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钟敲十一点钟了,林风淇带着章夏亭和雾奈去吴淞口码头。下楼的时候,章夏亭悄悄对林风淇说:“为什么要带着雾奈?她方便去吗?”
“带着她放心一点,”林风淇也悄声道,“这女孩看着柔弱,其实很有主意,我怕她在家里惹事。”
章夏亭无奈,只得同意了。
看见要开车出去,雾奈有些惊讶:“我们现在还能出去吗?按照常理,星野会监视这幢房子。”
“我们可以出去,但我爸和我姐不能出去。”林风淇道,“星野清楚的,能牵制我的就是他们。”
雾奈不说话了,林风淇看了看章夏亭,然而章夏亭面无表情,像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汽车果然顺利开出林家,没有受到阻拦盘问,开出去好一会儿,后面也没有盯梢的。
“怎么这么放心我们,”章夏亭不解,“至少派辆车跟着。”
“人手不够吧,”林风淇道,“其实星野不敢大张旗鼓,弄丢这封信的罪名也不小,他不想宣之于众。”
章夏亭静了静,说:“如果他派车跟了,你打算怎么做。”
“半路把司机做掉,”林风淇毫不犹豫,“总不能让他们跟到码头。”
章夏亭不再发问,雾奈也不说话,林风淇开着车,经过一辆叮叮乱响的电车,让他想到了帕卢咖啡馆。
离开法国那天,他就在电车上,看着街景慢慢退去。
还有十分钟十二点,他们到了吴淞口码头。码头的仓库是一间间三角屋顶的房子,粗糙而高大。每次看见仓库,林风淇就能体会到窗户的重要性,没有窗户或者只有一排透风口的房子,让人感到压抑极了。
码头还算热闹,各个仓库都有工人出没,但77号仓库紧闭大门,没有动静。
“你在车里等我们。”林风淇对雾奈说。
他并没有解释去哪里,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以为雾奈会问,然而雾奈只是点了点头。林风淇想,她在星野身边待久了,只会服从,其他什么也不会了。
检查武器之后,林风淇和章夏亭向77号仓库走去。快到门口时,章夏亭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风淇问。
“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听着耳熟的声音是谁,”章夏亭道,“但他绝不可能在上海。”
“是谁呀?”
章夏亭只是摇了摇头,犹豫着自语:“也许是我听错了,也许,我从没在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
“他是你很熟悉的人吧。”林风淇猜测。
章夏亭依旧摇了摇头,不想提似的,但眼神茫然。
“这个人会带来危险吗?”林风淇更关心这个。
“不会,”章夏亭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是他,我们只会更安全。”
她说这些时眼神坚定,林风淇知道她没说谎,于是说:“托你的福,但愿今天能安全过关。”
码头仓库的门很高,人在门边显得渺小,然而大门上另开着小门,是用来日常行走的。章夏亭走到门边,拔出枪来背在身后,望了望林风淇。
林风淇也掏出枪,上了膛掩在袖子里,示意她敲门。
笃笃笃三声敲门之后,里面传来声音:“谁啊?”
“是我,章夏亭,我们约好今天见面的。”
里面再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小门忽地拉开了。看着站在门里的人,章夏亭傻住了,不敢相信地半张着嘴。林风淇站在她身边,狐疑地看向开门的人,个子挺高,人黑黑瘦瘦的,生得眉目清秀,虽然穿着粗布衣裤,却洋溢着潇洒超卓的精神头。
那人往后撤了一步,示意章夏亭和林风淇进仓库。等再度关上门,那人才笑微微看着章夏亭,说:“不认识我了?还是没想到我会来?”
谁知下一秒,章夏亭一把握住他的手,低低斥道:“你不要命了!谁让你到上海来了!你想死吗!”
林风淇同她相处几个月,知道她见到谁都客客气气,或许章楠甫是个读书人,因此章夏亭也带着文秀之气,像这样开口就问别人想不想死,属实还是第一次。
除非,这个人和她关系非常,已经不需要客气了。
林风淇泛出一些酸意,然而章夏亭提过的结婚对象只有丁丛淙,这家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他盯了那人一眼,只觉得无论相貌气质,都要比丁丛淙出众。
“他是谁呀?”林风淇忍不住问。
听他发问,那人先望望林风淇,也问道:“这位是?”
“这就是林风淇,你昨天在电话里说,要带他过来啊。”章夏亭侧了侧身,亲热地挽住他,“我真没听出来是你,仔细想一想,我没同你通过电话!”
“我在电话里的声音会变吗?”
那人被章夏亭挽着,熟络地低头看她,像是很习惯这样亲密的举动,而章夏亭也笑盈盈的,还更靠近地贴了贴。
林风淇心里的酸气仿佛又浓重了一些。
“你们故人相逢,何必叫我来呢?”他说,“叫我来,总有我的事吧?”
“啊,是这样,我来是接章夏亭回去的。”那人没察觉林风淇的不悦,大方说道,“把她交给我就行了。”
“那叫我来干嘛?”林风淇幽幽问,“她自己没有腿吗?她不会走过来吗?”
“叫你来,是因为有封信在你身上,”那人又道,“我接到的命令,要把这封信带回去。”
“把她和信都带回去?”林风淇问,“什么时候走?”
“马上就可以,一点一刻有辆货轮去青岛,那是我们的船,章夏亭换个装就能跟我走。”
“只有她跟你走吗?”林风淇微微冷笑。
那人发觉他表情不对,愣一愣说:“我接到的命令是这样。”
“你瞧,被我说中了吧!”林风淇微笑着看向章夏亭,“你跟我怎么说的?你说这种情况绝不会发生!”
