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吴晓峰和蔡远颖来说，自强小学有一点儿好——学校的四面都有围墙，墙上还密密麻麻的插满了碎玻璃茬，要进出这所学校只能通过大门。吴晓峰先跟校长打了招呼：近期有个犯罪分子很有可能到你们学校捣乱，你们要加强保安，我们会派几个警察在传达室里假扮门卫，既要防患于未然，又要做到外松内紧。注意，这事儿只能你自己知道，千万不要传出去。校长的答复当然就是好好好，全力配合。
吴晓峰安排了四个警察扮作保安进入自强小学，两个在门口传达室，剩下两个在校园里晃悠——表面上是无目的地闲逛，但实际上俩人的路线和活动范围都是围绕着彬彬而设计，确保彬彬或者他们班教室的门总是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而吴晓峰和蔡远颖则是把车停在自强小学斜对面的马路边上，在三十米之外的地方监控全局。
和一般的学校不同，自强小学的学生都是打工子弟，他们总是独立上下学，很少有家长接送的情况——家长本身也没有时间——有点类似于俗话说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而对于吴晓峰和蔡远颖来说，这也给他们的监控提供了便利，偶尔有成人接近这些学生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扎眼。
彬彬会在每天早上七点半到七点四十之间来到学校。七点四十五早读，八点正式上课，十一点四十五上午的课全部结束，这时彬彬就和同学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饭后理论上是午休时间，但几乎没有人会在教室里休息，大家全都在操场上三五成群的玩耍。下午的课两点开始，一共是两节，三点四十五放学。这时同学们就陆陆续续地各自回家。
出了校门，走路大约三分钟就是一家商店，门上挂着“群客隆超市”的招牌。虽然叫超市，但其实就是专门赚学生钱的小卖部，里面百分之九十的商品都是售价在三元以下的零食。放学后的彬彬会和同学们一起走进群客隆，在一片喧嚷中挑选食物。
群客隆的老板是个看上去五十多岁，长得如同弥勒佛一般的大爷，不过他的心算能力可比他慈祥的外表强悍的多。据吴晓峰和蔡远颖站在店门外观察，这位大爷可以在五秒之内同时跟十一个孩子买单，而且绝对不会少收一分钱。
弥勒佛老板在这里开店的时间应该不短，因为平均每十个进店的小孩里他至少能叫出九个人的名字，比如彬彬，就是这九个孩子之一。而在这九个孩子之中至少就三个买东西都是直接赊账不给现金的。
“侯强，你今天这包辣条一块五，连同以前的一共是三十二块六；蒋世涛，你这个跳跳糖一块，一共四十六了啊；胡春，你的面包两块三，一共十九块一。”弥勒佛流利地报着账，连眼都不眨一下，而每一个孩子都毫无异议的拿了零食走人。
蔡远颖以前只觉得吴晓峰记忆力超群堪称人肉摄像机，但眼前的这位弥勒佛已经升级到了人肉云计算，感觉更胜吴晓峰一筹。
而彬彬却和所有人都不同，他既不掏钱，也不赊账，每天都有同学请他吃零食，多数都是一包只卖一块钱，外包装印刷粗劣，连牌子都没听过的干脆面。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调料的口味够重，大家就会吃的很开心。
彬彬似乎是个孩子王。他身材不高，体格偏瘦，也没有担任班干部。所以他的人缘应该既不是来自武力，也不是来自权力，可能就是性格使然，天生讨人喜欢。因为从群客隆拿着零食出来，总有几个孩子会围在彬彬身边——
“陈彬，去你家玩吧，我帮你写数学作业。”
“我也去，我也去。我写语文。”
“陈彬，我分你一个跳跳糖吃。可好吃了，含在嘴里会跳，你试试。”
这时彬彬就会在三五个同学的簇拥之下回家。直到下午五点半以后这些孩子才各自离去。
吴晓峰和蔡远颖就这么跟了彬彬三天，叶冬梅却始终没有出现。她不但没来过学校周边，甚至也没找过韩晓虹，至于红英南路的那一排冬青，更是没有去过。
“奇了怪了，叶冬梅能去哪儿呢？”蔡远颖坐在吴晓峰缓慢滑行的沃尔沃里，远远地看着彬彬走进楼门，语调有些急躁。监控彬彬的这三天，白天都只能靠吊炉花生度日，让他觉得人生无比悲凉。
“她肯定就在这附近。”吴晓峰倒是很沉稳，“各个交通枢纽都进行了布控，她不可能离开本市。不管她藏哪儿，都会惦记着孙子。”
