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冬梅被放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里满是燥热。虽然造成魏娜中毒的真凶还云里雾里地让人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叶冬梅那块过期椰风提拉米苏绝对与此案无关。
“就这么让她走吗？”蔡远颖站在办公室的窗户边上，看着叶冬梅的影子被路灯越拉越长，“我总觉得有问题。”
“她确实不是一个让人喜欢的人，甚至可以说非常讨厌。但是，咱们这工作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证据。”吴晓峰从窗边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桌子上的日历拿在手里反复把玩。
“唉，吴队，不对呀。上回您可不是这么说的。上回您说咱这工作标准只有一个，是能不能保护无辜的人。”蔡远颖转过身来面带得色，毕竟跟吴晓峰对话时占到上风的机会不多。
“胖子，你这几天水平见长啊。在这儿等我呢。按证据走就是对无辜的人最大的保护。”
“那不管，反正您被我逮着一回，自相矛盾！”
“行了胖子，你赶紧下班吧，明天还得抓人。”吴晓峰打断了蔡远颖，往椅子上一靠，微合双眼默不作声。
“吴队，您老睡办公室可不行，要是不想回家，就去我那儿呗。”
“没事儿，反正我也单身，在哪儿都是睡。”吴晓峰眼睛也不睁地随口应道。
“看来您的终身大事，是个问题啊。您也该抓紧了。”
“顾好你自己。”吴晓峰挥了挥手不再出声。
从办公室出来的蔡远颖心里不由七上八下，脑海中不停地盘旋着那句“顾好你自己”。这五个字把他的注意力成功地从吴晓峰完全没找落的终身大事转移到了安梓芩身上。以至于在现在这个本该吃一碗宵夜的时间，他居然完全不觉得饿。
“安小姐，一直想问你，你那天吃的那碗胡辣汤好不好吃？是河南版还是陕西风？”坐在出租车上，蔡远颖想了半天，终于给安梓芩发了一条微信。发完他就后悔了，现在已经接近十一点半，安梓芩如果没在休息，就一定在写稿。无论打扰她休息还是打扰她写稿，都不太好。
“别提了，那店我就没找着。”仅仅过了三十秒，安梓芩的回复就传了过来。
蔡远颖从手机里找了一张表情包发给安梓芩。这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小猪坐在地上的图案，小猪的头上还顶着一个“哦”字。这几天只要有时间蔡远颖就在手机里下载表情包，他觉得灵活使用表情包会让自己整个人都显得风趣一些。
发完之后他才觉得不对，因为你“哦”一下之后，对方就不好回应了，这就是俗称的把天聊死。所以蔡远颖马上又回了一句——
“怪不得一直没看见你写胡辣汤的稿子。要不要哪天我和你一起去找啊，我很擅长找路的。”
“好啊好啊。”安梓芩回得很快。
“那就后天早上吧。”
“好，我们后天早上7点康健东里那边的地铁站见吧。”
“后天7点见。”坐在出租车上的蔡远颖摇下车窗，柔和的风从窗外吹来，让他神清气爽，连肚子都有点饿了。
虽然约的是后天早上七点，但蔡远颖和安梓芩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就见面了。
这是一个和以往没什么区别的午后，餐厅里中午那拨儿食客都已经买单走人，服务员和厨师们也吃过了午饭。曹奎站在门外抽烟；田晓明爬在一张桌子上奋战王者荣耀；洛熙带着几个女生围坐在远处的另一张桌边，桌子中央架着手机，手机放着不知道是什么电视剧的主题歌——天苍苍，爱在上，众生都一样；其他的服务员和杂工或发呆或打牌有的靠着椅子睡觉有的举着手机傻笑。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闲暇之中，没有人在意吴晓峰和蔡远颖已经走进了餐厅大门——他们来的次数已经不少，也算半个熟人，而且是肯定不会花钱的那种熟人。
“陈栋呢？”既然没人招呼，吴晓峰只好自行走到洛熙身边。
“楼下睡觉。”洛熙的双眼并没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那里面一个长得如花似玉的舞者正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古装跳舞。
吴晓峰也是熟门熟路，直接就往楼下走。
