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救护车响着警笛把重伤不起的叶冬梅拉去了医院；戴着手铐的鱼梦沙也被押上了警车；蔡远颖坐在吴晓峰沃尔沃的副驾上掏出手机发微信——
“安小姐，实在对不起，有个案子还没处理完。不能喝你去吃胡辣汤了，咱们晚些时候再约吧。真的很不好意思。这次我一定要请你吃饭，如果没有你的启发，案子也不会有进展。”
蔡远颖倒不是客气，他确实是受了安梓芩的启发——准确的说是安梓芩公众号的启发——才让这个案子有了转机。
那是韩晓虹赶来探视叶冬梅的那个晚上，原本蔡远颖一直在琢磨着会不会是陈栋下毒，目的是为了摆脱长期以来欠一份人情的心理压力。直到吴晓峰被严磊叫去接待韩晓虹，蔡远颖忙里偷闲地看着朋友圈，想知道安梓芩最近有没有发布什么新的动态。
安梓芩来来去去，朋友圈里发的全是她那个公众号“厨魔味道”的推送，关于她日常生活里的喜怒哀乐，一点儿看不出来。闲着也闲着，蔡远颖索性把厨魔味道的文章一篇一篇地往前翻，最终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篇《奥巴马吓尿了，特朗普吓跪了，她让美元崩溃了！》的稿子。这稿原本是为了推销一瓶一八八的辣椒酱，蔡远颖第一次看完之后就立刻咬着牙买了一瓶。但这次再看，他突然有了新的发现——
文中提到有些美国黑帮分子用一种叫做“乐高”的玩具作为黑市交易的货币。里面还配了一张照片，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抱着一只乐高积木拼成的航空母舰对着镜头傻笑。
这张图片让蔡远颖一激灵：这航母自己见过！那是魏娜尸体刚被发现的那天早上，蔡远颖去到叶冬梅租住的群租房，当时叶冬梅的孙子彬彬坐在架子床的上铺，他聚精会神拼搭的玩具，就是和这一模一样的航母。
蔡远颖赶忙上网一查，这套玩具的售价竟然是人民币8868元！
“以叶冬梅的经济状况，这个航母绝对是她买不起的。”蔡远颖立刻冲了出去，把正和韩晓虹解释情况的吴晓峰叫到另一间屋子，“这个女的根本不是看上去那么穷。”
“我跟她谈谈。”吴晓峰也认为这是一个之前忽略的疑点。
“这是我一分一分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孙子喜欢，我自己怎么苦都得把这钱省出来。”叶冬梅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句话，不管吴晓峰旁敲侧击还是单刀直入，她始终不为所动。
就在吴晓峰和叶冬梅谈话的同时，蔡远颖通过银行查了查叶冬梅和韩晓虹两人的流水，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照常理她俩绝对买不起这个航母玩具。
“除非叶冬梅另有收入，这份收入只以现金支付，而且有些见不得人。”这是吴晓峰的推测，因此他放弃了和叶冬梅继续深谈。
“我想起来了。”蔡远颖恍然大悟，“叶冬梅丢了工作之后，根本就没跟韩晓虹提过这事儿，甚至还骗她说自己有可能涨工资。当时我以为她只是为了让儿媳安心，现在看来她应该是对未来的收入很有信心。”
“那么这个案子的真正动因，就是叶冬梅的这份收入了。”吴晓峰的逻辑链条开始闭合——
凶手真正的目标就是叶冬梅，魏娜只是不幸地躬逢其事——用流行的语言来说就是躺枪——可惜现在证据匮乏。如果案子以叶冬梅获释，陈栋被捕收场，不仅可以让真凶安心，而叶冬梅也很有可能继续行动，重新启动这笔收入来源，毕竟她现在没有工作，而且经历了这一番折腾之后，想要再找也比较困难。
事实上从叶冬梅获释开始，吴晓峰就安排了人手对她全面监控。今天一大早，叶冬梅自获释后第一次离开住所，在大街上东晃西晃，晃悠了俩小时才找到一家小卖店，花了十块钱，借用店里的座机拨出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间超过十分钟，虽然不知道她究竟说了什么，但可以轻易地查到她打给了谁——是鱼梦沙！
“这只能说明他俩原本就认识，甚至她可以说自己是出于无聊随机拨号。”吴晓峰不想轻举妄动以至打草惊蛇，决定继续跟着叶冬梅，同时再派人手盯着鱼梦沙。