蔡远颖沉默了一阵，突然抬手“啪”地一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个耳光铆足了全力，不仅声势浩大，就连蔡远颖左颊也立刻变得一片红肿。
“胖子，你几个意思？”
“我……我……我想了一个计划。”蔡远颖不仅吞吞吐吐甚至扭扭捏捏，“我觉得有点丢脸，不对，应该是羞愧。”
“什么计划？”吴晓峰不禁有些好奇。
“不说，坚决不说。”
“说来听听，执行不执行在我。”
“说好了，吴队，可是您让我说的，不是我要说的。”蔡远颖又确认一遍，“这计划我自己已经否了，坚决否了，您可不许批评我。”
“说吧，不批你。”
蔡远颖又犹豫了一阵，才把这个刚一想到就立刻否掉的计划和盘托出——
由吴晓峰开着他的沃尔沃V40 去撞一下彬彬。如果叶冬梅还在这座城市，甚至就在附近，她要不立刻现身，要不也会尽快找机会探望彬彬。
之所以由吴晓峰干这事儿，倒不是因为他车技好。蔡远颖记得吴晓峰以前说过，他这车拿过一个欧洲的什么安全设计奖，前机器盖子里装配了行人安全气囊，一旦撞了人，安全气囊会弹出，确保被撞上的路人没有大碍，最多就是一点点擦伤。所以如果吴晓峰开车撞彬彬，绝对不会有大碍。
“我X，你XX别跟人说你是跟着我的。太XX不是东西了。”蔡远颖刚一说完，吴晓峰就忍不住高声骂道。在蔡远颖的印象中，这是他认识吴晓峰以来第一次听见他飚脏话。
“我本来不想说，您非要让我说，而且我自己也觉得太不像话，已经把这个方案否了。”蔡远颖既惭愧又委屈，“您之前答应不批评我的。”
“胖子，我是答应不批评你，但你有这想法就已经很危险了，你突破底线了。”吴晓峰绷着脸，语调严厉，“要不是坐车里不方便，我就抽你了。你说，你错哪了？”
“彬彬他是个小孩儿，而且他是无辜的，不能用无辜群众的安全区冒险。这我肯定会记住。”蔡远颖此时也是一脸严肃，“我主要是等了三天没抓住人，心里着急。再加上您又说过您这车有行人安全气囊，万一撞了人，安全气囊也能把路人弹开。这个想法一出来，我就觉得不妥，自己已经抽自己了。”
吴晓峰虽然很搓火，但看着蔡远颖左颊红扑扑的一坨又有点不忍心——蔡远颖已经和自己共事了很多年，虽然常常开一些不着边际的脑洞，基本底线还是能守住的。这次的案子在最初还只是一个小纠纷的时候，蔡远颖就介入了，也正是如此，他才会为自己没能防患于未然感到郁闷，抓人破案之心也就更加急切。
“任何事儿做好做坏都有一个标准——”吴晓峰沉默了一阵儿，等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之后，才缓缓说道，“咱们这工作，抓不抓得到人，破不破得了案，根本不是第一位的。最重要是能不能保护那些无辜的人。这才是判断咱们成败得失最重要的标准。行了，今天先下班，你自己琢磨琢磨。”
蔡远颖臊眉搭眼躺在副驾上不说一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想出这么一条馊主意——用香港警匪片里的话说就是屎桥——别人都是急中生智，到了自己这儿就成了急中生痔。
吴晓峰开着车，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局里。刚一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看见严磊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吴队，有人报案，可能和您那案子有关。我给您领办公室来？”
“好啊。”
过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就被严磊带了进来，吴晓峰和蔡远颖立刻就愣住了——弥勒佛！这不就是群客隆的那个老板吗？
“唉？我见过你俩。我想想……”弥勒佛的记忆力确实过人，他稍微思索了几秒钟，就认出了吴晓峰和蔡远颖，“你们两个这个礼拜在我店门口转悠过三次，但没进店买过东西。原来你们是警察呀，看来我是来着了。”
“哦，那就说说吧——”吴晓峰也不拐弯抹角，他拉开一张椅子，让老板坐在自己对面。
“你们是找叶冬梅的吧？她就藏在咱店里。”弥勒佛老板背靠座椅双手抱胸神色轻松——
我叫黎德友，黎明的黎，刘德华的德，张学友的友。你们也知道，我是群客隆的老板。
