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天台上,林风淇和章夏亭依旧在讨论胡深方的出现,章夏亭不同意林风淇的判断。
“你哥、黄丽莹、窦时无、胡深方,他们几个肯定与飞尘有关系,”章夏亭说,“否则胡深方怎么知道飞尘呢?”
营救赵奇志之前,胡深方就身陷集中营并且失踪了,上海职委接收到“飞尘”存在的信息,也没来得及告诉胡深方,现在已经集体撤离了。
林风淇没有回答,他也想不通,他也不能解释。
“还有,”章夏亭继续说出疑点,“胡深方怎么知道我来上海寻找证明材料呢?没等我提这件事,他主动拿出准备好的材料,这也很蹊跷!”
她说得有道理。林风淇感觉身边有张奇怪的网,正冲着自己慢慢收拢,然而他至今看不见那张网,逃无可逃。
“也许我应该去一趟火车站,自己联系榛子,”章夏亭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胡深方身上。”
“不要去了,胡深方来这里也提醒了我们,医院应该被看住了,”林风淇道,“不管你去哪里,都会被跟踪。”
“被谁看住了?日本人吗?”章夏亭急了,“胡深方来见我,也被日本人看到了?”
林风淇看向沉浸在黑暗中的街巷,只有几盏有气无力的路灯发着微弱的光,靠近医院的一架仿佛坏了,灯光微微发着抖。
“应该是的,”林风淇道,“他只要走出医院,就会被盯死,无论他去哪里。”
“你是说……”
“如果他不是日本人的走狗,他就是豁出命来接触你的,只要接触过我们的人,星野都不会放过。”
“那查五六和韩大勇怎么办!”
“我想让他们带雾奈走,买火车票去东北,明天逼星野放人。”林风淇道,“刚刚你出去时,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查五六手上有些琐碎事,明天白天可以办掉。”
“一封信,悬着这么多人命,”章夏亭感叹,“我感觉……,感觉真不容易。”
她感觉很悬,感觉那封信承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但她不敢说,她忽然迷信起来,害怕一语成谶。说到不吉利的担忧,她又想到了胡深方,虽然怀疑他,但是想到他在合影里的模样,章夏亭还是有点难受。
“要不要相信胡深方呢?”她发愁,“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林风淇沉吟着问:“你说他给你留了个电话?”
“是,”章夏亭连忙掏出信封里的卡片,“就是这个。”
“你去打这个电话,就说我愿意把信给他们。”
“可是那封信……”章夏亭流露出担心来。
“你先这么说,”林风淇安慰她,“看他们怎么讲。”
章夏亭点了点头,他们从露台走回去,章夏亭想要借用医生值班室的电话,却被林风淇拦住了。
“医院的电话不能用,”他说,“他们想监听电话很容易。”
“那怎么办?我们人不能出去,电话也不能用!”
“我找小护士搭讪,”林风淇说,“你溜进更衣室去,偷两套衣服,要医生和护士的。”
章夏亭点头,林风淇于是掏出钢笔里的钢针,在手指上划个口子,然而走向护士值班窗口。
“小姐,请问有酒精吗?”他眉目含情,彬彬有礼地问。
值班护士抬眸扫他一眼,带着点冷淡:“干什么用?”