打完电话之后，叶冬梅没有回家，而是选择步行走了三个小时，来到了这座遍布密林的健身公园。她在沿着跑道距离大门八千五百米的路牌边上停下，找了个长椅坐着，看着跑道上人来人往，自己却是一动不动。
叶冬梅可以原地不动，但负责监控她的警察却不行，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她面前走过，然后找地方潜入林中，拿着望远镜远远观察。
直到夕阳西下，跑道上已经了无一人，叶冬梅还是坐在那里根本没动过。吴晓峰和蔡远颖是在晚上十点半赶来接班的。吴晓峰判断，如果叶冬梅要在这里见谁，大概率是鱼梦沙，而眼下这座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公园已经处于只出不进的状态，索性去到公园门口等，此刻走进这座公园的人应该就是来找叶冬梅的。
等到两点半的时候，吴晓峰和蔡远颖收到了监控鱼梦沙的同事打来的电话，鱼梦沙开着他的黑色奔驰出门了。
“我就问一句，你们抓陈栋是不是一个局？”坐在口供房里的鱼梦沙除了稍微有些沮丧之外，看起来非常平静。
“你说呢?”吴晓峰笑着抛出一个反问。
“我错了，我小看你了。唉——”鱼梦沙一声长叹之后，抬头看着天花板，足足看了二十分钟，一句话也不说。
“鱼老师，你不要浪费时间了。”原本趴在桌子上负责记录的蔡远颖无录可记，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对着鱼梦沙一阵呵斥。
“容我组织一下语言。”鱼梦沙挪了一下屁股，坐直身板，双眼看着吴晓峰，缓缓道来——
叶冬梅她勒索我，我也没办法。
按传统说法我是一个作家，按时尚语言我是一个自媒体人。我在几个网络平台都有自己的媒体号，一个月下来收入在7、8万到11、2万不等，平均的话就算10万好了。
10万块看上去很多，但根本不经花。我要还房贷还有养娃，每个月花钱就像倒水一样。
什么？你说每个人都是这样，既还房贷又养娃，我的收入算高的。
哪儿能一样？每一个人养娃的标准完全不同，民工有民工的标准，白领有白领的标准，我有我的标准，怎么可能一样？
我儿子今年九岁，上的双语国际学校，以后到了高中，直通美国常春藤，一年光学费就得三十万。除了上学，小孩儿还得开拓眼界，学校既有夏令营又有冬令营，夏天去澳洲看鲸鱼冬天去挪威看极光，这都得额外花钱，否则别的孩子去你不去，怎么见人？
既然定了直通常春藤，有一点好处，就是不用上什么补习班，因为人家都是素质教育，不看考试成绩。可是你想啊，去常春藤这种地方，虽然不看成绩，但得有点体育特长，否则以后肯定备受歧视。体育特长，那得选个好项目，足篮排？这些项目热门是热门，但得看身体素质，像咱们黄种人平时练得多好，到了那边都是二把刀。乒乓球，这倒不看身体素质，可在美国不流行啊，你把乒乓球练得再强，也跟没特长一样。所以我得给儿子选一个项目，不但高大上，而且对人种差异要求不高。选来选去，只有高尔夫了。哇，你知道打高尔夫花销多大？海了去了！没办法，再大也得硬扛！
而我老婆又没工作，专职在家陪娃——在我的标准里这是必须的，不能让娃有一分钟的时间觉得孤单，一秒钟都不行。所以我得再找一个收入来源，而这才是我真正的收入来源——那就是写电子邮件。
什么？写邮件怎么赚钱？当然能赚钱了，关键看你写给谁，以及怎么署名。
我的邮件是写给他们E览财务部，署名不能署鱼梦沙，那肯定没戏。我署的是RedIionTech。不是r、e、d、l、i、o、n，是r、e、d、i、i、o、n，第一个i要大写，看上去像是小写的l，你要不注意看，还以为是redlion——红狮科技。
红狮是台湾的一个大公司，你们不知道是正常的，他们几乎没有针对普通用户的业务，全是给大的IT公司提供技术支持，在行业里非常有名，E览也是他们的客户之一。
我和我老婆以前都在E览上班，虽然是同事，但其实是通过网恋走到一起的——说起来也是神奇。我老婆当时是在财务部，知道他们的运作模式。红狮隔三差五就会给E览通过邮件发账单——“我提供了以下服务给你，你要付我若干金额，请打款到这个账户。”正常来说，这些账单财务得核，但E览每天光流水就超过两亿，账单超过一千张，财务核的时候，根本不认真。尤其是红狮，那是大公司，往来金额很多，账单无数，根本核不过来。