进门的时候，蔡远颖就已经打量了一遍环境，安梓芩不在店里，或者至少不在一层。此刻他跟在吴晓峰后面，步履沉着表情凝重。洛熙这时才感觉似乎有些不对，她点了点屏幕上的暂定键，站起身来向二楼飞步而去。
除了胡子更长脸色更灰之外，陈栋和前几天见面时没什么区别，还是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发呆。听着吴晓峰他们的脚步传来，他看也不看，就直接拉过被子蒙在头上。
“陈栋。”吴晓峰发出一声轻呼，“我们又见面了。”
话音刚落，陈栋就已经“呼”地一下掀开了被子，一骨碌爬起来站到了吴晓峰面前——
“怎么样？有结果没？”
“差不多有了。”吴晓峰还是那张不慌不忙的笑脸，像个主人一样示意陈栋坐下，甚至自己也不客气的坐在了陈栋对面的下铺，“坐下说，坐下说。”
“谁？到底是谁？”陈栋不但不肯坐，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站到吴晓峰面前。
“哎呀，吴队长来了。还有蔡警官。”林秀丽清脆而热情的声音改变了地下室的氛围。循着声音看去，蔡远颖觉得心脏一通狂跳，和林秀丽一起进屋的，不仅有沈晨和鱼梦沙，还有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的安梓芩。安梓芩似乎对他笑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没看见他，目光严肃地看着屋里不知道什么地方。
“这两位是？”鱼梦沙看了看吴晓峰和蔡远颖，又看了看林秀丽和沈晨，脸上都是迷茫困惑的神色。想起当日在荷香阁，鱼梦沙那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蔡远颖对他的演技竟然有了几分佩服。
“哦，这位是刑警队的吴晓峰队长和蔡远颖警官，他们在调查我们店里魏娜的案子。”林秀丽连忙给三人做着介绍，“这位是大名鼎鼎的作家，鱼梦沙老师。”
“鱼老师好啊。”吴晓峰也立刻站起身来，和鱼梦沙假模假式的握手致意，“您也在就太好了，正好有些事儿要当面说清楚。”
“啊？找我？”鱼梦沙半张着嘴左看看右看看，整个人一片懵懂。
“这个案子拖得时间也比较长了。按说我们工作的标准是命案必破，拖这么久，领导不满意、群众不满意，我自己都有压力。不过好在我们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嗯，咱们还是坐下说。”吴晓峰不再理会鱼梦沙，自顾自地坐回到床沿，“我们走访了许多证人，也进行了几次化验。可以确认的是，魏娜的死因是米酵菌酸中毒，而导致她中毒的，就是上周五晚上，陈栋从鱼老师请客的那屋端出来的那碟儿木耳。”
“不会吧！”鱼梦沙和陈栋异口同声地喊道，鱼梦沙虽说是个作家，但他喊出这一嗓子的声音，可比陈栋更大。
“镇定镇定。”吴晓峰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别吵，“那天的木耳是鱼老师和陈栋一起做的吧？”
“是啊。”、“对，我拌了一盘、他拌了三盘。”俩人分别答道。
“用的材料也都完全相同，而且木耳是陈栋负责准备的，对吧？”不等两人答话，吴晓峰又接着往下继续，“在整个过程之中，鱼梦沙老师从来没有在厨房里独处过，而陈栋却有着大把独自在厨房的时间。而饭后，鱼老师和其他客人先行离去，只有陈栋留在房里收拾桌子打包剩菜。所以——”
吴晓峰拖了个长音却不再说话，只是笑呵呵地盯着鱼梦沙。
“所以，所以什么呀？”鱼梦沙瞅一瞅吴晓峰又瞧一瞧林秀丽再看一看陈栋，似乎完全没听明白。
“你想说是俺！”陈栋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你有病吧。”
“不是你是谁呢？”吴晓峰突然板起面孔，恶狠狠地对着陈栋说道，“一共四碟木耳，三碟没事，一碟有毒，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有时间有机会做手脚！”
陈栋“呼”地一下扑向吴晓峰，口中喊道：“你想赖俺。”
看上去一直在发呆的蔡远颖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就拦在了陈栋和吴晓峰之间，右手揪住的陈栋的领口奋力一拉，左手已经从腰间摘下了手铐，“咔嚓”一声就把陈栋的右手手腕锁在了架子床的栏杆上。
