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星野眯起眼睛，“可是你一直跟我说，你很喜欢日本。”
“这有什么呢？就像你一直跟我说，你很喜欢中国，”林风淇摊摊手，“喜欢对方的祖国，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敌人。”
“是了，是你提出让胡深详做文学院院长，也借此让他们夫妇成为交流会的座上宾，接着指使黄丽莹勾引我，取得我的信任，最后在紧要关头，拿到你们最想要的情报，”星野啧啧道，“林桑，你究竟为谁工作？”
“我为我的祖国工作。”林风淇说，“但我没有指使黄主席勾引你，是你私德有亏，觊觎别人的妻子。”
星野听着愣了愣，林风淇笑道：“我忘了，你是个日本人，听不懂我们中国人所信奉的。好吧，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该杀了黄丽莹。”
仓库里静了一小下，星野很快狂笑起来。
“我为什么不能杀她？一个中国女人！一块被我用腻的抹布而已！我怎么不能杀她？只要我想，我能杀所有人！”
他的狂妄沾着一股血腥味，飘荡在仓库里。林风源扯了扯嘴角，说：“我真的忘了，你是日本人。”
星野收了笑声，阴下脸望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黄丽莹为我做了很多事，既便我不能救她，也不能看着她白白去死。”
“那你想怎么样？和她一起去死吗？”星野觉得好笑。
“是的，”林风源却很认真，“只有陪她去死，才能让我的良心好受点，所以，让我弟弟走吧，我留下来。”
“哥……”
林风淇刚蹦出一个字，就被林风源抬手制止了。看着他们兄弟，星野越发觉得有趣：“留下来一定会死的，原来你们知道这个结果，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件事？”
“唐璀是无辜的！”林风淇恼火道，“她只是偶尔起意去了文化交流会，她是去找黄丽莹，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像我爹爹和我姐姐，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的没错，”林风源接话道，“如果你不让雾奈复制那封信，不自作聪明地设计这个陷阱，根本就不会到现在的地步！星野平辰，你是个十足的蠢货！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吗？这么重要的情报，是不能用来设陷的！”
星野平辰一向以儒雅睿智自诩，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蠢货挂上钩。当着这么多帝国士兵的面，他被痛批愚蠢，而事情的现状，仿佛也在印证他的愚蠢。
被雾奈羞辱和被林风源激怒是不一样的，前者不得不放她离开上海，后者，却能捏在手上好好泄愤。星野因此露出森森笑意：“你说得很好，那就请你留下来，教教我什么是聪明。”
“哥哥！”林风淇急道，“我留下来！你走！”
林风源一把搂住林风淇的肩膀，把带他一边，他们背对着星野和宪兵，能看见高高的仓库墙壁上的通风口，细窄窄的一条，透着亮光。
“你没坐过牢吧，”林风源小声说，“牢房就是这样的，只有一点窄窄的亮光。”
林风淇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挣了挣身子，却被哥哥紧紧搂住。
他扭过脸，冲着他的耳朵说：“我听查五六说，你一直在找虫子。”
林风淇忽然浑身缩紧了，他知道自己离答案很近了，却突然期盼林风源不要说出来。
“没错，我就是虫子，是我出卖了那张学生名单，”林风源在他耳边说，“害死唐珍的人，是我。”
林风淇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你不是想问，胡深方为什么不相信我吗？”林风源继续说，“因为他曾经是我在红队的同事，我们共同负责七位党内高级干部的安全，其中包括章夏亭的父亲，章楠甫，他是眼睁睁看着我叛变的。”
