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梦沙其实是个笔名,他的真名叫做沙孟宇,今年三十五岁。二十二岁那年大学毕业,他就进了E览网做编辑。二十五岁开始用“鱼梦沙”这个ID在论坛里发帖,最初是一些自己做菜的心得,后来拓展到和食物有关的散文随笔,渐渐成为一个在网络世界声名显赫的美食达人,并开始在传统媒体撰写专栏。自媒体兴起之后,他在多个网络平台都开设了账号——写菜谱、谈美食、讲人生——是名副其实的业界大V。鱼梦沙也由此从E览网辞职,以作家的身份,开始坐家的生涯。当然不是总在坐家,事实上邀请他去试菜的饭馆数不胜数,至少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人生的大事只有两件,一件是吃饭,另一件还是吃饭。第一件的重点是吃什么,第二件的重点是和谁吃。”这是鱼梦沙的名言。过去这些年,这句话在鱼梦沙的各篇文章中,出现了至少一百次。要是在以前,蔡远颖会觉得这句话写得并没有什么道理——吃什么远比和谁吃重要的多。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有所不同,当蔡远颖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整理鱼梦沙的背景材料时,一看到这句话,他就想起了和安梓芩在巨碗美吃面的情景——巨碗美的炸酱面到底是什么滋味,他竟然完全没了印象。
“要用个什么理由再约一下安梓芩呢?”蔡远颖心中暗自琢磨,“还是抓紧时间,赶快先把魏娜这个案子办完吧。否则吃也吃不踏实。”
虽说“和谁吃”跟“吃什么”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不过当蔡远颖和吴晓峰见到鱼梦沙的时候,他正一个人独自坐在荷香阁吃饭。桌子上菜倒是不少,一碟竹笙扒鸽蛋,一碟清蒸龙脷,一碟雪花鸡片和一碗白果腐竹鲍鱼猪肚汤。
别看鱼梦沙只是一个人吃饭,但他身后服务员足足站了八个,这还没把老板何翔计算在内。何翔弯着腰拿着一个小本本站在鱼梦沙身边,鱼梦沙边吃边说,何翔边听边记。
“老何,你这个竹笙扒鸽蛋,这上汤不行啊。竹笙和鸽蛋味道都很淡,全靠上汤提味,上汤要是做不到真材实料,这个菜就没什么吃头了。这清蒸龙脷也差点意思,鱼蒸得不够滑;不过你这雪花鸡片可以,相当可以,这菜的核心就是火候,你们家师傅炒的不错。这汤也一般,不够鲜。老何,你可别怪我说实话,这做菜还是得把材料放在第一位。”
“是,是,是。鱼老师您这舌头,天下无双啊,一嘴就吃到了核心。我也不怕说实话,就以本市而论,要说食材的质素和素质,啊,我何翔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何翔诚恳地做着笔记,抽空插上两句嘴,“但我也理解,您这舌头,标准高,起点高,要求高。我会把您这标准当成终生奋斗的目标。”
“老何,你看这样行不行?”鱼梦沙放下筷子跟何翔商量,“你这三个新菜,我不提了。单写一篇,就说你们这雪花鸡片的火候,就说这鸡肉和螺片的口感,就说你们家师傅对炒这个字的认识水平。怎么样?”
“就写一个菜啊?”何翔有些犯难,“那这稿费怎么算?”
“稿费?”鱼梦沙似乎听到了一个非常搞笑的本不该是问题的问题,以至于他忍不住地嘿嘿嘿干笑了三声,“不用给稿费。给什么稿费?我写稿是为了把美食分享给粉丝,根本不是为了赚钱。”
“我懂,我懂。”何翔有些尴尬,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就写一个菜,我按四个菜给您稿费。您可以不要,但我必须硬给。您这么高水平,能写我们家的菜是我的光荣。”
“你说你这人,都说了不要稿费,你还硬给。”鱼梦沙的脸上阳光明媚,“讨厌!素质,注意素质!”
