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源摊开双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脸上带着微笑,这场景真有些恐怖。
凉意像一只鬼手,慢慢爬进林风淇的心里,他被冰冷一点点浸透,却无力挣脱。看着哥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认真了解过林风源。
林风淇一直认为,哥哥的全部心思都在纱厂,他是全心全意要继承林家事业的,他是爹爹眼里的好儿子,不像自己,讨厌做生意,喜欢自由自在。
有很长一段时间,林风淇认为下人们的议论是对的,他是来讨债的,而林风源是来报恩的,这想法撑出的阴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笼罩在他心里,从小到大,不,直到现在,他都认为,自己是林家可有可无的儿子。
他总是想,只要有哥哥在,他想做什么都行。
“把信交给我,”林风源伸出手,“这世上你可以谁都不信,但要相信我。”
也许这话太直白了,倒让林风淇反骨作祟,他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似的说:“除非看见爹爹和姐姐离开上海,否则我谁也不信。”
他说罢就往楼上走,头也不敢回。
回到卧室,雾奈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她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警惕,像一只带壳的小动物,不时要把自己往回缩一缩。
“你坐,”林风淇温声道,“小婷呢?”
“她陪你姐姐去了,”雾奈绞着双手说,“我说我去陪,但她让我在这休息。”
林风淇点头,又问:“你想喝点什么吗?红茶,绿茶,或者咖啡。”
“我喝水就行,”雾奈拘束地说,“我不喝别的。”
林风淇于是倒了两杯水,走过来搁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她身边的沙发里,说:“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打岔,弄得我到现在也没问清楚,唐璀为什么会去星野那里?她之前去过吗?”
“从来没有,”雾奈摇头,“唐小姐是第一次去,她说她是来找黄主席的,所以,我把这事告诉黄主席了。”
“黄丽莹?当时她在哪?”
“她被星野关在地牢里。”
“为什么?”
“因为她不肯伺候吉田先生,”雾奈道,“星野叫她来陪吉田先生用午饭,我送了几次酒进去,之后星野就出来了,还关照我不许进去。”
“然后呢?”
“这些事,其实我已经习惯了,不只是黄主席,还有很多有身份有头脸的太太小姐,都被星野要求去做……,”雾奈顿了顿,接着又说,“可是这次不一样,没过多久,吉田忽然在里面叫起来。”
“你进去了吗?”
“我没敢进去,星野叫我不许进去,那我就不能进。”雾奈回忆着说,“是星野自己进去的,我躲在隔壁听着,里面又吵又骂,没过一会儿,星野就叫人把黄主席押进地牢。”
“你和黄丽莹有私交吗?”林风淇又问,“否则,你为什么会去地牢看她?去告诉她唐璀来找她?你偷偷去地牢,不怕被星野抓到吗?”
“我……,”雾奈犹豫了一下,“之前我和黄主席搭过几句话。”
林风淇不吭声了,安静地看着她。
“我没有骗你们,”雾奈感觉到他的疑虑,于是诚恳地说,“我只想回家,我……,我不想害任何人。”
“我会送你回去的,”林风淇笑一笑,“你能去陪一会儿我姐姐吗?我有些话想同小婷讲。”
雾奈如释重负似的,连忙站起身:“好的,我这就去。”
大约五六分钟后,章夏亭推门进来。
“和你哥谈好了?”她走过来坐下,“他怎么说的?”
“先说说你,那个电话打了吗?对方怎么说?”
“让我明天中午把信送到吴淞口码头77号仓库,”章夏亭道,“还提了个很过分的要求,要你也去。”
“让我也去?”
林风淇沉吟了一会儿,问:“是谁接的电话?”
“我听着声音,好像在哪听过,但又不确定。”章夏亭琢磨着说,“但肯定不是胡深方,不是你哥,也不是榛子。”
“他们只有那些人了,”林风淇喃喃道,“胡深详死了,窦时无死了,黄丽莹还在星野手上,剩下的只有胡深方了。”
“会不会我们的思路错了?胡深方和你哥没关系,他和陵柏文学院这些人也没有关系?”
听章夏亭这样问,林风淇默然不语,他呲啦啦地抠着沙发,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章夏亭等了又等,才小心地问:“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林风淇恍然回神,搪塞似的说:“也有这个可能。”
章夏亭听出他的敷衍,不满地皱起眉头:“都什么时候了,你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我在想,你的同志可能会让你从吴淞口直接离开上海,”林风淇道,“带着那封信。”
“我直接走?那你爸和你姐呢?”
林风淇耸了耸肩:“对他们来说,只有你和信是重要的。”
“不可能!”章夏亭断然道,“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这种背信弃义的事,我们不会做的!”
“万一呢?”林风淇轻笑。
“没有万一!”章夏亭激动地站起来,“这样做事,违背我们的宗旨,我们要的是一个光明清澈的世界,而不是,而不是……”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在上海,你们的宗旨会不灵光?”林风淇道,“在黑暗里做事,就要用黑暗守则,否则就会一事无成。”
他探手拿出那封信,把它丢在茶几上。
“这就是情报,第一手的重要情报,”林风淇说,“拿到情报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但首先要拿到它,不是吗?”
“它是很重要,但我的组织,我的同志,不会做这样的事,”章夏亭坚持,“他们会护送你父亲和姐姐离开上海,把信讹走,然后把你们一家丢给日本人,这种事我们做不出来!”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林风淇缓和着气氛,说:“别吵了,我们猜来猜去没什么意思,明天就知道结果了。”
他说着拿回那封信,信封被揉得发软,不像刚拿到手那么挺括了。林风淇捋了捋,想让它平整些,却意外发现信封的右下角,有一颗红色的实心圆点,像是用笔尖蘸了蘸。
他抠了抠圆点,红色渗进信封里,看来是朱砂。
“这东西有问题吗?”章夏亭看他在摩挲,不由问。
“没有,信封而已。”林风淇把信收起来,道:“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做。”
“要么我去陪姐姐,让雾奈睡在这里?”
