠是老Q同志的家属,”胡深方淡然道,“就为这个,我们也会负责到底。”

章夏亭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向病房走去。直到走出很远很远,她还是能感觉到,胡深方仍然站在原地眺看着她,但她没有回头。

******

回到病房,章夏亭意外地发现,走廊上没了人。查五六、韩大勇,还有林风淇带回来的女孩子都不见了,她不由慌了。

才几天辰光,章夏亭觉得经历了许多打击,赵奇志和钱楚谡先后牺牲,丁丛淙的叛变,唐璀受到的摧残,突如其来的必须离开上海,以及刚刚发生的,胡深方提出的“要求”。

一连串的打击和磋磨之下,章夏亭的心像被磨薄的玳瑁,看着坚硬实则脆弱,再也经不起意外了。

她急忙拧开病房的门,在看见林风泠的一瞬放下心来。林风泠倚床坐着,眼神纠缠在窗外的夜色里,她听见动静,回过脸来说:“小婷?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啊,事情很顺利,”章夏亭勉强笑了笑,“他们呢?”

“在前面的公共露台,他们去讨论一些事情。”

“讨论多重要的事,也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屋里。”章夏亭皱眉头,“他们怎么能这样呢!”

“我独自待一会儿没事的,”林风泠微笑道,“你担心我什么?怕我会自杀吗?”

章夏亭确实有这样的担心,但她不好提及,只是搭讪着走到床边,摸了摸林风泠的被子。

“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林风泠忽然说,“而且,我想象他那样,做点有用的事。”

“二小姐!”章夏亭吃惊,“您千万别这样想!姑爷做的事很危险,你做不到的!”

“别叫我二小姐了,你和小淇一样,叫我姐姐吧。我看你比我小,也比我柔弱,危险的事你能做,我也能做。”

她流露出的炽烈渴望让章夏亭动容,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帮助林风泠,她知道钱楚谡的遗愿是要林风泠远离危险,要她另外寻找幸福,要她平安终老。

“小婷,你能跟你的组织说说这事吗?”

林风泠握住章夏亭的手,期盼着说。章夏亭正不知如何回答,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林风淇走进来。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火车站安排好了?他们和你联系了吗?”

“都安排好了,”章夏亭说,“但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她的语气软绵绵的,带着些犹豫,这和之前的她不太一样。在林风淇的印象里,无论遇到什么,章夏亭总是积极活泼的,她阐述观点时语速很快,寻求支持时眼神炽热,她一直是勇敢的执行者,很少像这样,表现出犹豫和软弱。

“我们去公共露台说,”林风淇道,“天黑了,那里没有人。”

医院的公共露台用来晒衣裳,由于不许病人亲属在这里抽烟,露台也很清静。入夜了,该收的衣物都收干净了,只留着高低交错的各类绳子,以及左右歪斜着的竹竿和木架。

林风淇和章夏亭穿过它们,像是穿过战场上的铁丝网和壕沟,他们走到露台边缘,晚风迎面而来,送来一股油炸带鱼的咸腥味。

从这里望出去,是医院的后巷,遍布着人家。

“有什么情况,快说吧。”林风淇尽量语气轻快。

“你带来的那个姑娘是谁呀,”章夏亭先问了别的事,“她也要离开上海吗?”

“她是星野平辰抓去的朝鲜姑娘,就是她救了唐璀,她想回家。”林风淇简短着说。

“星野会放她走吗?”章夏亭不无担心,“她留在星野身边,应该知道很多秘密。”

“和那封信比起来,雾奈知道的事情,也许不算什么。”

林风淇主动提到了那封信,章夏亭本该跟着说下去,但她犹豫了,她总觉得,让林风淇为这封信去牺牲是很无礼的要求,她说不出口。

露台风大,吹乱了她的头发,章夏亭心事重重地捋着,不说话。

“你怎么了?”林风淇察觉到了,“出去一趟,回来像换了个人。”

他眼睛很毒,也足够了解她,章夏亭不打算反驳,她虽然没换个人,但的确换了心境。

“是为了明天的事吗?”林风淇试探着问,“你不想离开上海?还是,榛子提了其他要求?”

“其他要求?”章夏亭忽然敏感,“他能提什么?”

“比如,让我把信给你,他们才肯接应我爹爹和我姐姐出城。”林风淇笑起来,“是这样吗?”

他猜得大差不差,章夏亭凌乱在风里,忧伤地看着林风淇,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样看着我,说明我猜中了。”林风淇很平静,“你怎么想的?你要我把信交给你吗?”

“我……”

“不要犹豫,说你的第一感觉,”林风淇柔声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春夜,风里夹带着市井的气味,在上海这座既摩登又烟火气的城市,在星光隐约的夜空下,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正在讨论的是怎样沉重的话题。

“我不知道那封信写的是什么,”章夏亭说出心里话,“你们讲信很重要,可我不知道,它究竟有多重要。”

“那封信的火漆密封上,钤着一朵梅花印,左思安培训班有一门课程叫党派概论,讲到各个国家各大党派鲜为人知的秘辛,其中提到这个梅花印,它来自秘书室。”

“哪里的秘书室?”章夏亭忙问。

林风淇没有回答,只是静悄悄望着她,很快,章夏亭“啊”了一声,反应过来。

“这封信,是给日本人的?”章夏亭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敢拆开它,我怕拆开了,要我命的不只是日本人,”林风淇说,“很多人都会想办法灭口。”

如果他们猜的没错,这是卖国的证据,公之于众何止遗臭万年,刚过去不久的淞沪会战,血腥气还未散尽的南京保卫战,数以万计的将士英魂和百姓冤魂,都不能原谅这封信。

章夏亭在这时候领会到胡深方所说的“需要”,一旦“放弃抵抗”,那么后方的根据地、游击队、老百姓,顶在前线的新四军和八路军,都必须做出相应调整布防!

