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上车的人正是葛维晖,他关上车门坐定,领头围堵汽车要说法的立即会意,推了司机一把,道:“今天算你运气!遇着老子心情好!不计较了!”
他说罢了,一群人便扶起被撞倒在地的“伤员”,呼啦啦作鸟兽散,眨眼便不见踪影了。司机愣了一会儿,连忙拉开车门坐进来,结果一眼瞅见坐在副驾上的葛维晖,不由“啊”地叫了出来。
“别叫,快点开车。”葛维晖道,“外头不太平。”
司机瞄了眼后座,林朝安冲他点点头,他这才坐正了,发动汽车驶离现场。开出去好一会儿,林朝安道:“葛先生,你要见林风源可以直接去家里,为什么弄得这样神秘?”
“家里?”葛维晖探回头来笑一笑,“老爷子恐怕还不知道,您家里前后几条街,都被日本人看得牢牢的。”
林朝安脸色微变,桂叔却先不信:“这可是吓唬人罢!我带车出来接老爷,并没有看见人。”
“他们当然不会给你们看见。”葛维晖整了整帽子,“看看后面,远远跟着的那辆黑色福特,就是日本人的。”
桂叔急着要回头看,林朝安按住了他,摇了摇头。车里的气氛沉重起来,大家都沉默了。
车到了林家,直接停在门厅前,桂叔刚打开车门,就看见林风源迎了出来:“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久?”
林朝安从车里钻出来,望了望暮色尽染的庭院,使手杖指指副驾驶座,说:“有人找你。”
说罢,他带着桂叔目不斜视地进屋了。林风源怔了怔,这才看见葛维晖从车上下来。
“你怎么来了?”林风淇吃惊。
“林专员,到这个时候了,我必须要来了。”葛维晖道,“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林风淇并没有领他进屋,而是带着他走进花园,走到葡萄架下。天没有黑透,依稀能看见院中花木的轮廓,葛维晖赞叹一株金桂王:“养了不少年吧,老爷子丢得下吗?这一走,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你在说什么?”林风源淡然问,“要走去哪里?”
“林专员,明人不说暗话,今天下午唐家出事的时候,我可是在现场的,”葛维晖笑道,“林风淇拿到一封信,一封足以让星野剥掉文人伪装的信,是不是?”
林风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今天找你谈话,是有紧急任务。上峰特别来电,要求我们务必拿到林风淇手上的信件。”
“务必?谁说的?”
“你的未来岳父,他亲自打来的电报。”葛维晖递过一页纸,“有暗记,你应该知道。”
林风源接过电报纸,看着最后的落款---“华家亲笔”。这是他的未来岳父、交通局次长高骅在专员室的化名,只有在紧要关头,才会出现在电报纸上。
“那封信究竟有多重要?”林风源皱眉道,“居然惊动到他。”
“这么说吧,拿不到那封信,我们都要死。”葛维晖面无表情地说,“一旦落到共产党手里,或者被其他派系得到……”
他不再说下去,停顿比赘述更有力量,葛维晖明白的。
“好吧,”林风源交还电报纸,“我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做到,”葛维晖冷冷道,“从现在起,一处二处在上海的力量全部集中在你家周围,没有那封信,谁也别想走。”
林风源一怔,有些恼火地说:“俗话说得好,祸不及家人!你们这是干什么!”
“说这些没用了,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执行命令吧。”葛维晖叹道,“林专员,这么多年了,我们可是相信你的。”
“我看未必,”林风源不买账,“如果真相信我,就不会想方设法算计林风淇,你们在担心什么?怕他和唐珍一样吗?”
“共产党在海外是有些能量的,让他走上那条路对谁都不好。”葛维晖道,“而且,当年他出国上头是不同意的,架不住你家老爷子办事利索,从牢里接出来直接送上邮轮。”
林风源不想和他讨论当年,十年了,再翻出来说有什么意义呢。他想了想,问:“如果把信交还给星野呢?”