“那我不打扰您了,您慢用。还需要加什么菜,您只管喊我。”何翔又客套了几句,带着服务员们慢慢退开,留下鱼梦沙独自吃完这餐午饭。
原本坐在餐厅另一头,就着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吃米饭的吴晓峰和蔡远颖,看见鱼梦沙吃得差不多了,拿起纸巾擦嘴,这才放下饭碗,走到了他的桌边。
“您好,您是鱼梦沙鱼老师吧。”吴晓峰一屁股坐在了鱼梦沙对面的椅子上。他神色和善语调和蔼态度和气,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就像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好几十年。而蔡远颖也就二话不说,在吴晓峰身边坐下,入神地盯着鱼梦沙面前的剩菜发呆。
“您是……”毕竟是个知名作家,遇到粉丝的机会不少,面对吴晓峰的唐突之举,鱼梦沙不但没有丝毫不悦,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意。
“警察。”吴晓峰从兜里掏出证件递到鱼梦沙面前,“这是我的同事蔡远颖。”
“啊?”鱼梦沙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却又马上再度绽放,“有什么事吗?”
“有个案子,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在这里吗?”鱼梦沙环顾着四周。现在是午饭时间,店里基本满座儿。作为一家收费并不便宜的饭馆,荷香阁的客人们也都显得衣冠楚楚人五人六,所以即使满座,环境也还不算嘈杂。而那些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们还以为鱼梦沙这位贵客遇到了朋友,已经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殷勤地问道——“要不要帮您把那边的菜端过来?”
“不用,我们几个随便聊两句。”吴晓峰对着服务员摆了摆手,等到服务员离开之后才一脸轻松地说道,“随您。这儿也行,跟我们回局里也行。”
“那就这儿吧。”鱼梦沙也是一脸轻松。他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抬手松了松裤带,好让刚吃了一顿饱饭的肚子舒畅一些。
“厨魔列馔餐厅的有个服务员叫做魏娜,鱼老师认识吗?”
“呃~~~”鱼梦沙稍微沉吟了一下,“您说的这个人我肯定见过,但我不一定能把她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因为他们餐厅我老去。上个礼拜天我去的时候,听说有个女服务员死了,是他们餐厅一个杂工叫做陈栋的女朋友,不会就是她吧?”
“是的,就是她。”
“哦。”鱼梦沙既没有惊讶也不显错愕,就这么平静地应了一声,仿佛在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死因是食物中毒。”吴晓峰压低了声音,眼神略带神秘,就像跟一个说书人面对听众讲故事,“我们已经查过了,在死前一周,她吃的喝的和店里其他人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吃了一碟甜品。那碟甜品是您周五晚上在厨魔列馔请客,吃剩的木耳。”
“不可能!”鱼梦沙声音不大,但却斩钉截铁,“那天的木耳一共四盘,有一盘是我亲手做的,还有三盘是我看着陈栋做的,绝对没有问题。你们不会是怀疑陈栋吧,那四盘木耳用的材料完全一样,我自己都吃了一碟,我的朋友也吃了两碟,要是按您说的木耳有问题,那我们全都得中毒。”
“可您那天不是分餐吗?算上您一共四个客人,每人一碟。有一个客人那碟可是从头到尾都没动过吧。”吴晓峰看着鱼梦沙,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哦,您是说其他三碟都没问题,就给唐总那一碟有问题?”
“唐总?”吴晓峰一愣,他记得之前陈栋说过,那个没吃木耳的客人也是厨魔列馔的常客,老板娘林秀丽称呼她叫“施总”。
“对呀,是我以前的同事唐蕊。现在是E览网的财务总监。”
唐蕊这个名字吴晓峰和蔡远颖都不陌生。前一段时间厨魔列馔的杂工马华涛监守自盗打伤林秀丽的时候,曹奎宁可承担所有罪责都不肯爆出的婚外恋情人就是她,而蔡远颖第一次去E览网找叶冬梅谈话时,甚至还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唐总?我怎么听人叫她施总。”吴晓峰问道。
“那是外号。”鱼梦沙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茶,“那天我一共请了三个客人。一个是唐蕊,一个是优视网的内容总监孙喆,还有一个是爆文网的总编辑朱科。我们四个以前都在E览网上班,而且是同期入职的。入职培训还坐在一排,正好一个姓唐,一个姓孙,一个姓朱,而我又姓沙。同事们管我们叫取经四人组,唐蕊也因此被大家叫师父。现在升级了,就是师父总,简称师总。我们几个关系一直不错,他们现在都是IT界高层,说实话我能有今天,全靠他们几个照应,把我写的稿子尽量置顶,所以我经常请他们吃饭。”
“哦——”搞清了人物关系的吴晓峰表情愈发神秘,“一共四碟木耳,您做了一碟,陈栋做了三碟,而恰恰就有一碟木耳吃出了问题,鱼老师会不会觉得很巧合呢?”