她几乎能够透过战场硝烟,看见前方战士无奈回顾的眼神,她也几乎能看见日本人大肆扬起的屠刀,将直接劈向抗战激情蓬勃奋勇的华东华中地区。

假如这封信能成为证据,当一切尚未发生时,或许还可以做最后的争取和劝说。

“现在你知道这封信的重要性了,”林风淇依旧温和地说,“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想的,你要这封信吗?”

章夏亭愣在风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明白,明明是林风淇的选择,为什么会变成她的选择。

“如果你说要,我就给你。”林风淇说,“只要你说。”

“为什么把这个问题推给我?”章夏亭有点委屈,“这是你的选择!这封信关系到你家里人的性命!”

“因为在上海,我只相信你。”林风淇诚恳地说,“我答应你的所有要求,请你把我爹爹和姐姐带走,让他们去苏饿。我不相信任何地方,包括欧洲和美国,我只敢相信苏俄,你能答应我吗?”

“我……”

章夏亭知道,她能做到,只要她把证明材料带回去,能让章楠甫恢复工作,就能安排林家父女去苏联。

“那你呢?”她绝望地问,“你把信给了我,你拿什么交给星野?”

林风淇笑了笑,没有回答。章夏亭慌了起来,她知道林风淇有了选择,但在春日晚风里,她摸到了自己真实的心跳。

“我不要那封信!”她坚定地说,“你把信给星野,你们一起出城,榛子会护送你们的,我也能把你们送去苏俄!”

也许她的反应出乎林风淇的意料,他愣了愣,才说:“拿到这封信,或许能阻止他们继续接触,否则你知道后果吗?整个国家,所有百姓,会被他们带进万丈深渊!”

章夏亭刚刚张口,就被风堵住了声音,她心里涨满了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激动地看着林风淇,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第一次在民族大义和个人取向之间犹豫了。

“拿去吧。”

林风淇从内袋里拿出对折的信封,递给章夏亭,然而章夏亭退了一步,背起双手,摇了摇头。

林风淇探手抓过章夏亭的手,把信封塞在她手里,也许是风在作祟,也许是夜足够黑,总之他并没有就此松开,他低着头,捏着章夏亭的手,好一会儿才说:“带着信,带着他们,走吧。”

“我不!肯定有办法解决!”章夏亭受不了这样的诀别氛围,“为什么一定要交出这封信!为什么不能是胡深方有问题!”

“谁?”林风淇愣了愣,“胡深方?”

******

在路上,桂叔报告了林风源要安排离开上海的事,林朝安立即生气了。

“胡闹!”他用手杖顿着车,“这兄弟俩翅膀硬了,可以越过我做如此重大的决定了!”

“老爷,唐老爷已经离开上海了,”桂叔小声说,“听说什么也没带,开着车就出城了。”

“唐俊陶?”林朝安有些意外,“出什么事了?”

“唐家有下人跑来找杜婶哭诉,说日本人上唐家闹去,把常管事……”

他说到这里咽了话,看看林朝安,不敢说。

“常管事怎么了?”林朝安急了,“什么时候了,还在吞吞吐吐!”

“把常管事一枪打死了。”桂叔叹气,“又说当时所幸淇少爷在,不知拿什么话把日本人逼住了,这才放了唐老爷和太太小姐离开,否则,一家人都要交代在今天!”

林朝安变了脸色,他拄着手杖,闷头想了好久,问:“小淇有什么本事能逼住日本人?要有这个神通,也该是他哥。”

“听说大少爷去得晚,赶去时,淇少爷已控制局面了。”桂叔叹道,“老爷,这话我一直不敢说,可是淇少爷可以的,您别拿他当孩子看了。”

林朝安没有回答,他叹了一声,仰靠在车座里,看了会儿窗外,问:“真的要走吗?”

“大少爷已经在安排了,我听他的意思,您和二小姐走,他和淇少爷留下来。”

“为什么?”林朝安立即坐直身子,又用手杖顿地,“他和小淇只能留一个!总要给我留个儿子!”

桂叔没有答话,他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他知道,林风源和林风淇都不会让对方留在上海。他正在出神,却听着“吱”的急响,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甩得林朝安和桂叔都没坐稳。

“什么事!”桂叔急问。

“老爷您坐坐,我去看看就来。”

司机说着打开车下去,桂叔要制止也来不及了,他伸长脖子往外看,原来有十几个穿短褂的码头工人过马路,被车撞倒了一个。

那十几个人把汽车围得密不透风,大声同司机理论着,桂叔又坐不住,又不敢把林朝安独自丢在车上,就在这时候,车门忽然被拉开了,一个穿短褂戴鸭舌帽的人钻进车里。

“什么人!”桂叔急道,“你上错车了!”

“我没上错车,”那人把帽子往上顶了顶,“林老爷子,打扰了,我姓葛,是林风源的好朋友,借您的车坐一坐,我想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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