“你为什么要出卖唐珍？”林风淇听见自己轻而飘的声音，“为了要潜入党务调查科，成为飞尘？”
“当然不是，但这个故事太长了，”林风源低低道，“如果有一天能回到上海，去望春楼找胡深方，他会告诉你。”
望春楼。
林风淇记得那个地方，章夏亭跟踪黄丽莹去的地方，当初他以为是那句诗给出的暗示，其实胡深方被关在那里。
“我不……”
林风淇百感交集，可他刚说出这两个字，就被林风源打断了。
“小淇，你不知道，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如坠炼狱，”林风源微笑道，“让我去死，成全我，也为唐珍报仇，好吗？”
为唐珍报仇。
这个曾经极度强烈的念头浮出来，跳动在林风淇的脑海里，可他此时心如乱麻。他怎么也不能想到，出卖唐珍的“虫子”是他的哥哥，不，他曾经想到过，当他推演不通林风源为何要设计墨雨茶楼时，当他发觉胡深方对林风源的不信任另有隐情时，他也曾怀疑过。
可那疑虑一闪即逝，他甚至觉得自己太过敏感，共产党，他们有多少工作在白区的干部，有多少像钱楚谡那样的潜伏者，以及多少犹如丁丛淙一般的叛徒，他们的工作每天都在进行，正如牺牲与背叛每天都在进行！
谁说有背叛，就一定和唐珍有关？
然而此时此刻，林风源亲口承认了，他不敢去想的，恰恰是事实。
林风淇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窒息的感情，只是日本人与刺刀子弹仍在身后，父亲和姐姐在来的路上，还有章夏亭和雾奈，这两个无辜的女孩子，他要送她们离开，他没有权利沉浸于感情。
林风源捏了捏弟弟的肩膀，正要再劝时，仓库的门开了，姜荀带着林朝安和林风泠走了进来。
“哥，小淇。”林风泠轻声唤了出来。
林家兄弟放下他们在讨论的事，慢慢转回身来，在看见亲人的一刻，他们心里涌上同样的感想，林朝安真的老了。
“不要怪爹爹，”林风源歪向弟弟耳边，轻声说，“他只是为了你好，他有两个儿子，至少要保住一个。”
“他知道你做了什么？”林风淇抖着声音问。
林风源没有回答，他最后捏了捏林风淇的肩膀，像小时候安慰他不要想念妈妈。
“星野先生，人到齐了，他们可以走了。”林风源扬声道，“他们安全离开上海，我就去拿那封信，下午五点，送到交流会。”
“你知道信在哪里？”星野阴恻恻说。
“小淇告诉我了。”林风源道，“让他们走吧。”
星野沉着脸，犹豫了好久，才下决心似地摆了摆手。姜荀立即打个手势，围在仓库里的宪兵让开一条路。
“走吧，”姜荀说，“快点。”
林风源用力推了林风淇一把，对章夏亭说：“带他走吧。”章夏亭无奈，只得扯着林风淇，领着雾奈向门口走去，林风淇心里堵着唐珍最后的模样，还有飘在牢房里的霉馊气，以及她血肉模糊的青春。
他跟着章夏亭，昏昏沉沉走到林朝安身边，听见林风泠含泪叫了一声：“哥，那你呢？”
林风源站在仓库的深处，细条的透气口透进的光洒在他身后，仿佛黑暗里一点让人安慰的指引。
“照顾好爹爹和小淇，”林风源说，“照顾好你自己。”
林风泠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想抹掉，却抹不干净似的。林朝安重重叹了口气，他把手杖在地上用力戳了三下，道：“你何必投胎来此！”
说罢了，他昂着头，再不回顾地走了。
“哥~”
林风泠哭了出来，她看看父亲的背影，又看看站在黑暗里的林风源，不知该怎么办。林风源无可奈何，只能求助似的唤道：“小婷！”
当此情景，章夏亭反倒是平静的那一个，她知道很多时候他们只能做一个选择，这是爸爸说的，每次送哥哥上前线，爸爸都这样说。
她半扶半抱着林风泠，带她向外走去，雾奈拉着林风淇跟在后面，他们走过雪亮的刺刀和森森的枪口，向停泊在码头的船只走去。
章春亭打扮得像个搬运工人，站在船边等他们，他们接过林朝安和林风泠，又让雾奈和章夏亭上船，最后拉上林风淇。抽开跳板，船慢慢驶离码头，远眺依旧平静着的77号仓库，林风淇忽然问雾奈：“那封信你带着吗？”