“您其实是在怀疑我吧?”鱼梦沙瞪着眼睛恍然大悟,“第一,所有的主料都是陈栋备的,我准备的是辅料——焦糖、巧克力碎、可可粉还有奶酪末。我拌那碟木耳的时候,陈栋在旁边看着,陈栋拌木耳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我们用的材料完全一样;第二,这四碟儿做好之后就放冰箱里,中间我还出去过几回,只有陈栋一个人在厨房;第三,上菜的时候我就随便在冰箱里拿了两碟,陈栋拿了另两碟,我也不知道我做的那碟端给了谁,有可能还端给了我自己;第四,吃完之后我们就走了,是陈栋收拾的桌子。要这么说,那陈栋嫌疑最大,对不对?”
“我这不是跟您了解情况吗,我真没怀疑您。怀疑谁也不能怀疑您呐,您跟魏娜又不认识。”吴晓峰忙不迭地向鱼梦沙解释。蔡远颖在旁边看着他一脸委屈的模样,已经可以在《笑傲江湖》里扮演被岳不群清理门户之后的令狐冲了,感觉自己又学了一招。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吴晓峰委屈过后继续问道,“听沈晨说,是您指定让陈栋打下手的,您为什么要选他?”
“也不算指定吧。算指定吗?您要说指定也可以,我觉得应该用提议比较准确。”不愧是作家,鱼梦沙对文字的应用非常考究,“我当时本身就需要一个帮厨,我也知道他们厨魔列馔的杂工有时会帮着调凉菜。陈栋这孩子手艺还行,我以前吃过他调的凉菜。”
“按说您也是个厨艺达人,我相信您设计的菜式应该是色香味俱全。”吴晓峰笑呵呵地换了一个话题,“可唐总当天对着那碟木耳,为什么一口都没吃呢?”
“她说她要减肥。这事儿我也是郁闷,我记得她以前很喜欢吃甜食,所以才专门做了这一道菜。这菜是魏晋南北朝时候长江以北很流行的家常菜,是咸酸口儿的,我费了很多心思才改成了甜点。但唐总既然不吃,我也不好强求。”说到自己一番心思没被欣赏,鱼梦沙的脸上还带出了几分遗憾。
“哦——”吴晓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把脑袋向前探出,几乎要碰到鱼梦沙的鼻子上,声音也小的几乎听不见,“鱼老师,您也知道这个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咱俩今天说的话,可千万别外传。尤其是……啊,您懂吧?”
“什么?咱俩说过话吗?你们谁呀?干嘛坐我对面?”鱼梦沙抬起右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吴晓峰冲着鱼梦沙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这才带着蔡远颖回到自己的桌边,招呼服务员买单走人。
“吴队,您怀疑这哥们儿?”从荷香阁出来,刚一坐上吴晓峰的那辆蓝色沃尔沃,蔡远颖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这鱼梦沙有点意思。”
“我倒是觉得这唐蕊比较神。”蔡远颖坐在副驾上,从车里的储物箱之中找出自己存的那袋花生,慢悠悠地剥着壳,“一桌四个人,一人四道菜,一共十六道菜,吃了十五道,唯独她面前那份一口都没动过的木耳最终出了问题。”
“得跟她谈谈。”吴晓峰双手把着方向盘,向璀璨广场驶去。
因为已经做到了E览网的财务总监,唐蕊有着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而且还有秘书。吴晓峰和蔡远颖就是在这位看上去二十出头,眼神灵动容貌乖巧的秘书通报之后,才被她领着来到了唐蕊的办公室。
这间屋子的面积起码四十平,方方正正光线充足。和一般人喜欢在办公室摆几个书柜,放一批绝对不会看的管理学秘籍不同。唐蕊的办公室里顶天立地一面墙都是花架,上面摆放着四五十盆或鲜艳或素雅的植物。蔡远颖一眼看去,一个都叫不上名字。
“吴队长,蔡警官,请坐。”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套裙的唐蕊从座位上站起来,招呼两人沙发上坐下,同时吩咐秘书,“小陈,冲三杯咖啡进来。”
“唐总您是要斋啡吧?不知道这二位要喝点什么?”秘书小陈并不急着离开,看着吴晓峰和蔡远颖寻求进一步的清晰指令。