红狮有很多分公司，全都开在维京群岛开曼群岛这种地方，这样可以避税。正常情况下，E览给他们打钱，也是往这些公司打。
我和我老婆发现了这一点，我们在百慕大也注册了一个红狮——r、e、d、i、i、o、n，第一个i大写。然后照着真红狮发给E览的邮件，要求他们给我们公司的账户打钱。这些邮件，以前我老婆上班的时候没看一千也至少看过八百封，它们的格式语气全都一样。
我俩一周给E览发一封邮件账单，要的钱也不多，就三万美元，当然不能是三万整，得有整有零，否则就太假了。
这钱以我们来看当然不少，但以E览一天的流水超过两亿，这点钱他们根本就不会仔细核对，财务大概扫一眼就直接打钱。所以我靠着这个一个月能挣12万美元。
这个事有一个核心点，就是不能让唐蕊知道。她这人心细，眼里不揉沙子，胆子又小，表面上和你关系好，有事会帮忙，但只要让她担一点点风险，马上翻脸。我和我老婆很早就想到了这个方法，一直没动手，就是怕万一哪封邮件哪个账单归唐蕊处理，而她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她当时也在E览财务部。直到唐蕊升职，做了财务总监，我们才开始行动。她官儿变大了事儿变多了，这种琐碎的小事，就不会亲自过问了。
本来这事儿一直干得很机密，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就被叶冬梅给知道了。她上个月打电话给我，问我要钱，否则就去找唐心唐总举报我。
我一想，唐心是谁？肯定是唐蕊啊。她连蕊字都不认识，也不知道是什么犄角旮旯蹦出来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我这事儿。更离谱的是，她要的钱居然有整有零，一共8868元。这什么意思？八千多块，不到九千，犯得着吗？
但我不能大意，这事儿要是爆出来，钱没了事小，它一定得蹲监狱。我跟叶冬梅约了地方见面，就在离璀璨广场不远的一个小胡同里，约在晚上一点半。我直接给了她九千，结果她退我一百，又找了我三十二。
这事儿我越想越不放心。按说我要给她分点钱，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叶冬梅这人，跟人勒索还带找钱的，这不是神经病吗？这种人办事儿，没法预测。所以我决定干掉她，一了百了。
于是我偷偷地跟了她一段时间，先得摸清她的生活规律，这时我发现她每天都去找厨魔列馔的陈栋打包剩菜。这让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我最擅长的就是做菜，不仅做的好吃，还能开发新菜式，而且知道很多处理食材的道理。比如，木耳不能发太久，尤其是在潮湿闷热的环境下。否则就会产生毒素，引发食物中毒，这种毒素一百度的高温也无法杀死。
我的计划是借厨魔列馔的地方摆一桌请客，自己做菜，按照西餐的模式，分人上菜。其他客人都上正常烹饪的木耳，但其中某一位客人我会给他上一份自己事先做好的木耳——这份木耳我已经在家发了五天。但我还要确保这个客人对这份木耳一口不吃，这样的话陈栋就会把这盘木耳打包，送给叶冬梅。我要求陈栋做助手，也是为了确保这一点。
可是要怎么确保那个客人面对毒木耳一口不吃呢？我想到了一个人，她就是唐蕊。唐蕊每年到了五月中就会开始减肥，因为夏天马上到了，不过她这人不爱运动，减肥的唯一方法就是戒甜食。夏天一过，她又会开始报复性地狂吃甜食，所以在一般人眼里唐蕊是一个酷爱甜食的人。这一点我老婆知道的很清楚，她俩以前在一个部门。所以我需要做一道用木耳制成的甜食，唐蕊一定不会吃，接下来这盘甜食就会一口不剩的进到叶冬梅嘴里。
请客那天，我背着一个大书包去的厨魔列馔，里面不仅有我负责准备的辅料，还有我事先做好的木耳，装在一个瓷碟里，用保鲜膜封好。厨魔列馔二楼用的餐具是定制的，白色的盘子边缘有蓝色的饕餮花纹，很漂亮。我很早以前就问沈晨要了一套。我把自己家里那只碟子饕餮的眼睛部分磨掉了一块，这样就能确保上菜时不会拿错。
陈栋这个人我了解一些，因为我平时老去他们餐厅，有时是吃东西，有时只是找沈晨聊天。他还比较上进，总想着和店里的其他师傅学点什么手艺，我顺水推舟，让陈栋负责做了三盘木耳，然后还让他负责做那道捞鲩鱼。捞鲩鱼的手法不难，但工序很复杂，陈栋独当大任，做得非常认真，眼里只有那些鱼片和调料，根本注意不到周边。当时已经做好的木耳放在冰箱里，而陈栋又是背对冰箱，我就是利用这个时间把木耳掉了包。