礼拜天下午的时候，叶冬梅那老太太来找我。我认识她——但当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孙子陈彬在我们群客隆斜对面的自强小学上学。
你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应该也看见了，我那店都是给学生卖东西。我的经营理念跟别人不一样，我是曲阜人，我们曲阜可出过孔子，所以我做生意讲求一个信字。对面的学生来我们店，是可以赊账的，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家长来结一次就行。陈彬就经常在我这里赊账，他奶奶俩月来结一次，结过几次之后我们一聊，发现他们老家在曹县，大家都是山东老乡。
叶冬梅那天来找我，一共有三个事。
一是把这段时间陈彬赊的账给结了，一共三十九块。
二是预付一笔钱，陈彬以后来店里吃东西就从这里扣，一共是一千块。
最后，她想在我店里看她孙子。我那店有两间屋子，外面一间是货架和收银，里面还有一个小间，本来是个厕所，我稍微改了改，堆放一些杂物。店里装了三个摄像头，跟小间里的屏幕是连着的。叶冬梅平时就在小间里，通过屏幕看她孙子陈彬。等到店里打烊之后，她就睡在小间地上，要是上厕所，小间里还有个马桶。另外，我每天中午和晚上各管她一碗方便面。为此，她又再给我三百块钱。
一开始，我就觉得她这几个要求很可疑。你想啊，我这店都开了七八年了，我知道对面的学生家里都不富裕，还从来没有人在我这预先付钱的。有这钱我存在银行，买个最不动脑子的理财，一天还有三毛钱利息。当然最可疑的呢，就是她为什么不回家。说白了，她就是想藏在我店里。
叶冬梅自己说她是跟儿媳妇闹了别扭，准备回老家。她担心自己走了之后，儿媳妇的收入不够，没人给陈彬结账，所以先给我一笔钱，算是陈彬未来几年的零食钱。临走之前，她又想多看孙子几眼，所以先在我这店里住几天。
坦白说，叶冬梅的这些话我是一点儿都不信。我觉得她十有八九是得罪了谁，想在我这儿避避风头。要是让她在店里，搞不好我也有麻烦。但我这人吧，一向都是以信义为先——我可不是贪她那一千三百块钱——您可以去打听打听，我做人的原则大家都知道，不惹事儿但绝对不怕事儿。再加上我俩还是老乡，我就让她在我那儿先住着。
但是吧，今天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您想啊，她要是得罪了坏人，那没问题，咱不怕；可她要万一是自己犯了什么事儿呢，那我可不就成了帮凶了，这是违法的呀。您说我一辈子行的正坐的直，以信义为先，哪能到老了老了，再来一个违法犯罪啊。
因此我就来找警察了。一进这屋儿，看见你们俩，我彻底明白了。
“老黎，你做的很对，有任何问题就应该找警察。”听黎德友说完吴晓峰嘿嘿一笑，“有个问题，要是叶冬梅真是犯事儿被抓了，那一千三百块钱你还不还她？”
“嗯？”黎德友卡了个壳，随即回了吴晓峰一串爽快的笑声，“哈哈哈，那该怎么着怎么着，我是一个以信义为先的人，钱这点儿破事，根本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
“那赶紧走，先把人控制住，别让叶冬梅又跑了。”蔡远颖已经有些急不可耐。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又恢复了食欲，从抽屉里掏出一把花生，刚要剥壳却怕耽误时间，只好又把花生放回抽屉，“算了，回来再吃。”
“放心，您吃您的，她跑不了。”黎德友自信满满得意洋洋，“我店里的大门和小间的门全是反锁，店里也没窗户。虽说我以信义为先，那也得防着她晚上偷东西。要是没这锁，我根本不可能答应，让她晚上住我店里。”
虽然黎德友这么说，但蔡远颖还是放弃了这一把花生。他和吴晓峰立刻带着黎德友驱车直奔群客隆。当黎德友打开大门和小间两道门锁的时候，叶冬梅正坐在地上靠着马桶呼呼大睡。她睡得如此香甜，以至于被蔡远颖带上手铐之后，还没明白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黎德友，你必被雷劈！”回过神来的叶冬梅在第一时间就发出了这阵撕心裂肺的呼喊。这呼喊在警车内回荡，而站在马路牙子上目送他们远去的黎德友，是根本听不见的。
（未完待续。每周一三五16：00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