这倒让吴晓峰和蔡远颖有些犯难。蔡远颖虽然以老饕自居,可对咖啡没什么认识,更别说一向对饮食没什么要求的吴晓峰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小陈口中的斋啡到底是那两个字,当然就更不知道斋啡是香港人对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的俗称。
“我们都一样吧,您也省得麻烦。”吴晓峰看着小陈随机应变。
“您别斋啡了。我是为了减肥,才不加糖不加奶。”唐蕊似乎已经发现了吴晓峰的尴尬,替他拿了主意,“您二位要不就卡布奇诺吧,我们小陈冲卡布奇诺水平很高,大师级,我要不是减肥也想喝一杯。”
“好的。一杯斋啡,两杯卡布奇诺。”小陈看着吴晓峰他们没有异议,随即转身离去。
“唐总,您还要减肥?据我这么多年的办案经验,您可比中国96.75%的女明星都苗条。要是您都减肥,那我这同事就得绝食了。”吴晓峰拍了拍蔡远颖的肚子,笑呵呵地说道。这倒不完全是客气,当初在调查曹奎的时候,吴晓峰对唐蕊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眼前这个女人三十八岁。以这个年龄而言,她的身材几近完美,再加上本身事业有成,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让她自然而然地光彩照人。
“哈哈哈,吴队长您真会说话。不过您虽然经验丰富阅人无数,但看来并不了解女人。”唐蕊爽朗一笑更显神采飞扬,也不知道她对吴晓峰到底是恭维还是奚落,“减肥可是一个女人毕生的事业。我这事业起步已经晚了。而且吧,还没什么进取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您这么一说,我更得加强自控,向着那3.25%努力了。”
正说着,秘书小陈已经用托盘把三杯咖啡端了上来。唐蕊之前说小陈冲咖啡是大师级,看来所言不虚。吴晓峰和蔡远颖面前那两杯卡布奇诺,不仅闻上去香气四溢,咖啡上还有着漂亮的拉花——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郁金香,这两杯咖啡就像两件艺术品,让人根本不忍心下嘴去喝。相反,唐蕊面前那杯,一眼看去黑不溜秋,如果说是一缸子中药汤,也肯定有人信。
看着小陈出门,唐蕊端起咖啡呷了一口,发出一声叹息:“那些能吃甜食的日子,真是让人怀念。”
叹息过之后,她才言归正传:“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你二位的?”
“倒确实有个案子要找您了解一下。”吴晓峰把目光从咖啡杯里那朵郁金香的纹路上移开,似乎是恍然大悟自己其实还有正事儿,“您上周五晚上是不是在对面的厨魔列馔餐厅和人吃饭?”
“上周五?我查一下日程。”唐蕊拿着手机在屏幕上划拉了一阵,这才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对。上周五,晚上七点,在厨魔列馔二楼的包间素冠,和优视网的孙喆、爆文网的朱科还有作家鱼梦沙一起吃的晚饭,是沙师弟——就是鱼梦沙,我们都叫他沙师弟——请客。吃的菜都是他自己亲手做的,只是借了一下厨魔列馔的包间。所有的菜式也是沙师弟自己独创的,他是个美食作家嘛,做菜很好的。”
“那天最后一道菜是一盘木耳做的甜品,您是一口没吃,为什么呢?”吴晓峰笑眯眯地盯着唐蕊的双眼问道。
“啊?这您都知道。”唐蕊似乎大惑不解,面对吴晓峰的眼神她毫不躲闪地对视着,“您这是传说中的天眼神通吧?”
“工作需要,工作需要。”吴晓峰并不打算解释自己如何得知这件事,只是继续追问,“您当时为什么没吃那道菜呢?”
“唉……”唐蕊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郁的神色,“我也是工作需要啊。刚才说了,减肥才是女人一生的事业。我是很想吃啊,我平时最爱吃的就是甜食,那道菜据说还是沙师弟专门给我设计的。但我从上礼拜一开始正式减肥,下定决心未来俩月不吃甜食。这才第五天,虽说我意志力薄弱,但也得撑住,您说是吧?”
“这可是鱼梦沙专门给您设计的菜式,您就这么一口不吃?”