“不,”林风淇立即拒绝了,“让她睡楼下吧,让杜婶陪我姐,你好好睡一觉。”
他说罢站起身,不由分说地走进里间去了。章夏亭独自站了站,说不清心里荡漾着什么滋味,她看了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房间,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是最后一夜了。
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她问自己。
可是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的一切仿佛刚刚开始,又仿佛永远不会开始一样。
或者,过了明天……
这念头浮起来时,章夏亭忽然有些不吉利地想,他们还有度过明天吗?心烦意乱来得莫名其妙,章夏亭抬起手臂挥了挥,像是赶走胡乱飞舞的蚊子。
这一晚林家大宅无人入眠,每一层都有自己的心思,告别在即,这幢房子里发生过一切都将成为回忆。林风淇同样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到十二点时,他悄悄走到客厅喝水,看见章夏亭躺在沙发上。
她睡着了吗?
他想走过去看看,又怕吵醒了她,如果顺利,她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他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呢?那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了。
林风淇默然站在黑暗里,好一会儿才走到茶水柜边。喝了水,他顺手拉开抽屉,摸出那只钱包,从里抽出镶嵌唐珍小相的怀表。
黑暗里,他看不清照片,但他不必看清,他记得唐珍在这张照片里的样子,她的眉眼,她裙子垂下的皱褶,以及她的笑容。
林风淇修长的手指夹着那枚怀表,细细抚摸着,然而他心静如水,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那想念唐珍了,这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应该很久了,从两年前开始?或者是五年前?
其实钱楚谡是对的,人的感情会被时间一层层冲刷掉,遗忘只是看上去艰难,其实并不。林风淇这样想着,回眸看了看章夏亭侧卧的身影。
有一天,他总会忘记她的。
他把怀表和钱包放回抽屉里,打开门悄悄走上露台,夜里的空气沁凉清新,带着清甜的露水气息,林风淇伸展腰身,慢慢走到栏杆前,仰头望了望寂寥的星空,接着把依依不舍的目光投向庭院。
藏在黑暗里的许多角落都有他童年与少年的回忆,就在他唏嘘感叹时,忽然看见两个人从花房出来,匆匆走向门口。
其中一个是林风源,林风淇一眼就能认出来,走在他身边的人不知是谁。林风淇心里微动,迅速闪回屋里,拽开书桌抽屉拿出望远镜,又闪回露台上。
林风源陪着那个人走到大门口,他们在路灯下告别,那人要同林风源握手,却被拒绝了,然而就是这个角度,路灯的光洒在他的脸上。
是葛维晖。林风淇看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望远镜,觉得心里发冷,像是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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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林家做了最后的整理和安排。林朝安的意思,是要桂叔和杜婶跟着一起走,其他人多给工钱打发回家。
林风淇也想带着桂叔和杜婶。听说去大后方颇为艰辛,一路上舟车劳顿,有桂叔杜婶照顾总是好些。但是林风源却不发表意见,桂叔看出来,于是说:“这么大的家,就丢在这也不好,要么我和杜婶留下看家吧。”
杜婶是不想走的,她在庙里的修行也离不开,听了这话忙道:“桂叔说得有理,老爷,我们替你守着房子,可以随时回来的。”
她越说可以回来,林朝安越觉得再回不来,但他不肯驳老家人的面子,便笑笑道:“你们不愿走,就住下来好了。”
章夏亭看了看并不放心的林风淇,道:“让他们留下吧,路上有我呢。”
她在提醒林风淇,榛子他们也会一路照顾林家父女。
事情定下来,林朝安便在院子里摆了藤椅,亲自给下人发钱。他虽然严肃,但待下人仁厚,出手又大方,在林家做事的都念他好,接了钱要说一声老爷保重,有几个还抹了眼泪,弄得林朝安也有些难受。
林风淇陪在院子里看着,没等钱发完,便见桂叔带着查五六走过来。林风淇知道是来接雾奈的,却拦住查五六道:“雾奈还有点事,她跟我走,你带着韩大勇走吧。”
“雾奈不走,我走什么?上海人死也要死在上海的。”查五六道,“大勇老娘死了,他也没什么顾忌了,他说等你们走了就辞掉西村班的活计,跟我去黑市。”
林风淇不知说什么,犹豫一下才道:“你们保重吧。”
查五六却掏两只信封来:“这是你存在我这里的钱,我给开了两个户头,都存在美国人的银行里。你带走吧,离开上海总有用钱的地方。”
林风淇接来看了,金额都不小。他递还其中一只:“这一半你留着用吧,我也用不了。”
“这太多了,”查五六推,“你用不了,给老爷子啊。”
“我爹他有,”林风淇按在他手心里,“总之有一天,万一他们落魄着回来,还请你帮衬。”
查五六这才不推了,点点头揣起来,随即告辞了。他前脚刚走,林风源便推说银行里有些账要封,也走了。下人都打发了,林家安静得不像话,林朝安拄着手杖坐在香樟树下,望着满墙的爬山虎不说话。
“爹,回去坐吧。”林风淇说。
林朝安先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转回脸来,仔细望望他,没头没脑地说:“你不要怪我。”
林风淇心下奇怪,嘴上却说:“这话怎么说?”
林朝安又望了他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拄着手杖站起来,蹒跚着走了。看着爹爹忽然老了的背影,林风淇却仿佛看见了与秘密有关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