“手被划破了,”林风淇可怜兮兮地说,“想消个毒。”
护士这次抬起头,认真看了看林风淇,说:“等一等。”
她起身进屋去,叮里咣当地忙了一阵,拿着一只白色的搪瓷盘出来,里面搁着碘酒和红药水,还有棉球和镊子。
“伤口在哪?”她问。
林风淇连忙把手伸进去,他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但又显得很有力量,伤口在他的食指上,不算很深,冒着血珠。
“这点伤还要消毒啊,”护士揶揄,“真讲究。”
看着她认真处理伤口,林风淇拍马屁:“你真温柔,弄得一点也不疼。”
护士笑了笑,脸仿佛红了一点。借着值班室玻璃窗的反光,林风淇看见章夏亭溜进对面的更衣室。
更衣室没有人,靠墙有一排衣柜,有的锁了有的没锁,章夏亭拉开两扇没锁的门,拿了两套衣裳,裹一裹藏在夹衫底下,弯着腰悄悄溜出来,直往林风泠病房去了。
林风淇见她得了手,也没心思再忽悠护士,等她消毒完成,道了谢快步走向林风泠的房病,招手叫等在走廊上的查五六进屋。
“你换上医生的白大褂,带小婷到对面烟杂店打个电话。”林风淇道,“我们办出院手续,等你们回来就出发,回家。”
查五六答应,套上医生的褂子,带着换好护士服的章夏亭走了。林风泠看着他们变装出去,不由拉住林风淇,问:“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风淇安慰姐姐,“这间医院应该被日本人看住了,我们做事情小心一点。”
林风泠知道弟弟不会说实话,她松了手,也不再问了。钱楚谡“投靠”日本人之后,林风泠的心态像被刷了一层又一层的腻子,从一开始得坑坑洼洼,到后来的雪白平整,她像是修炼出来了,有些秘密,她只能接受它是秘密,没别的办法。
“姐,我去办出院,”林风淇安慰道,“你不要多想,事情我都安排好了。”
“不多想,”林风泠挤出一缕微笑,“姐姐相信你。”
看着仍旧脸色苍白的姐姐,林风淇在心里叹了叹,他想在这个家里,真正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的,可能只有林风泠一个人。
不知道也好,他想,知道得越少,越有机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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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夏亭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跟着装扮成医生的查五六走出医院。夜很平静,医院对面果然有间烟杂店,旁边支着两个小吃摊,一个卖馄饨,一个卖炸油饼。
来上海之前,章夏亭接受过临时培训,她观察两个摊主不像是假的,没有穿皮鞋、衣服崭新、做生意不专心等等情况。但查五六还是很小心,他递眼色给章夏亭,让她进去打电话,自己要了碗馄饨,在摊位前坐下来。
章夏亭揭了帘子进烟杂店,老板躺在柜台后面,见她进来要起身,章夏亭忙说:“我打个电话。”
老板于是又躺了回去,章夏亭走到墙角边的小柜子前,拿起电话拨了号,很快,有人接起电话:“哪位。”
“老胡让我打这个电话,”章夏亭说,“他在吗?”
“他不在,”接电话的人很平静,“有事你说吧。”
这事情的确不是胡深方,也不是章夏亭能辨认出的任何一个,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声音在哪听过。
“他答应给我钱了,”章夏亭编着话,“可我怎么把钱给你们?”
话筒里静了一下,那人问:“你不方便说话吗?”
“嗯,在门口烟杂店。”章夏亭小声回答。
“那么,我说你听,不要重复,”那人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到吴淞口码头,把信送到77号仓库。”
章夏亭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可以带着钱上路的,这些钱,我在路上可以用,到乡下也能有钱用。”
她暗示自己可以带着那封信出城,没必要跑一趟码头。
“服从命令,”那人淡然道,“明天中午十二点,记得把林风淇带来。”
“他……”
“不要重复我的话,执行命令。”没等章夏亭再说什么,那人立即打断了,“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吗?”
“好吧,”章夏亭说,“再会。”
话筒里立即传来忙音,对方先挂掉了电话。
交了电话费,章夏亭走出烟杂店,查五六立即喝掉碗里剩下的两个馄饨,站起身陪着她往前走。
“这两个摊子没问题吧,”章夏亭轻声问,“会不会是日本人假扮的?”
“应该没问题,”查五六道,“馄饨味道不错,油饼炸得火候正好,不像是特务临时扮的。”
章夏亭点了点头,却更加担心了。林风淇说医院被看住了,但那些人躲在哪里呢?想到一双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你怎么了?”查五六问,“冷吗?”