即使已经被锁上，陈栋还在使出全力挣扎，右手拼命摇晃，以至于整个架子床都被摇得咔啦作响。与此同时，他脚下也不闲着，不住地飞腿踢出。原本坐在床边的吴晓峰虽然已经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但还是速度不够，只听“啪”地一声，已经挨了一脚，整个人一歪，乌黑的脚印就这样印在了他穿着红色夹克的肩头。
“吴队长，小心。”林秀丽、沈晨和鱼梦沙几乎同时开口，但慑于陈栋的疯癫，大家也只是开口，并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吴队，没事吧？”蔡远颖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吴晓峰。
“没事儿。”吴晓峰掸了掸身上的土，眉头微皱声线略沉，“陈栋，你老实点。”
蔡远颖二话不说，又掏出一副手铐，一把拽住陈栋的左手，把他双手反剪着铐在床上。
陈栋的喉头发出一阵近似于“呼”和“喝”之间的声音。他宛如一只被困的野兽，其实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反击，但还要下意识的靠着声势做最后的防卫。
洛熙和其他员工早就围拢在门外，但却没一人进屋，只在外面向里张望。可能是因为林秀丽在场，所有人全都一言不发，唯一的声音来自田晓明，他被挤在外围而且身高不够，所以看不真切，只能不停地原地起跳，留下一阵“噗噗噗”地落地声。
“陈栋，你冷静一下。”林秀丽终于开口，语调却前所未有的温柔。在不确定自己往日的威严此刻是否依然有效的前提下，她觉得自己应该小心从事，“有话好好说。”
“陈……”沈晨只说了一个字，就把话咽了回去。既然林秀丽已经发话，他自己就没有必要再出声。
而鱼梦沙看着眼前这一切，似乎不知如何是好，脚下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但蔡远颖最关心的是安梓芩。自己刚才奋力制服陈栋时的矫健和敏捷也不知道她看见没有，更不知道她看了之后作何感想。他悄没声地向林秀丽的背后瞟了一眼，安梓芩就那么站着，不仅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睛也都不眨一下，整个人如同一尊蜡像。
终于，在折腾了十几二十分钟之后，陈栋开始精疲力尽，他靠着架子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带走。”吴晓峰的声音低沉而又威严。
蔡远颖把陈栋的双手从架子床上解了下来，重新反剪铐好，押着他往屋外走去。围在门口的人群自动自觉的让出一条路，穿过人群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安梓芩，而安梓芩还是那一副无动于衷的茫然。
吴晓峰留在屋子里善后，向林秀丽等人阐释自己的推断——
“魏娜的死因是吃了那碟木耳；只有两个人有可能做手脚，一个是鱼老师一个是陈栋；而陈栋已经证明了鱼老师根本没时间做手脚，那就只能是陈栋了。”
“可他是为什么呢？那天来吃饭的那几个人里，无论是唐蕊、孙喆、朱科还是鱼老师，跟陈栋可都不认识，就算认识也没什么交集。”看着陈栋被蔡远颖带走，林秀丽恢复了平素的精明和干练，词句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他呀，我推测他的目标是叶冬梅。叶冬梅和他之间的恩怨已经对陈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叶冬梅还在你们店门口吵过一次。”吴晓峰重新换上了那张笑脸，“林总您管理严格，陈栋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叶冬梅是谁？”林秀丽面色一沉，扭头向人群中的洛熙看去，“还来店里闹过？”
在回答林秀丽之前，洛熙眼巴巴地看着安梓芩，但安梓芩的目光却根本没有看她，停顿了几秒之后，洛熙才磕磕绊绊地说道：“叶冬梅……是陈栋的老乡，陈栋有时……把客人吃剩的饭菜打包留给她。她上个礼拜来吵过一次，嫌陈栋给她留的菜不好。当时……”
“当时我也在。”安梓芩打断了畏畏缩缩的洛熙，向林秀丽解释那天的情况，“那叶冬梅是对面璀璨广场的保洁，不过好像被炒了。他们是在店外的马路上吵的架，吵架之前叶冬梅就写信威胁过陈栋，当时魏娜还报了警。那两天您没在店里，我让洛熙把这事儿别声张。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一个是闹大了对店里形象不好，另一个呢，我其实想在咱们的公众号里写一篇推送，咱们店里的员工有情有义，一直在帮助同乡，对咱店里也是一个提升。没想到……这确实是我疏忽了。”