“信？不在身边。”雾奈据实说。
信不在身边？林风源用生命换来的信居然不在身边？
“在哪？”林风淇一把抓住她，“快说！”
“在唐家的鸽屋，”雾奈委屈地说，“我怕被他们搜，所以藏在那里。”
林风淇听了，毫不犹豫地翻过栏杆跳下去，众人在他身后发出惊呼。章夏亭见状，连忙把胡深方给的信封塞给章春亭，道：“哥，这是爸爸的证明材料，你带回去，我要去找林风淇！”
“等等！”章春亭一把拖住她，“你去了怎么回来？”
“他不是我们的同志，他就是个普通人！”章夏亭急道，“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执行任命！”
“可是……”章春亭怕妹妹有危险，拖住她不放。
“如果是你镇守的高地，你能把它丢给老百姓吗？”章夏亭跺脚，“这是我的工作！”
谈到工作，章春亭下意识地放了手，章夏亭甩脱哥哥，直扑到栏杆边，叫道：“林风淇！”
落进水里的林风淇湿了半截身子，他回身向章夏亭挥了挥手，像是告别。然而没等他挥起的手放下来，章夏亭已经翻过栏杆，合身扑了下来。
林风淇只愣了愣，立即冲上去，堪堪接住从天而降的章夏亭，冲击力让他站不稳，连退几步坐在江水里，章夏亭扑在他身上，也沾湿了半边身子。
“你跳下来干嘛？”林风淇急问。
“我跟你一起去！”章夏亭说。
“我一个人去拿信就行了，你留下要怎么离开上海？”
“那你呢？你怎么离开上海？”
章夏亭的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纷纷的，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粗布旗袍，是乡下土裁缝做出来的，没有腰身，又宽又圆，可越是这样，她越显得清纯干净，青春逼人。
这份青春的光采让林风淇想到了唐珍，他没再说什么，扶着章夏亭从江水里站起来，他们回身看着渐行渐远的小火轮，那些曾经熟悉的身影都变成栏杆边一个个人影，分不出谁是谁了。
“雾奈会骗我们吗？”章夏亭小声问，“万一鸽屋里没有信怎么办？”
“不会的，我看过她身上的伤，”林风淇说，“那些鞭痕和烫伤是真实的，长期受这样的虐待，谁都想回家。”
“你看……，什么时候的事？”章夏亭睁大眼睛。
林风淇瞧了她一眼，牵过她的手，带她往岸上走去。他们蹚着江水吃力地走到岸边，从这里能看到77号仓库的一角，因为星野的到来，仓库左右全部被封，只有几辆汽车卡车停在周围，几个日本兵背着枪，走来走去的聊天警戒。
星野和林风源还没走，他们在聊什么？
林风淇远远看着，心里百感交集，他不想把哥哥丢在里面，却又没办法面对唐珍牺牲的真相。
“你哥有办法脱身吗？”章夏亭轻声问。
林风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叹，章夏亭在身边，他不能丢下她去找林风源，还是先去拿信吧，星野给的期限是下午五点，拿到信，也许还有机会。
他打定主意，牵着章夏亭沿小路往外走，然而没走两步，突然身后传来“轰”的巨响。
响声太巨大了，大到林风淇和章夏亭一瞬间脑袋空白，等意识慢慢恢复，林风淇带着点狐疑转回身，看见火光四起冒着浓烟的77号仓库。
“怎么了？”他不敢相信地问章夏亭。
“炸了。”章夏亭先反应过来，推着他说，“快走！”
然而林风淇不肯走，他甩开章夏亭，向77号仓库冲过去，章夏亭急了，一把抱住他的腰往回拽：“快走！别过去！”
“我哥还在里面！”林风淇低吼道，“放开！”
仓库门口已经乱成一团，在外警戒的宪兵有去打电话报信的，有端着枪往仓库里闯的，呜呜哇哇的日语声此起彼伏。章夏亭死活不肯松手，她用力抱着林风淇，叫道：“你不能去！你现在去是送死！”
“那我哥呢！”林风淇回头怒吼。
“他可能已经没了！”章夏亭也吼了起来，“你送上去有什么用！”
林风淇怔了怔，卸了劲似的晃了晃，章夏亭搂着他的腰，用力拖着他往码头出口走去，边走边说：“听话，我们先出去，出去再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