章夏亭摇摇头,他们穿过马路走回医院,直接回到病房,林风淇已经办好手续,正在扶林风泠下床,雾奈和韩大勇在一边帮忙。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章夏亭什么也没说。查五六开车带着韩大勇走了,说好明天上午来林家接雾奈,这些人总之都跑不掉了,林风淇知道,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就是那封信。
直到进了林家客厅,看见一派将要人去楼空的情景,别说林家姐弟,连章夏亭都不好受。林风源从一堆防尘布里站起来,看上去有些疲惫,他努力笑一笑:“回来了?”
“爹爹呢?”林风淇问,“他同意走吗?”
“同意,这有什么不同意的,”林风源笑道,“都什么时候了。”
“那你呢?”林风泠问,“你跟我们走吗?”
“我等着你们,就是想商量这件事,”林风源道,“按我的想法,小淇跟你们走,我去见星野。”
“他要见的是我,”林风淇立即打断,“你去干什么?”
“他要的是那封信,”林风源耐心道,“他并不想见你。”
“我不能让你去,”林风淇摇头,“你陪爹爹和姐姐走,我去见星野。”
“小淇,”林风源努力说服,“我和星野毕竟有些交情……”
“只怕有交情的,不是你和星野吧。”林风淇冷冷打断。
他这样说,林风源倒不好再说什么。章夏亭知道,他们兄弟总要摊牌说话的,她于是扶着林风泠道:“姐,咱们上楼休息吧,让他们说话。”
林风泠点头,带了章夏亭和雾奈上楼,客厅里静下来,只剩下林家兄弟。
所有摆设都收了起来,屋子空落落的,就连天花板垂下的水晶灯也被撤走了,客厅只点着两盏落地台灯,比之前灯光明亮的样子差远了。
林风源环顾四周,说:“你小时候怕黑,爹爹才买了一架水晶灯回来,而且你的卧室,比别的房间灯都多,你发现没有?”
“别说这些了,”林风淇不想听,“哥,你该说实话了,钱楚谡说你是中统的人,是不是?”
林风源知道瞒不住,于是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加入中统?”林风淇皱眉头,“你明知道他们是特务!”
“我一开始没有加入他们,只是加入工业部协会,为了解决纱厂的机器更新。”林风源道,“但你不知道,CC系无孔不入,他们在政府、金融机构、文化协会、工商界等等地方全都有人。”
“他们拉拢你做特务,你就答应了?”
“起初并没有说做特务,只是聊一些党内派系争斗,人都有好奇心,喜欢听高层内斗的故事,听来听去,就越陷越深,越来越觉得,自己也能参与到政治斗争里,而不只是个商人。”
林风源自嘲地叹口气:“我虽然是商人的儿子,骨子里还是孔夫子的那一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你想当官,”林风淇淡然道,“是这个意思吗?”
林风源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
“你为什么加入他们,我也不感兴趣了,”林风淇道,“我只想问问,他们是不是要那封信?”
林风源很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那胡深方呢?他跑到姐姐的医院去,是你提供的地址吧,”林风淇逼问,“他要拿到那封信,是为了你吗?”
“什么胡深方?”林风源问,“你在说什么?”
林风淇沉默了,他的确没有证据,没办法证明林风源和陵柏文学院诸人有更深的联系,他得出的结论只是推测,而事实上,林风源仿佛与他们只是认识罢了。
“哥,”他无奈地说,“离明天下午五点只有十几个小时了,你就不能说实话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每一句都是,”林风源温声道,“小淇,听我的,把信给我,让我去见星野。”
“我不敢给你,”林风淇摇摇头,“我怕你为了当官,会把这封信交给他们,让我们全家折在上海。”
“怎么可能?我有这么恐怖吗?我是这样的人吗?”
林风源站在台灯的光晕里,很洋派地摊开双手,带着一缕笑意,无可奈何地看着林风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