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夏亭扶着林风淇走出码头时,外面已经越来越乱,人们四散乱跑,去哪里的都有。他们裹在人群里,很快混出了码头,随即听见尖利的警报声,日本人的增援要到了。
“我们往前走一个街口,能叫到车。”章夏亭小声说。
“不,”林风淇忽然站住了,艰难说,“我想等一等。”
“等什么?”章夏亭急了,“日本人已经来了!”
林风淇不回答,拉着她走到一条小巷子里,巷口正对着码头大门。他靠在墙上,人有点发抖,说:“我等一等,也许他会出来。”
看着他脸色惨白,神魂不定,章夏亭不敢多话,只好哄劝道:“行,我陪你等一等。”
林风淇不再说什么,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码头门口,仿佛林风源下一秒就能从里面走出来一样。其实他知道的,即便林风源能够生还,也不可能这样走出来了。
没过多久,宪兵本部的吉普车和卡车开了进去,又等了一会儿,大约四五辆黑色福特组成的车队也开了进去,林风淇不由咦了一声。
“怎么了?”章夏亭忙问。
“是何琛琼的车,”林风淇道,“我记得车牌。”
“这支特行大队真能干,”章夏亭嘲讽,“什么事都有他们。”
落在最后的吉普车没有开进去,而是站在码头入口前,几个特务从上面下来,开始驱赶人群,封锁街道。那几个特务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韩大勇。
林风淇忽然想到,哥哥说葛维晖是潜伏人员,负责联系中统的专员室。
他下了决心,回头问章夏亭:“你的枪带了吗?”
章夏亭点了点头,探身向后腰摸了摸。她的袍子宽大,能藏住衣服底下的手枪。
“待在这里,等我出来。”林风淇把那封假信给她,“如果我没出来,你给查五六打电话,让他带你去唐家,从三楼唐珍的房间爬出去,可以到屋顶的鸽屋,信件也许在那里。”
“那你呢?”章夏亭急问。
“别打岔,”林风淇轻斥道,“这封右下角有一个圆点的信是假的,你可以用这封信找葛维晖,换到龙华机场的飞机票,送你去香港。”
“去香港?”章夏亭愣了愣,“我去那里干什么?”
“到了香港,你可以到去广州经广西到长沙,这样就能回到大后方,也能设法回你的根据地。”
林风淇一口气说完,看着章夏亭懵着脸发呆,不由问:“听明白了吗?”
“没有,”章夏亭毫不犹豫地说,“我找不到查五六,也找不唐家,更没本事去找葛维晖拿什么机票!”
林风淇知道她的意思,他眼睛里像藏着山藏着水,却只看着她不说话。
“如果我能做到这些,当初就不会找你帮忙。”章夏亭恳求道,“林风淇!跟我一起走!”
如果此刻还是二月的初识,林风淇会毫不犹豫地抛出两句狠话,把章夏亭推到千里之外。可是现在,那些话到了嘴边,他却软了心肠说不出。
“我只是混进去看看,打听到他的消息就出来,”他说,“我总要去看看,万一他没死呢,万一他需要我……”
“那我等在这,”章夏亭斩钉截铁说,“不管要多久,我都会等你。”
林风淇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可他隐隐约约的,又希望章夏亭等在这里。他不知该说什么,没什么说的索性不说了,他于是点了点头,算作应允了,转身向码头走去。
街上乱哄哄的,特行大队正在清场,能从码头跑出来的人都带着慌张和侥幸。林风淇走过去,迎着四处赶人的韩大勇说:“我找葛主任。”
韩大勇傻了傻,微微张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风淇。
“我说,我找葛主任。”林风淇再次强调,“很重要的事,也是很秘密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明白吗?”
韩大勇这才闭上了嘴巴,他用力点了点头,回身跑了进去。林风淇走向一排冬青,找了个可以藏身的凹处,尽量把自己往里面藏藏。
大约五六分钟的样子,葛维晖走了出来,他脸色沉重,看见林风淇倒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了?”林风淇问,“我要听实话。”
“淇少爷,”葛维晖说,“我是为日本人做事的。”
“不,你为中统做事。我哥都告诉我了,你负责联络他们几个在上海的专员,是不是?”
葛维晖不说话,但他相信了,林风淇能看出来。
“所以他怎样了?”林风淇再度催问。
“仓库里屯放了大量炸药,应该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但我不知道星野为什么会来,他不是在等你的信吗?”
“说他怎么样了,别打岔!”林风淇拎着心说。
“好吧,”葛维晖叹了口气,“全都炸平了,包括星野带进去的日本宪兵。”
“他……,没有了?”林风淇怀着最后的希望。
葛维晖点了点头。
即便有了十足的准备,巨大的失望还是像海浪般迎面涌来,林风淇被浪头打了个趔趄,葛维晖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他灵活地闪开了。
“他很了不起,他把星野也弄死了,”葛维晖说,“你们一家可以留在上海了。”
“星野死了,还有吉田。”林风淇道,“在吉田弄清楚情况来找我之前,我想问你,龙华机场的小飞机还有两个座位吗?”
葛维晖没有立即回答,揣度着打量林风淇。
“我有信,信在我手上,”林风淇问,“你不想要吗?”
葛维晖的眼睛亮了亮,仍然不答话。
“我哥以前干过共产党,后来给你们做事,现在又搭上日本人,他有很多身份,每个身份都问他要信,他顾不过来,”林风淇说,“但我不是啊!我什么身份都没有,我只想活着,我可以把那封信给你!”