葛维晖默然了一下:“要求是拿到信,还是拿回来吧。”
“这信本来就是交给吉田带回的,完璧归赵罢了,”林风源抱怨,“何必又要拿回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葛维晖提了提嘴角,仿佛是笑了笑,但是眼神冰冷。他知道林风源的打算,把信交给星野,能换一家的平安。
“星野给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五点,但我们要晚一点,”葛维晖道,“明天晚上五点半。”
“什么意思?”林风源不解。
“龙华机场有架去香港的小飞机,是日本人允许起飞的,我买了两个座位,你把信给我,我把票给你。”
“为什么是两张票,林风淇的呢?”
“这事情明摆着的,让林风淇去见星野,你们才能从这幢房子走出去,”葛维晖道,“何琛琼已经接到命令,带人把这里看死了!西村班特行大队,只是其中的一支!见不到林风淇,日本人不会放你们出上海!”
“既然如此,你又何来把握送我父亲和妹妹去机场?”
“用命换!车子出你家之后,会被准备好的钉子扎破轮胎,这样你们只能到荣升修理去换轮胎,”葛维晖道,“汽车开进去,会有两个人打扮着你父亲和你妹妹的样子,代替他们坐进车子里。”
“而我父亲和妹妹,会坐另外的车子离开?”林风源不大敢信,“这样明目张胆地换人,日本人不会疑心吗?”
“荣升修理那一段,是我带人看着,只要我说放行,那就是放行。所以你同司机讲讲好,要他一定出门往右拐,钉子就距离荣升修理五十米的地方!”
葛维晖安排得不能算不紧密,但林风源沉吟不语,像是还在犹豫。
“这么重要的信,星野不敢动真正的部队,只敢用西行班特行大队和姜荀带着的特别任务机动队,你知道为什么吧?”葛维晖发问。
“为什么?”
“星野和吉田都不敢叫日本人知道,这封信在他们手上丢了,这事情恐怕要命的!”葛维晖道,“就算你们把信给了星野,他也要灭口,未必能放过你们。”
这一点,林风源隐隐约约也猜到了,但他抱着侥幸是自己想多了,现在,被葛维晖这样直白地证实了,林风源感到一阵烦闷。
“这么说,我们只能死在上海了?”他冷冷问。
“上飞机,去香港,这是你家人唯一的机会。”葛维晖努力摆出诚意,“你是我们的专员,你帮我们拿到信,我们保证你家人安全离开上海,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是要牺牲我弟弟,是吗?”
葛维晖默然了一下:“这个没办法,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们只能弄到五点半的飞机,必须要林风淇拖一拖,才能顺利起飞。”
夜色隐藏着林风源,让葛维晖看不清他的脸色,但他能感觉到林风源的不悦。
“别替林风淇操心了,”葛维晖劝道,“共产党那么喜欢他,他们会想办法救的。”
林风源望望他,觉得他说得很是轻巧,当然了,林风淇又不是他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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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提要求并不是榛子,而是胡深方,林风淇陷入了沉思。章夏亭不敢打扰他,可是等了又等,等得她有些着急,这才小心地问:“你也觉得胡深方有问题吗?”
“也?看来你怀疑过他,”林风淇从思绪里拔出来,问,“你认为他的问题在哪?”
“我说不好,只是一种感觉,”章夏亭嗫嚅说,“我在后方没接触过这样的人,这样直白地要求别人去牺牲。”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林风淇无所谓,“有些事情就是这么残酷,只能二选一。”
他早就习惯残酷了,就像他看着汉娜死去,他知道她是无辜,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不可能为了她同左思安对着干。
“那你觉得胡深方的问题在哪?”
“首先,他不该知道这间医院,”林风淇分析,“我姐进医院非常偶然,如果不是唐璀多说两句话叫她听见,她根本不会来这里。”
“知道你姐在这里住院的人,和胡深方有联络?”
