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林风淇提起当年，胡深方流露出一些伤感，但他很快便抛开了。
“你哥哥也跟我说过，如果你来找我，就让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胡深方说，“但我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要在很多年以后，我才能见到你。”
“他说他是虫子，”林风淇不再绕弯子，“他是吗？”
章夏亭一直站在角落里，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林风淇说到虫子，她吃惊极了，脱口道：“你哥哥是虫子？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胡深方幽幽接话道，“没错，林风源就是虫子，我知道你们不能接受，因为他出卖了那张学生名单。”
他说到这里，短促而深沉地叹了口气，像要甩掉心里的负担似的：“其实我也不能接受，不是不能接受他的出卖，是不能接受他……。”
他说不下去，停在这里。林风淇和章夏亭都没有催促，等着他平复心情。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胡深方开口了。
“这件事过去很久了，但我时不时地还是会想起来，我总是不敢相信，虫子会是叛徒，会是他出卖了学生名单。”胡深方道，“你哥哥当年只有二十岁出头，比你现在还小，那时候他很开朗很热情，每天都干劲满满的，好像未来一片坦途，充满希望。”
“我和你哥当时在三科，保卫科，也叫红队，主要负责保卫机关，镇压叛徒。当时我们俩，还有二科搞情报的一个同志组成三人小组，负责七位高级干部的安全，那位同志就是飞尘。”
“飞尘？”林风淇呆了呆，“飞尘不是我哥吗？”
胡深方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当时，党的各级组织被破坏严重，我们的工作也更加繁重，人手非常紧张。因为我家里有人在陵柏文学院做事，托着这层关系，把我介绍到学院做杂工，除了方便照顾章楠甫等同志，我也替他们做一些抄写整理。那张学生名单，就是楠甫同志交给我誊写的。”
说到这里，胡深方停了停，他自责地低下头，搓弄着衣角说：“但我接到临时任务，要去十六铺码头惩处叛徒，正好虫子来接班，我就把抄写名单的任务交给他。”
“所以名单不是我爸爸给虫子的，是你给虫子的？”章夏亭轻声问。
“是的，”胡深方叹道，“我当时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该后悔还是该庆幸，把这次抄写任务交给了虫子。”
他吸了吸鼻子，转脸望了望墙壁上的小窗，从这里看出去没有风景，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屋顶。
“我先说说我知道的情况，”胡深方接着说道，“为了蹲守十六铺码头的叛徒，我们在巷子里直守到深夜，突然有二科的人来找我们，说虫子叛变，交出了学委秘密发展的学生党员名单，涉及的学生已经被捕，叫我赶紧组织那七位同志撤离上海。”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完全懵了，没办法理解虫子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当时也来不及多想，紧急联系飞尘也联系不上，我们都很忐忑，你想想，和学生党员比起来，敌人肯定先抓捕那七位同志，如果学生都被捕了……，我们其实做好了准备，接受七位同志全部失陷的现实。”
“等我们分头去这几位同志家里时，的确看见了特务在搜查，我们很绝望，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分散蛰伏，等着下一步的行动指示。”
胡深方说到这里，像是太累了，慢慢坐到床边，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痛苦极了。
“那天晚上我备受煎熬，每分每秒都在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让虫子抄名单，每分每秒，我都在假设，如果当时我能动动脑子，能一言不发地出门，那该多好……，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就在我恨不能以死解脱时，第二天传来了好消息，那七位同志全部撤离了，没被敌人抓到。”
“这消息既让人振奋，又让人伤感，一来名单上的学生全部被抓，二来飞尘失踪了，很多人分析，是飞尘在最后关头挺身而出，组织了七位同志撤离。但是没等到这个结论被证实，我就被转移出上海了，因为我直接接触虫子，危险太大。”
“后来我撤到根据地，就不知道这件事的后续了，只是隐约听说，虫子投靠了党务调查科，红队组织了几次锄奸，但都被他逃脱了。在根据地休整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很自责，想把学生名单的真正内情说出来，又觉得……，毕竟不是我出卖的。”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求助似的看向章夏亭：“我还可以参加工作的，我只是犯了个小错误，没想到酿成这么惨痛的后果，……”
章夏亭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流露出安慰的表情。林风淇却问：“那后来呢？你为什么又回到上海？”
“后来上海成立临时中央，调了许多根据地干部去充实人手，因为我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又有个哥哥在上海，于是我被选中了。到上海之后，我听到了飞尘的消息，但他只是一个代号，再没有人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那时候的上海风声鹤唳，摸不到人是最安全的，虽然我很激动，也很想问问他当年的实情，但也没想过去找他。”