“说起来当时确实让沙师弟有点尴尬,但是我跟他可不是一般关系,俩字——兄弟!他也能理解我。而且那天在座的孙喆和朱科,大家都是兄弟,兄弟之间随心所欲,不吃就不吃呗。”唐蕊爽朗的谈吐间逐渐带出了几分粗豪,让她看来更像一个事业女性,“对了,您这到底是什么案子啊?怎么老问我那道菜的事儿?”
“有人吃了您那盘木耳,食物中毒,已经死了。”吴晓峰悄然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唐蕊。
“啊?谁?谁吃了那木耳?”唐蕊噌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就要拨号。她刚刚摁了一下屏幕,似乎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接受警察的问询,这才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来,神色焦急地问道,“那沙师弟、老朱和猴哥——就是朱科和孙喆——现在怎么样?”
“他们都没事儿,很健康。是他们餐厅的服务员吃了那盘木耳。”
“哦,那就好。”唐蕊瞬间恢复了平静,自信而从容的气场再度从她身上散发。
“您不觉得奇怪吗?一共四盘木耳,三盘吃了没事儿,就只有原本给您的那盘,引发了食物中毒,闹出了人命。”吴晓峰的脸上也重新泛起了笑容。
“您什么意思?”唐蕊先是一愣,然后马上反应了过来,“您是说我那盘木耳被沙师弟下了毒?”
“您觉得呢?”
“哈哈哈哈~~”唐蕊笑得前仰后合,以至于眼角竟然闪过了一点泪光,“您的脑洞可真是清奇。沙师弟跟我不是朋友,是兄弟!兄弟您懂吗,他们家闺女管我叫干妈;你知道吧,沙师弟人生用的第一个避孕套,就是我送的——哎呀,我被您这么大的脑洞整的说冒了,冒了就冒了吧——可不是跟我用,您别乱联想。沙师弟九年前跟女网友约会,让我出主意,我给他一盒杜蕾斯叫他好自为之,那个女网友现在是我干闺女的亲妈,就是沙师弟的老婆!我跟沙师弟这种关系,他怎么可能给我下毒。”
“您和鱼老师关系这么铁啊。”吴晓峰突然话题一转,“所以您让鱼梦沙写的稿子总能在E览网优先被推送给用户?”
“等会儿。”原本笑得不能自已的唐蕊听到这句话立刻变得无比严肃,“您这话说得不对,脑洞开得有点过了,而且也不了解我们公司的运行机制。沙师弟跟我们E览的自媒体平台有合作,是我们春苗计划的签约作者。春苗计划是一个鼓励优秀原创内容的项目,签约作者自然会得到公司的扶植和支持。这项目完全不归我管,当然我跟他们推荐过沙师弟,但是这些签约作者之所以可以签约,都是公司人工智能大数据筛选的结果,跟我一点关系没有。”
“哦,我懂。”吴晓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您这种大公司做事都得按规矩来。”
“对,是这样。”唐蕊淡淡地答道。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端起那杯斋啡一饮而尽。这显然是送客的意思。
吴晓峰当然不会在乎唐蕊到底想不想送客,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想要掌握的信息也掌握的差不多了。所以客套了几句之后,他就起身告辞,和蔡远颖一起离开了璀璨广场。
按照程序,两人又分别找了孙喆和朱科,得到的结果大同小异——
当晚原本酷爱甜食的唐蕊已经开启了为期两个月的戒甜点减肥计划,所以那盘木耳她坚决不吃。而唐孙朱沙这四个人从入职E览开始就是好朋友,多年来不管就职何处,始终互相扶持。这也是鱼梦沙每隔三五个月就要请大家吃顿饭聚一聚的原因。
墙上的大挂钟滴答作响,桌上的花生壳堆积如山。蔡远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空如也的吊炉花生包装袋发呆,从爆文网总编辑朱科那里回来之后,关于魏娜中毒这个案子,他已经和吴晓峰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首先是手法,怎么能让木耳染上米酵菌酸?据刘大宇说,即使是干净清洁的普通木耳,在闷热潮湿的环境中水发超过二十四小时,就有可能产生这种细菌。但问题在于,为什么四碟木耳之中,三碟完全无毒,一碟却能致人死命?