“你没学过管理。”听过安梓芩的解释，林秀丽倒还算是平静，“这种事儿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林总，其实我有个想法。”安梓芩不慌不忙沉着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这事儿咱们还可以写一篇推送。就写咱们的店员有情有义但却被情义压垮，最终失足。由此引出在情与法之间何去何从的世纪难题，然后再引出三国年间有个什么人——这故事沈老师讲过，但名字我忘了——偷橘子的故事，按说偷橘子是违法，但他偷橘子不是自己吃而是给老妈吃，这就是情法两难全。接下来可以介绍一下陈皮这种重要的食材，最后文章的结尾就是重点推荐咱们店里的陈皮鸭，基于我国的历史，这道菜充分体现了情与法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如果可以的话，咱们再来一个母亲节陈皮鸭打九折的活动。”
“你这脑子太活了。”林秀丽喜笑颜开，完全不再介意陈栋和叶冬梅之间的纠葛。
“是陆绩，偷橘子的叫陆绩。”沈晨在一旁激动的补充，“这个稿子好，可以充分地反应我们中华美食自有渊源源出福地地大物博博大精深，而且深不可测。”
吴晓峰本已准备离开，去跟蔡远颖汇合然后带着陈栋回去慢慢讯问，这时也忍不住向安梓芩竖起大拇指：“您，确实有一套。”
蔡远颖半躺半坐地瘫在吴晓峰那辆蓝色沃尔沃的副驾上，心情忐忑百无聊赖，就连往日既解馋又扛饿的花生现在塞进嘴里也没什么滋味。此刻是夜里三点，距离陈栋被抓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这个案子其实有些讨厌，从逻辑上推断，导致魏娜中毒的应该是那碟木耳。但木耳是周五下午制作，周五晚上被魏娜吃掉，而毒发时间是周日凌晨。再加上又因为叶冬梅耽误了几天，所有的物证该消化的消化，该排泄的排泄，该处理的处理，该毁灭的毁灭，已经连渣儿都不剩。
“要想让疑犯伏法，还是需要证据。”这是吴晓峰的结论。
所以蔡远颖从晚上十一点开始，就和吴晓峰一起开着车在此等待。
这里已经可以算是远郊，多踩一脚油就能上高速，再开二十分钟就是机场。车停在路边，马路对面是一座公园，以这座城市寸土寸金的地价而言，这公园简直是硕大无比。
很久以前前，这里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地，偶有几个小土包，就能让久居都市的人产生一种振衣千仞岗的愉悦。后来赶上奥运会带来了全民健身的热潮，这一片林木繁茂的土包就被改了公园。简单来说就是做了三件事——
一是在林地边缘加装了一圈铁栅栏做围墙，另外修了两个水泥墩子当大门。
二是在土包与土包之间尽量找一些平地，铺设塑胶跑道。这条穿越了密林和溪涧的跑道尽管弯弯曲曲，但还是首尾相连，形成了宛如乱麻一般不规则的闭环。跑道上每隔五百米就有路牌，显示此处和大门口之间的距离。过去这些年在这条总长一万五千米的跑道上，至少已经举办过三次规则不是那么讲究的民间半马。
三是沿着这条修在密林中的跑道星星点点的安置了几十个垃圾桶，以及供人休息的长椅。
随着这一带商业住宅一座又一座拔地而起，这个公园也逐渐成了周边房产项目的重大卖点。每天清晨和黄昏，在这里跑步健身的人群络绎不绝——真的只是纯健身，因为这里环境虽然清幽，但蚊虫过多，非常不利于年轻人踏入密林深处从事恋爱活动。而且沿途不仅没有任何商业设施，甚至每隔一千米才有一盏路灯，除了跑步，以及实在跑不动之后找个长椅躺着喂蚊子之外，没有任何可供休闲的项目。
眼下是半夜三点，平时在这里健身的人们早已回家该睡觉的睡觉该加班的加班。从沃尔沃的车窗向外望去，整个公园都隐没在无声无息的漆黑中。
“来了。”吴晓峰一声轻呼，蔡远颖在车里“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马路对面，车门打开，一个黑影走了出来。
真的是一个黑影——这人黑衣黑裤，头戴黑色棒球帽，脚穿黑色运动鞋，背着黑色露营包，提着黑色旅行袋，脸上捂着一张黑口罩，手上戴着一双黑手套——踏着凌晨三点的夜色，消无声息地走进了这座一片黑蒙蒙的公园。