所有的一切都和我计划的一样，陈栋发现不了我换了木耳；唐蕊也是一口不吃；饭后，陈栋忙着打包。唯一的意外就是，那份木耳居然被他们餐厅的另一个服务员吃掉了。
这个事儿，我是星期天中午去找沈晨玩的时候才知道的。
我把整个过程想了好几遍，感觉自己没什么纰漏，就算有人调查，我也可以自然而然地把疑点都推到陈栋身上。而后来，你们抓陈栋的时候，我还暗自得意，这和我的构思是简直完全一样。
唯一的遗憾是叶冬梅这事根本没解决，她神经病，没法预测，只能另想办法。我还没想出办法，她就在昨天上午给我打电话，这次问我要一百万现金。
一百万我倒不是出不起，但我不知道这人以后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我看了看地图，她约的地方居然是个郊野公园，我决定博一下，直接在那公园把她干掉，然后就地埋了完事儿。
唉，我本来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主要是你们抓陈栋这事儿，让我觉得太顺了，一下子就放松了警惕。大意了，大意了呀，大意了。
鱼梦沙说完，坐在椅子上不住的摇头。
“鱼老师，说完了？”吴晓峰坐在鱼梦沙的对面，露出慈祥的微笑。
“你别对着我笑。”鱼梦沙不耐烦地大声吼道，“有什么呀？我不就是一不小心被你套路了吗？有什么呀？”
吴晓峰收起笑容，盯着鱼梦沙看了许久，这才缓缓地说道——
“如果鱼老师您真的说完了，那么您和您夫人就只能等待法律的制裁了，而您那位按照最高标准培养起来的儿子，恐怕再也没法按照您的预期进入那什么——常春藤——上学了。”
鱼梦沙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不说。
跟鱼梦沙录完口供之后大约四个小时，吴晓峰和蔡远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叶冬梅醒了，脑震荡，没什么大碍。”
俩人赶到医院的时候，叶冬梅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背靠一只枕头，坐在病床上发呆。
“大妈，您说您何苦呢？”吴晓峰站在病床前埋怨叶冬梅，“我让您跟我实话实说；您呢，偏不听。非要挨这么一下。”
“我的钱呢？我记得是这胖子从我手里拽走的。”叶冬梅不搭理吴晓峰，瞪着被纱布遮住三分之一的眼睛，死死盯着蔡远颖。
“你还想要钱！”蔡远颖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犯罪，懂不？敲诈勒索罪。”
“大妈，要不是这个胖子，您现在可就没法跟我们说话了。”吴晓峰不等叶冬梅回话，抢着说道，“要不是这胖子，您家小彬可就没奶奶了。”
一提到小彬，叶冬梅的眼光变得柔和了许多，她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的问道：“我这算是犯罪？”
“您先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对吧？”吴晓峰轻松的语调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亲和的力量。
“行。我讲。”叶冬梅双手撑了一下床，让自己完整地坐了起来——
这个人吧，我算是认识，其实也不太认识。我在璀璨广场当清洁工，见他来过几次，看样子挺有钱的。
前一段时间有一天晚上，我去公司对面的餐厅找陈动拿菜，正好赶上这个人吃完饭，从餐厅出来。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不仅路都走不稳，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还有一种臭哄哄的酒气，我也不知道那些有钱人为什么那么爱喝酒，有什么好喝的。
他喝醉了跟我无关，我也不会搭理他，跟陈动拿完菜就走了。结果他还正好跟我走一路，摇摇晃晃的样子，看着就烦。