“除非木耳本身就准备了两份儿。鱼梦沙、孙喆和朱科吃的三碟是一份儿,而端给唐蕊的那一碟用了另外一份儿。”这是吴晓峰对事件的推测。
“从这顿饭制作的流程来看,准备木耳的是陈栋,有机会在厨房独处的也是陈栋,所以——”答案呼之欲出,蔡远颖把最后一粒花生拈在指尖反复揉搓。之所以不放进嘴里,一来是因为这一粒吃完,存货就全部告罄;而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对这呼之欲出的答案不太信服,“这哥们儿总得有个理由吧。”
如果不是唐蕊临时开始减肥,这碟儿木耳制成的甜食原本应该是被她全部吃光的,而甜食一直都是她的最爱。
吴晓峰拿起一支水笔,在墙根儿的白色写字板上分别写下唐蕊和陈栋的名字,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根线,随即又抹掉。然后在两人周边又分别写上林秀丽、鱼梦沙和曹奎的名字。他默不作声的盯着写字板看了十几分钟,这才表示放弃——
“只能说他俩有几个共同认识的人,但这俩人之间来看完全没有交集。”
“那他俩人呢?”蔡远颖也抄了一根水笔,在鱼梦沙和唐蕊之间拉出一根黑线。
“他俩?”吴晓峰摇了摇头,在那根黑线上写了两个字——“合作”,“鱼梦沙算是个成功的作家,从现在来看,他的成功很大程度来自于唐蕊的帮助,唐蕊算是他的金主。这俩人之间只可能是合作。”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蔡远颖把最后那粒花生扔进嘴里,嚼得铿锵有力,“最初上桌,端给唐蕊的那碟木耳是无毒的。而事实上木耳一共有五碟,等到这一桌吃完走人之后,唯一有毒的第五碟儿木耳才被陈栋打包收走。”
“你的意思是——”吴晓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陈栋有意识的下毒,而他的目标一直就是叶冬梅。”
“不,他的目标是彬彬,因为他知道这菜最终是给彬彬吃的。”蔡远颖感觉自己的思路已经理顺,逻辑也趋于完整——
“彬彬的爸爸陈承祖当初是为了救陈栋才死的,事情的起因是陈栋淘气,在家玩火。站在陈栋的角度,这段往事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呢?正常逻辑,他要报恩,所以他得满足叶冬梅各种各样的要求,但叶冬梅的要求越来越不合情理,陈栋会不会越来越厌烦呢;另一方面,也可以说陈栋这些年尤其是和叶冬梅重逢之后都活在一段阴影中,他对彬彬欠下的这份人情债,一生都还不完。如果一生都还不完,他会不会觉得要不干脆别还了?”
“这是一份人情债也是一份道义债。要不还债,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债主已经不在人世。”吴晓峰顺着蔡远颖的逻辑往下分析,“不过有个问题,如果是这样,陈栋应该一早就知道真正中毒的是魏娜。而叶冬梅和彬彬绝对安然无恙。”
“那他也没办法呀。”蔡远颖摸着自己的肚子语速迟缓,现在已经接近六月,他却觉得办公室里凉风习习,“他总不能告诉魏娜,你刚才吃的木耳有毒,是我下的,我的目标其实是彬彬。如果这么说,魏娜会怎么看他?在这种情景之下,他也只能假装没事,袖手旁观了。”
“这个逻辑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吴晓峰刚刚说了半句,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进屋的是严磊。
“吴队,来了个女的,叫韩晓虹,说是叶冬梅的儿媳妇,想问她婆婆道理怎么样了?”
“她呀,找个屋儿让她等会儿,我现在去见她。”吴晓峰把蔡远颖留在办公室,和严磊一起去见韩晓虹。
对蔡远颖来说,现在是连续数日忙碌办案之后突如其来的片刻悠闲。他歪躺在座椅上,大脑瞬间开始神游——也不知道安梓芩这些天怎么样了,又去试吃了什么风味美食。
蔡远颖不住地刷着手机,“厨魔味道”这个公众号已经更新了好几期,都是他们餐厅菜式的介绍,在文章刚刚推送的时候,他就已经点赞并转发。这些菜价格都不便宜,蔡远颖根本吃不起。他唯一能负担的是之前那几瓶辣椒酱。辣椒酱前天已经送到,但这段时间比较忙,蔡远颖还顾不上打开试味,不过既然是安梓芩推荐的,想来应该不错。
“我想到了!”蔡远颖一声大喊,拿起手机就往门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