“再后来，临时中央再次遭遇叛徒出卖，被捕入狱的同志有200多个，我很侥幸地逃离上海，这是我第二次离沪。这次打击之后，中央发布指令，撤销上海临时中央，工作中心全盘转到瑞金苏区。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到上海了，然而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央派人到上海成立江苏省委，我再次被抽调入沪。”
“日本人更凶残更不讲道理，为了潜伏下来，也为了不连累我哥哥，我染上鸦片烟瘾，在大烟馆跑堂，并以这个为借口，与我哥彻底断绝了关系。再后来，就遇到了百老汇大街的那个晚上，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的。”
冗长的故事说完了，胡深方像被抽光了精气神，打着蔫靠在床头，困顿难熬地打了个呵欠。林风淇怕他的大烟瘾要发作了，于是抓紧时间道：“之后的事我们并没有全知道，我哥哥把你救了出来，然后呢？”
“其实来接我的是窦时无，如果是你哥哥，我一定不会跟他走的。”胡深方打起精神说，“在陵柏文学院，窦时无和我哥一起追求我嫂子，两人不打不相识，最后也成了朋友，所以看见他来接我，我以为，是我哥救的我。”
“结果我跟着他来到这里，见到了虫子。”胡深方叹道，“我当时愤怒极了，我把这么多年的恨和自责都发泄出来，根本不听他说什么，我记得他当时讲，丁丛淙是叛徒，让我赶紧通知上海职委转移，可我根本不听。”
“因为你不相信他，所以他设计了墨雨茶楼的局，结果……”
林风淇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不知是烟瘾发作，还是心情沉痛，总之胡深方抹了一把涌出来的泪水，道：“是的，因为我不相信他，结果窦时无牺牲了，钱楚谡也牺牲了。可是换了谁能相信他呢？因为没抓到那七个人，敌人恼恨至极，不许学生家长取保……，虫子是板上钉钉，被收录进档案的叛徒，谁敢相信他呢！”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的话。良久，胡深方说：“他们牺牲的消息，是黄丽莹告诉我的，她说窦时无和胡深详都死了，现在飞尘只剩下她和林风源，她提到了飞尘，我更加愤怒，我质问她，难道她不知道谁是飞尘吗？”
“黄丽莹知道飞尘另有其人吗？”林风淇忙问。
“当年为了确保电台安全，情报员和发报员是分开的，黄丽莹是飞尘的发报员，她当然知道谁是飞尘！”胡深方道，“但黄丽莹跟我说，事发当天，她来学院找胡深详，意外撞见林风源通知章楠甫撤退，所以她不相信虫子是叛徒！”
“那她为什么不替我哥澄清呢？”
“我也这样问她，可她没有回答我，她只是给我讲了他们做的工作，给我看了许多递送情报的证据，”胡深方道，“我冷静下来，想到丁丛淙的确是叛徒，想到钱楚谡已经牺牲，于是同意和林风源见面，并请黄丽莹传达这个意愿。谁知黄丽莹一去不复返，再等到有人来，就是林风源他本人了，他告诉我，黄丽莹执行特别任务，失陷在星野的中日文化交流会。”
“到了这时候，你终于愿意听他说当年的事，并且，同意帮他去找章夏亭传话，是这样吗？”林风源插话问，“接着呢？你也知道他在77号仓库安排了大量烈性炸药，准备用自己的命换那封信，是不是？”
胡深方默然无语，算是承认了。
“为什么不阻止他呢！”林风淇痛苦地说，“你也可以联系章夏亭，可以把这些说出来！难道你看着他去死吗！”
看着林风淇努力压抑的激动，胡深方有些无奈，也有些怜悯。他叹一叹道：“有时候，死亡比活着更加惬意，也更有尊严，你明白吗？”
“为什么这么说？”林风淇哑声问。
“林风源说了当年的真相。就在我让他抄名单那天，飞尘由于做事不谨慎，被秘密抓捕。飞尘扛不住严刑拷打，又怕出卖了高级干部被红队盯着锄奸，因此他首先供出来的两个人，是虫子和我。敌人立即去秘密抓捕，抓到了虫子，却没抓到我。”
“林风源被捕后，被带到监狱提刑室，审他的是党务调查科的一个头目，他和林朝安有交情，认得林风源，于是好言相劝，说飞尘已经招供了，让林风源赶紧说实话，不要吃皮肉之苦。”
“那人还通知了林朝安来劝说，林朝安来了先塞钱，务必要把林风源捞出去。那人便说，这次抓捕绝秘，只要林风源能交代一点实情，就算他是主动揭发，可以立即释放。他还提到飞尘已经说了有七个高级干部在上海，说飞尘正在谈条件，要求到南京去，才肯讲这些名字和地址，飞尘要今后的待遇，也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讲到这，胡深方跑了个题。
“你晓得我们红队的第一任科长是谁吗？顾顺章！他的叛变简直是一场灾难，很多潜伏多年的优秀党员被挖出来迫害处决，也是从他开始，红队锄灭叛徒从不手软！”
“这和我哥有什么关系吗？”
“有很大关系，”胡深方惨淡一笑，“林朝安把打听到的事告诉林风源，叫他赶紧招供，可以算揭发被释放。林风源知道，一旦飞尘吐口，那七位同志被捕，带来的损失不可估量。”
“你的意思，如果其中有叛变的，你们又要面临一场灾难。”
“就算没有叛变，从他们住处搜到的机密文件，也够我们吃不了兜着走，说是抓进去七个，其实最后流血牺牲的，又何止百人！”
他把话说到这里，林风淇隐约猜到了结果。
“为了挽救未发生的一切，林风源做了一个决定，他咬定自己只是飞尘的下级，只负责学委的杂事，然后他交出了那份名单，在林朝安的运作下，他被立即释放。之后，他用最快速度通知了七位同志转移。可笑飞尘没能谈下去南京的条件，等他终于招供了，敌人却扑了个空。”
林风淇有些站不住，他缓缓蹲下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黄丽莹没有替他作证澄清，因为他的确交出了那张学生名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