“那你爹和你姐呢?你们有三个,只有两个位置怎么办?你可别哄我,把他们送上飞机,然后再对付我。”
“我爹和我姐已经走了,搭船走的。所以我只要两个位子,带我和小婷。”
“走了?”葛维晖将信将疑,“我说姜荀怎么把他们接走了。”
“一封信换两个座,现在就这么简单,”林风淇道,“我爹和姐姐走了,他没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了,给你信,换我们两条命。”
葛维晖想了想,轻快地说:“成交。”
林风淇暗自松了口气,却说:“那么我现在去拿信,五点钟,我们在龙华机场见,你拿信,我上飞机。”
“好,”葛维晖说,“节哀。”
林风淇点了点头,然而要离开时,他却又回身问:“姜荀呢?他出来了吗?”
“姜荀也在仓库里?”葛维晖有点惊讶,“如果在就没了,里面全是碎尸。”
碎尸这个字眼还是戳痛了林风淇,他脸色发白,却忍着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穿过马路,向章夏亭等待的小巷子走去。
巷子里,章夏亭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这时候还不知道林风源就是虫子,她只是担心,林风淇知道林风源的消息会控制不住,怕他出事。
那么,她就会被丢在这里。等不来林风淇,她就要设法去找查五六,设法去唐家拿那封信,再设法联络葛维晖,设法得到去香港的机票。
这些设法她都能做到。她同查五六很熟悉了,拿到信不是问题,找葛维晖也没那么难,她手上也有钱,胡深详死后,盛泽芹付给玛丽珍的钱在她手上,这些钱够她去香港去广西去内地,也够她辗转回到根据地。
但她心里空落落的,她很清楚,她不是为了那封信跳下船舷的。船舷很高,从上面跃下时,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她以为自己会像麻袋似的坠入江水,好在没有,林风淇接住了她。
她是为了他跳下去的,她是为了他留在上海的,她知道的,她不是为了信。
她站直了,绕了个圈,无奈地向码头张望,却正好看见林风淇穿过马路走过来。她欣喜地迎上去,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是闪动着眼眸看着林风淇。
“我们走吧,”林风淇匆匆说,“他不在了。”
章夏亭的心沉了沉,她想问问具体的,又怕林风淇伤心,于是一言不发跟着他。他们穿过小巷子,到了另一条街,叫了一辆三轮车,车夫问去哪里,林风淇想了想,报了路名道:“这条街有个酒楼,叫望春楼。”
望春楼?
车子跑起来之后,章夏亭悄悄问:“去望春楼干什么?”
“胡深方在那里,”林风淇道,“我有事要问他。”
“那信呢?”章夏亭忙问。
“先放在鸽屋,放在那里安全。”
他们捱着坐在车上,让章夏亭想起刚到上海的光景,那天她也是这样跟他回家,一路之上她心绪难平,她有那么多的秘密,没有一件能让他知道,却又不得不找他帮忙。
现在,她已经坦荡荡没有秘密了,可是她能感觉得,林风淇有很多事没告诉自己。
但她没问,她乖巧地静默着,想着爸爸说过的那句话,保存实力,以待来日。
可他们能逃出上海吗?章夏亭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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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停在望春楼门口,林风淇扶着章夏亭下来。
“我一直以为黄丽莹来望春楼,同我给她的诗句有关,”林风淇道,“其实不是的,这里是他们的联络点。”
“谁的联络点?”章夏亭问。
“我哥,黄丽莹,窦时无,还有胡深详。”
“胡深详?”章夏亭不敢相信,“他不是大汉奸吗?”
林风淇掠过一丝苦笑,没有提胡深详,而是说:“的确是我哥救了胡深方,救出来之后,他就把胡深方关在这里,我猜黄丽莹来,只是为了看看他。”
“关在这里?”章夏亭更听不懂了。
“进去见他,见到他一切都明白了。”
林风淇不再解释,攥着章夏亭的胳膊过马路,走到望春楼门口。他们刚跨进门槛,就有伙计迎了上来:“先生,午市刚过,晚市未开,店里在休息,对不住啊。”
“我不是来吃饭的,”林风淇说,“我找胡先生,胡深方胡先生。”
眼看着伙计要拒绝,林风淇又道:“是林风源先生让我来的,他说胡先生会见我。”
听到林风源的名字,伙计虽然狐疑,但见林风淇西装革履,是个上等人,更何况还带着个小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在这等等,我问问他见不见。”
“好,”林风淇说,“请您快一点,我们还有急事。”
伙计点头,这才上楼去了。林风淇带着章夏亭找了个长条凳坐下,等了五分钟,才听见楼梯响,伙计跑下来,说:“二位有请。”
林风淇连忙拉着章夏亭起身,跟着伙计上到四楼,四楼全是包间,只有最顶头是个杂物仓库,伙计推开门,绕过堆成山的餐具、桌椅、腊肉和干货,对坐在角落里一张小床上的胡深方说:“先生,就是这两个人找。”
“多谢你,”胡深方站起身,“你去忙吧。”
伙计转身走了,胡深方依旧站在床边上,他躬着背,显得可怜兮兮的,完全没有照片上腰背挺直的精神气。章夏亭想他一定吸了太多的大烟,把身体弄垮了,这想法让她难受起来。
片刻的沉默后,林风淇说:“胡先生,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胡深方没有回答他,却抹了一把脸,接着有些局促地问:“他呢?还在吗?”
他问的是林风源,可是林风淇和章夏亭都说不出话来,胡深方眼里盼望的光逐渐熄灭了,好一会儿,他自嘲地笑笑:“好事,也算解脱了。”
“是他让我来找你的,”林风淇沙哑着嗓子说,“他说你知道当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