这人边走边打电话，我听到他说“咱们假扮洪师给E览写邮件从他们财务骗钱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人知道，要是让人知道了，那就全完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说了好几遍，然后扶着一棵大树，“哇哇哇”地吐了一地。
E览，那是我上班的地方。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就上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从E览骗钱？
那人看了我一眼，捂着嘴不说话。这时我才发现他的手机是黑屏，根本就没拨出号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灵机一动，就拉着他的手，用他的指纹开了机，给我自己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这样一来我就知道他的号码了。
第二天下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你们假冒洪师从E览骗钱的事儿，我全知道了，我准备去找E览的唐心唐总举报你——唐心是E览管财务的负责人，我在那边打扫卫生的时候，在物业办公室的墙上见过她的照片和介绍，所以知道她的名字，但没跟她说过话。人家是高层，怎么可能跟我说话？我这么说只是想诈那人一下。
虽然没见面，但我能感觉到这人非常紧张，他在电话里问我想干嘛？
我一想有戏，就问他要钱，不多不少，八千八百六十八块。
为什么要8868？
因为小彬看上一个玩具，哭着要了好几次。这么贵的玩具，我哪买的起？再想办法省钱也不可能。但小彬哭得那么厉害，我实在是很舍不得，只能想这个办法了。
我没怎么读过书，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犯罪。犯罪的事儿，按说是无论如何不能干，但是为了小彬，我也只能豁出去了。
那人倒是很痛快，直接给了我九千。我觉得我不能多要，说到底这事儿不管是不是犯罪，都不光彩，所以我就退了他一百三十二。
本来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么干。但是自从我给小彬买了那个玩具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因为那个玩具，小彬的同学都开始讨好他，就想着放学之后能来我们那儿一起玩。小彬整个人都变得开心了不少。
我原打算以后都不会再找这个人了，但前一段时间我被璀璨广场开除了，都是因为你们这个胖子。当时我又想起了这个人，我想了很长时间，感觉他应该不是个好人，好人的钱来的不容易，不会这么痛快的给钱。他既然不是好人，那我问他要钱就没什么了。我打算一次性的问他要一大笔钱，最好能把小彬以后上学结婚的钱都要出来，这样的话我这一辈子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结果赶上魏娜这事儿，一直没顾上。
那天晚上，你一直问我认不认识这个人，小彬那玩具是怎么买的。我当时一想，坏了，你们可能要抓他。我还没要到钱呢，不能抓啊，所以我决定一问三不知，绝不能跟你说实话。
我回到家以后，决定立刻马上动手。但我也不知道你当时到底信没信我的话，电视里都演过很多次，你们很可能在跟踪我。所以我才想找个公用电话，约一个偏僻的地方，后半夜交钱。
在电话里，这人一再问我，这事儿还有谁知道。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说我跟你要钱，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我肯定不会跟人说。现在想想，他当时是在诓我，他觉得只有我一人知道，那他就可以灭口了。
叶冬梅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谢谢你们这个胖子。”
“那您知不知道他们这伙骗钱的都是什么人？”吴晓峰微微地皱了皱眉，继续问道。