他说罢了不给她解释的机会,转身就走,章夏亭连忙松开那个人,几步撵了上去,抓住林风淇的袖子说:“你等一等,把情况问清楚!”
“这还不够清楚吗?他接到的命令是只带你和信走!根本就没有我爸和我姐的事!”林风淇微微恼火,“你跟他这么热络,应该是熟人吧,怎么可能在电话听不出他的声音?你们昨天就说好的,是不是!”
“我……”
章夏亭急着要分辨,只蹦了一个字出来,就被林风淇打断了。
“我只是不理解,你把我诓过来干什么?”林风淇恨恨说,“我明明把信给你了!我昨天,在医院,在房间,都把信给你了!你为什么不要?你还想要什么!”
章夏亭被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堵在那里,好容易等他说完了,这才急忙插话:“是啊,如果我串通了他,为什么要骗你过来?我拿着信远走高飞,让你去对付星野就是了,为什么还要你过来!”
也许是那封信挂着太多人命,也许是哥哥都在同他玩心眼,也许是父亲那句对不起隐藏着难以猜测的秘密,也许是唐珍的早逝和章夏亭的闯入让他情感复杂……
总之这些汇聚在一起,让林风淇有些急躁。但章夏亭的发问让他意识到了不良情绪,他迅速控制住自己,紧盯着章夏亭。
为什么要他过来?这答案也许唯一,就在那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脑海时,有人在仓库深处说:“为什么要你过来,因为他带走的不只是小婷和信,还有你。”
这声音太熟悉了,林风淇并不感到惊讶,他心里早就有隐隐约约的答案。他闭了闭眼睛,转过身,看着林风源从暗沉沉的仓库里走出来。
“大,大少爷,你怎么在这?”
章夏亭却是惊讶的,她一边问,一边紧张地看了看来接她的人。
“别叫我大少爷了,”林风源无奈道,“在我们把一切都摊开说之前,能向小淇介绍一下,来接你的这位同志吗?”
章夏亭无措地看向那个人,在他轻轻点头后,她大概明白了林风源的真实身份。一种难以言表的激动涌上来,让她说话时嗓子发紧。
“林风淇,介绍给你认识,”她说,“这是我的哥哥,章春亭。”
这答案是林风淇没有想到的。他怔了怔,在心底隐约勃发的不悦瞬间消失干净,他有些好奇地看着章春亭,点了点头。
“你好。”章春亭向林风淇伸出手,“我听胡深方先生说,夏亭在上海全靠你照顾,谢谢你。”
林风淇不习惯同人握手,作为杀手,他被训练的抗拒陌生人近身一米之内,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温暖、结实、有力。
“他是战斗英雄,你们运气好,他正好在苏皖根据地,”林风源补充道,“他带了一支侦察分队连夜过来,来接你们和这封信。”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注目林风淇,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口吻说:“你跟他走吧,好不好?”
站在这座仓库里,林风源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是风度翩翩的富家贵公子,也不再是略显精明的纱厂小开,他甚至连偶尔闪现的政客姿态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躬身站着,带着一种朴素的泥土的气息,和“林风源”这三个字格格不入。
“你千方百计叫我来,就是为了送我走。”林风淇笑一笑,“是吗?”
林风源没有回答,但他点了点头。
“那么,那封信呢?”林风淇问。
“交给小婷,或者你拿着,把它带回去。”
“回去?回哪去?”
林风源没有回答。
“爹爹呢,姐姐呢?”林风淇冰声道,“你不会要他们为这封信陪葬吧?”
“当然不会,”林风源平静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有另外的办法离开上海。”
“什么办法?”
林风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在龙华机场找了一架去香港的小飞机,买了两个座。他们到香港后,可以直接去旧金山。”
这安排也算可以,林风淇没有说什么。
“你看,我都安排好了,你走吧。”林风源道,“我保证把爹爹和小泠送走,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我不会把信给中统,放心吧。”
“那你呢?”林风淇问。
林风源默然了一下,抬起双手,又放了下去。
林风淇明白了七分,他轻吸一口凉气,回头望望章夏亭:“我可以,和我哥单独待一会儿吗?”
章夏亭望了望她哥哥,章春亭会意,道:“我们先上船吧,正好你也要换衣服。”
“一点一刻开船,一点之前我会让他过去的。”林风源道,“谢谢你赶来救他们。”
章春亭笑一笑,同林风源握手,说:“保重。”
他带着章夏亭走了,仓库门再度关上后,偌大空间只剩下兄弟俩,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风淇说:“你没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看见章夏亭的哥哥,你也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林风源有些局促地笑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来猜一猜,”林风淇,“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呢?飞尘?”
林风源脸色僵了僵,轻声说:“为什么这么说。”
“胡深方到医院见章夏亭,说是飞尘让他来的,是飞尘要章夏亭交出那封信,为了让章夏亭相信,他念了一句只有三个人知道的诗!”
林风淇一口气说完,林风源叹了叹:“那又怎么样?”
“知道医院、信、诗句,满足这几个条件的,只有你。”
“这话我不明白,”林风源笑一笑,“先不说医院和信,那句诗与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胡深方说的飞尘就是我?”
“那句诗是黄丽莹告诉你的,”林风淇道,“或者,是你告诉黄丽莹的,那句诗本就是赵奇志带来联系你的!”
“其实我已经承认自己真正的身份了,我并不是为中统工作,但我不想冒领不属于我的代号,”林风源平静道,“对不起,我不是飞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