吴晓峰和蔡远颖连忙下车，快步跟了上去。倏忽之间，三个人都已经走在了那条蜿蜒在密林中的跑道之上。
在这样的环境下盯梢，说难不难，说容易可也不容易。
首先是不能跟太紧。大半夜的，跑道上一共就仨人，跟得太紧马上就会被发现。
可又不能跟太远。本来就是一片黑，那人又穿了一身黑，距离太远就什么也看不见，等于没跟。
但是吴晓峰和蔡远颖不仅训练有素而且经验丰富，他们两个和黑影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根据跑道的笔直或弯曲，脚底下忽慢忽快。影影绰绰之间，让那个黑影始终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夜风从林间呼呼呼地长啸而过，树叶也在沙沙沙地低吟。在这长啸与低吟的交织之下，那个黑影加快了脚步，运动鞋与跑道摩擦，一阵吱吱吱的声响似有似无地飘荡在空中。
走了几分钟之后，黑影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回头。一道亮光从他掌心射出，应该是手机自带的手电功能。顺着这道亮光，他环顾四周，最终向吴晓峰和蔡远颖的方向望来。
吴晓峰和蔡远颖在他停下脚步的瞬间，就已经闪身藏到了跑道旁边的大树之后。
黑影看了又看，关上手电，继续前行。
蔡远颖长出了一口气，从树后出来，和吴晓峰一起蹑足潜踪地跟在后面。
又走了几分钟，黑影再次停下脚步，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而是借助手机发出的亮光，仔细端详跑道边竖起的路牌。看了一会儿，黑影熄灭了手机的光，沿着跑道向前走去。
就这样，他走一阵儿回头张望一阵儿，走一阵儿停下看一阵儿路牌，一直走了四十多分钟，在他第三次打着手电看清了路牌上的数字之后，才终于微微地点了点头，站在路牌之下左右张望。
以黑影前进的方向而言，路牌位于跑道右侧，在它的对面是一条长椅，长椅背后则有一个垃圾桶。这个黑影走了过去，把手里提着的旅行袋放在了垃圾桶旁边的地上。然后，他头也不回的继续沿着跑道大踏步一路向前。
对于蔡远颖来说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在这儿等还是接着跟，或者兵分两步，一个人等另一个跟？但吴晓峰什么也没说，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留步的手势。就这样，两个人放弃了那个黑影，轻轻的藏在了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跑道以及跑道边上的长椅。
蔡远颖觉得自己隐蔽的能力不弱，但这只是对人类而言，在林中数不胜数的蚊虫看来，原地不动藏身树后的蔡远颖就是一餐毫不设防的美味佳肴。
嗡~嗡~嗡~嗡~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在蔡远颖身边飞来飞去。被蚊虫叮咬，蔡远颖其实觉得没什么，但一想到在这些蚊虫心中他们正在这里吃一顿突如其来的大餐，蔡远颖就觉得肚子里钟鼓齐鸣，饿得双腿发软。
蚊虫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也不知道是第几波，反正距离黑影远去已经过了足足四十分钟。“这些蚊子，居然在吃流水席，等我今天收工，起码要吃八个包子。”蔡远颖恶狠狠地想着，“不对，应该吃烤串，要吃二十个肉筋、二十个板筋、再来俩大腰子。好像有点干，得来个什么汤。”
一想到要来个什么汤，蔡远颖才想起来约了安梓芩早上七点一起试吃胡辣汤，而现在已经快凌晨四点半了——几点能完事也未可知。喝不成胡辣汤事小，但要让安梓芩空等就很不好了。可目前正在出任务，无论如何都没法通知安梓芩改期。蔡远颖心中一急，腹中的饥饿感立刻一扫而光。
“看！那棵树。”吴晓峰的话把蔡远颖从焦虑中拉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张长椅不远处的有一棵梧桐，顺着梧桐的树干，一坨黑不溜秋圆不隆冬的物体慢慢地滑了下来——是个人。
那人落地之后直接走到垃圾桶边，捡起地上的旅行袋，打开拉链，用手机作手电，借着灯光检视袋子里的东西。看了大约十分钟之后，那人才拉上拉链，关了手机，提着旅行袋向着蔡远颖他们的方向走来。
蔡远颖他们两个藏在树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当那人终于从蔡远颖面前走过的时候，一道月色映在她的脸上——是叶冬梅！