“那不知道，我其实都不太懂这人到底怎么骗钱，就知道他冒充一个叫洪师的人给E览公司写信。我连这姓洪的是谁我都不知道。”叶冬梅摇了摇头，声音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吴队长，我问您个事，我这真的是犯罪吗？那人他肯定不是好人。”
“我上回就跟您说过，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听法院的，我只能是帮你反映反映。”
“那我求您一件事。我这如果真的是犯罪——”叶冬梅停顿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您也别帮我反映了。您帮我想个办法，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彬知道。他爸可是一个见义勇为的烈士。”
吴晓峰看着窗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斜阳西沉，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彬低着头孤零零地走在这片长长的影子之中。往日那些众星供月一般围着他只求能摸一下他那只乐高航母的同学此时此刻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蓝色的沃尔沃V40缓缓地停在了路边，吴晓峰和蔡远颖从车里下来拦住了一脸阴云的陈彬。
“你是陈彬同学吧？”蔡远颖板起面孔，严肃地问道。
“你是谁。我想起来了，你是警察。”陈彬犹豫着向后退了一步。
“是，我是警察，咱们俩见过面。”蔡远颖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别说。”吴晓峰打断了蔡远颖，语气急促而焦虑，“他太小了，嘴不严。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他。”
“我十岁啦！嘴很严的！”陈彬受了委屈，大声抗议。
“真的很严吗？”吴晓峰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我不信。”
“就是很严！就是很严！”
“好吧，我相信你一次。”吴晓峰似乎被陈彬打动了，冲着蔡远颖点了点头。
“陈彬同学，这个秘密就是——”蔡远颖蹲下身来，和陈彬保持同样的高度，“你的奶奶叶冬梅，要帮警察叔叔抓坏人。所以你会有很长时间看不见她。坏人嘛，是很狡猾的，为了抓住他们，你奶奶也会假装自己是个坏人。这是一个大秘密，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就算有人说你的奶奶是坏人，你也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懂不懂？”
“我懂，电视里老演，她这叫卧底！”陈彬的词汇量倒是很大，完全出乎蔡远颖的预料，不过这倒让他省了不少事儿，“如果有人说奶奶是坏人，我就假装没听见！”
“那说好了，咱们今天也没见过面。”蔡远颖说完，从地上站了起来。
“嗯！”陈彬应了一声，飞快地跑进了夕阳中。
蔡远颖和吴晓峰看着陈彬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不见，这才准备离开。刚转过身，就发现一个人正朝着他俩的方向缓缓走来——是安梓芩。
“安小姐，你怎么在这儿。”蔡远颖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衣服，好让这身运动衣显得挺括一些。
“咦？这不是吴队长和蔡警官吗？”安梓芩似乎是刚看见他俩，露出粲然一笑，“我还是来这儿找胡辣汤，上回没找到，总是不甘心。两位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好吃的呀。”
“好啊！”蔡远颖大喜过望，无须思考，脱口而出，“唉，吴队，你是不还有事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