“这是第一个疑点,”林风淇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分析下去,“第二个疑点,唐家出事也非常偶然,胡深方也不在现场,肯定又是有人通风报信。”
“告诉他的人,要同时满足知道医院且知道唐家出事两个条件,”章夏亭兴奋起来,“这个范围很窄了。”
然而她的兴奋只晃了晃,立即就纠结了。
“你不会怀疑我吧?”她脱口道,“我同时满足条件。”
林风淇静悄悄望着她,章夏亭不由慌张起来。
“我真的见过胡深方,他不是我编出来的,”她忙乱地说,“不信你看这份材料,这是他给我的,里面证明了我爸的清白。”
她从夹衫口袋里掏出证明材料,林风淇并没有拒绝,而是接过来打开,从里面抽出两页纸的证明。
“我还没来得及看,”章夏亭眼巴巴地说,“里面没写什么特别的吧?”
光线不好,林风淇也看不清楚,只能勉强辨认信的落款签了名,还盖了一方印---“胡深方印”。他收起材料,打算进屋再看,但这份材料应该能证明,章夏亭的确见过胡深方。
她应该不会骗他,他想,他明明已经把信给她了。
“你知道唐家的事太晚了,已经来不及通知胡深方了,”林风淇道,“再想想,同时满足两个条件,而且有足够时间让胡深方来找你,这个人是谁?”
按照他的思路,章夏亭很认真地扳手指算了算,但她很快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地说:“你哥?可能吗?”
林风淇叹了口气,他想起左思安说过,没有什么不可能是不可能。
“可是你哥怎么知道那句诗呢?他没看过油纸棒!”
“我总觉得他们几个人很奇怪,”林风淇喃喃道,“表面上仿佛毫无关联,仔细想想,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哪几个人?”
“窦时无、胡深方、黄丽莹,还有我哥。”林风淇说,“如果硬要算上,胡深详也在其中。”
“他们是……,飞尘?”
章夏亭结巴着问,她不敢相信,她只能接受林家有一个钱楚谡,她不能接受林家还有一个林风源。
“你为什么把人往好处想呢?”林风淇道,“我觉得恰恰相反,他们假借飞尘的名义,只是想拿到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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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葛维晖没什么好谈的了,林风淇看了看越发深沉的夜色,问:“你跟着我爹爹的车混进来,可怎么出去呢?”
“十二点,特行大队一组的人手会接管这条街,我就可以出去了。”
春夜的风吹久了生凉,葛维晖裹紧衣服,吸了吸鼻子:“有吃的吗?再来杯热茶,又冷又饿。”
林风淇把他安顿在花房里,又找人给他弄点吃的喝的,他自己回到客厅。客厅早已乱成一团,家具都盖上了白色的防尘布,几只黄牛皮箱子堆在楼梯下,杜婶正在指挥佣人们用绉纱纸裹住瓷器摆件,再放进一只楠木箱里。
在一片忙乱中,林朝安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他身边堆着揭起的防尘布,可是一点都没能打扰他的气势。
林风源走到他身边,悄然坐下,像小时候那样,胳膊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
“怎么走?”林朝安直截了当问,“全家都走吗?”
“您知道的,”林风源小心翼翼说,“我可能走不了。”
“你可能走不了,”林朝安抚弄着手杖笑起来,“我早就知道,我这个儿子不会是我的。”
林风源不吭声,垂眸不语。
“他们待你不薄,要你做高家的女婿,又给你在工业部弄了职位,本来你早就可以走的,早可以去重庆高就,何必还要留在上海?”
父亲的话说得酸溜溜的,林风源不敢说什么。
“现在要命的当口,倒没人管你了?”林朝安又说,“你的老丈人呢?他什么意见?他要你留在上海吗?”
事情很复杂,林风源没办法同父亲讲明白,只能含糊着点了点头,说:“是。”
林朝安抱着最后希望落空了,他失望极了,可是看着自小便稳重懂事的大儿子,又不忍心出言责备。他捏弄着手杖,半晌才迸出一句:“那林风淇呢?他走不走?”
林风源无声地叹了叹,还是不说话。
“你们想干什么!”林朝安用力顿着地板,“搭上你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搭上小淇!”
他愤怒极了,脸涨得通红,刚说完便咳嗽起来。林风源连忙起身拿茶杯,揭开了送到父亲面前,看着他喝了一口,慢慢平复下来。
他老了,林风源想,这两年他真的显老了。
这想法戳着他的心,他下了决心似的,说:“小淇会跟你走的,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