叶冬梅提着旅行袋，心无旁骛地走在跑道上，完全没发现树后的吴晓峰和蔡远颖。等到她同样走出五十米之后，蔡远颖他们两个才从树后出来，像之前钉着黑影一样钉在叶冬梅身后。
和那个黑影相比，叶冬梅不仅走得很快，而且一次都没有回头。那个黑影走了将近一小时的路程，叶冬梅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完成了。在接近五点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这条跑道的起点——当然也是跑道的终点——隔着七八颗松柏，水泥墩子制成的公园大门近在眼前。
“怎么办？”蔡远颖压低了声音请示吴晓峰。
“出了大门，就截住她。”吴晓峰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
然而叶冬梅并没有走出大门，或者说她并没有机会走出大门。当她刚刚走进那片由七八颗松柏组成的勉强可以叫做小树林的地域之际，一个黑影猛然从她侧后方的一棵松树之后窜出——黑衣黑裤，头顶黑色棒球帽，脚穿黑色运动鞋，脸蒙黑口罩，手戴黑手套，背上还背着一只黑色露营包。
黑影手持一只哑铃，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叶冬梅脑后砸了下去。
“坏了”、“咚”、“咔嚓”，三个声音前后相连，在这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声是黑影窜出的瞬间，蔡远颖的惊呼；第二声是哑铃砸中叶冬梅的后脑，第三声是叶冬梅倒地时压倒了枯枝。
虽然在看见的第一时间，蔡远颖就已经向那边大步飞奔，但毕竟离着还有五十米的距离。五十米要是博尔特也得跑上五秒，而蔡远颖虽然自负身手敏捷也花了将近七秒才赶到现场，根本无法阻止那个黑影出人意料的第一击。
黑影的注意力全在叶冬梅身上，完全没意识到疾跑而来的蔡远颖。他蹲下身子高举哑铃，照着倒地不起的叶冬梅狠狠砸下。
蔡远颖也没时间多想，他沉肩猫腰，俯身蹬步，把自己滚圆的身体想象成一颗出膛炮弹，对着黑影撞了过去。
这一招其实是蔡远颖真正的必杀技，最早是上学时看足球，从法国队后卫佩蒂的防守动作里领悟而来。工作这么多年，他凭借这一招也不知道撞翻过多少手持利器的凶徒，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次又一次地化险为夷。今天也不例外，蔡远颖的右肩“嘭”地一声撞在了黑影的左肋。黑影应声倒地，哑铃也不知道丢去了哪里，双手抚胸，半天起不来。按照蔡远颖当年上学踢球时的术语，黑影是被“撞岔气儿”，一时半会儿只能躺在地上。
这时，吴晓峰也已经跑了过来，他抬手一把揪下了黑影脸上的口罩——认识，是鱼梦沙。
“你怎么样？”吴晓峰暂时不理鱼梦沙，扭头去看叶冬梅。
“嗯……”叶冬梅趴在地上，右手攒着旅行袋，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声，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只是左肩稍微耸了耸，就再也没有了力气，索性继续趴着不动。
“看！”蔡远颖已经打开了鱼梦沙原本背着的黑色露营包，里面工具齐全——有锨有镐有绳子有麻袋。
“看样子，鱼老师是准备一会儿在这埋尸啊。”吴晓峰对着鱼梦沙一声冷笑。
蔡远颖转过身来，伸手去拽叶冬梅提着的旅行袋。虽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叶冬梅还是死死攒着旅行袋不放，蔡远颖拽了两次，愣是没拽过来。
“这——是——我——的——”叶冬梅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直到第三次发力，蔡远颖才终于把那个旅行袋从叶冬梅手里拽了过来。打开拉链，里面一叠一叠地，塞满了百元大钞。
“是你们？”躺在地上的鱼梦沙慢慢地缓了过来，他这时才看清了撞翻自己的蔡远颖和他旁边的吴晓峰，“你们一直在跟我？是我天真了，我早该想到的。”
“鱼老师，这次不好意思。要不是他——”吴晓峰笑着指了指蔡远颖，“我还真未必抓得到你。”
蔡远颖站在树下，左顾右盼神色傲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