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落地的橱窗被阳光照得晶莹透亮,窗后挂着五颜六色的女式内衣。看着这一窗质地不同剪裁各异的内衣,蔡远颖忍不住喃喃自语——
“应该就是这里。”
蔡远颖和安梓芩已经在这一带转悠了将近四十分钟,俩人穿过大街走过小巷进过购物中心探过小区底商,始终没找到那家胡辣汤。点评网站上虽然有地址,但这些年由于市政工程不断翻新,很多曾经的门牌号已经不复存在,这让以擅长找地儿自诩的蔡远颖在安梓芩面前有点不好意思。此刻,在反复确认之后,蔡远颖相信眼前这家名为“御姐之心”的商铺就是传说之中那家超好吃的胡辣汤店,虽然一眼看去这里只有女式内衣,别说胡辣汤,连胡椒粉和辣椒面都看不见。
“我们家是新开的,刚刚半年,这里以前好像是个饭馆。”萝莉之心的导购小姐笑容可掬循循善诱,“要不先生给这位姐姐买件内衣试试吧,也很辣哦!”
这个提议让蔡远颖有点尴尬。买吧,俩人还没到那一步,甚至有可能弄巧成拙,让安梓芩觉得自己居心叵测;但不买吧,又不知道怎么拒绝,最关键的是万一安梓芩由此认为自己比较吝啬就不好了。
“御姐之心?我明显是个萝莉,好吧。”不等蔡远颖开口,安梓芩就已经气鼓鼓回了导购小姐一句,她身上穿的那件一条淡粉色的及踝A字裙,就像一个刚刚下课的大学生。虽然蔡远颖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听懂了接下来那句,“你家的风格跟我不搭。饿了,先去吃饭吧。”
“要不,咱们再找个地儿?”蔡远颖如逢大赦,立刻转身离开这家内衣店。
“好。”安梓芩跟着蔡远颖,步履轻快。
虽然远离市中心,但这里也算是条商业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过一路之上饭馆却没几家,绝大部分都是服装鞋帽店,例如著名潮鞋阿迪王的logo,蔡远颖在二百米内就看见了五次,而且没有任意两次是相同的。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看见第一家饭馆,安梓芩停下脚步,指了指他家的招牌:“唉,这家好像很有名。”
蔡远颖抬头一看暗叫一声“不好”。身兼吃货与馋虫双重身份的蔡远颖,对食物的兼容性一直很强,能让他只看一眼就心中犯怵的饭馆并不多见,而眼前这家就是其中之一,他家的招牌黑底金漆,用遒劲的行书写着五个大字——老毕豆汁儿。
从理智上来说,蔡远颖当然明白口之所嗜各有不同的道理,张三嘴里的蜜糖也许恰是李四眼里的砒霜;但在情感上,他一直没法接受居然有人把豆汁儿当做美味。一碗暗绿色的糊状物体,酸中带着臭气,臭里泛着馊味,只要闻一闻就能吐一小时。和它相比,长沙臭豆腐简直就是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但蔡远颖刚才分明听见安梓芩说“这家好像很有名”,难道她是想要去这里喝豆汁儿?
“豆汁儿——”蔡远颖情不自禁地拖长了音,随即把心一横——今天豁出去了!这些年来,因为办案时的条件所限,再难以下咽的食物他都吃过,蔡远颖最担心的是万一一会儿喝到一半,自己忍不住吐了出来,那就尴尬了。可安梓芩如果提议喝豆汁儿,“不去”这俩字他可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老毕!他家豆汁儿很有名,据说在本市可以排进前三。我以前写公众号的时候调查过。”安梓芩站在路边自顾自地说道,“他们家的豆汁儿,馊得恰到好处,但酸度就稍微差点火候。必须趁热喝,要是温度小于七十度就不行了。”
这玩意还有排行榜啊!蔡远颖忿忿不平。
“但豆汁儿这种食物——”安梓芩看了一眼蔡远颖,随即笑道,“我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上次为了写稿喝了半碗,恶心地一天都没吃饭。”
“我也接受不了。”蔡远颖长出一口大气,心里的巨石也随之落地,“咱们再走走,前面应该还有饭馆。”
既然已经定了不进他家,蔡远颖从老毕门口经过的时候,还满怀轻松地往里扫了一眼。
不愧是本市排名前三的豆汁儿,店里居然没有一张空座儿。正对着大门口的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黑瘦黑瘦的小伙儿。他显然也知道安梓芩刚才说的不能低于七十度的要领,端起刚刚上桌还冒着热气的那碗豆汁儿,咕嘟咕嘟就往嘴里灌,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铺在头上,就像顶着一片毡。一口气半碗下肚,他才发出一阵满足的沉吟:“嘶——”
咦?这人怎么这么面熟?在哪儿见过?可究竟是在哪儿呢?
蔡远颖边走边想,已经走出了几十米远,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借过!借过!”低沉的呼喝从蔡远颖背后传来,与之相伴的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用看他都知道,是有人在路上狂奔。
蔡远颖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这时他才发现,那个闷头疯跑的人呼喝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安梓芩。那人跑得飞快,根本没工夫似乎也没想过要避闪行人,眼看就要和安梓芩撞成一团。
“小心!”蔡远颖情急之下,抬起胳膊把安梓芩往自己这边一拉。但那人速度太快,他的肩膀到底还是和安梓芩蹭了一下,顺着这一蹭之势,安梓芩已经被蔡远颖抱在怀中。
“对不起。”那人随口抛下这么一句,脚下却毫不停顿地继续向前跑去,立刻消失在人潮中。就在这转瞬之际,蔡远颖已经认了出来,他就是刚才坐在老毕喝豆汁儿的那个人,名字叫做胡金贵,在璀璨广场当保安。前段时间魏娜遇害的时候,最早发现尸体的就是他,怪不得眼熟。一个声音从蔡远颖身后远远地传来——
“还没找钱呢,不找了啊……”
虽然只是一秒钟的瞬间,蔡远颖却觉得就像一万年那么漫长。就在这一刻,他怀中的安梓芩柔软而又温暖,柔软到弯曲了空间,温暖得溶化了时间;就在这一刻,整条街都似乎明亮了起来,满街的行人与店铺全部幻化成了根本看不清的光斑;就在这一刻,蔡远颖说了一句让他在此后数小时都后悔不迭的话——
“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安梓芩从蔡远颖的怀中挣脱,面庞一阵绯红。整条街迅速黯淡下来,空间依旧时间如常,就连那些原本看不清的光斑也都纷纷恢复成了分明的店铺和路人。
——我怎么能说话呢?我应该什么都不说,就让这一刻永恒下去。我怎么这么弱智?真是一个罕见的白痴!
蔡远颖鼓着腮帮子暗自咒骂自己。
“要不我们去这家吃串吧。”安梓芩指着马路对面小声嘟囔。
这是一家烤串店。以烤肉这种百无禁忌老少咸宜的国民食物而言,店里的客人不算很多,大约坐了六成。蔡远颖还沉浸在幸福与懊丧交织而成的眩晕之中,精神浑浑噩噩大脑一片空白,就连菜单写了什么,也完全看不进去。倒是安梓芩从走进餐厅大门开始就恢复了正常,找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叫来服务员完成了点菜。
菜上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满满的摆了一桌子,烤肉、肉筋、板筋、扇贝、大虾、鱿鱼、牛肚、青椒、茄子、花毛一体,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蔡警官,试试看。”安梓芩拿起一串羊肉,递给蔡远颖。
“不错啊,肉很嫩!”蔡远颖根本没吃出什么味道,在完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随口一说。
“我们厨魔列馔最近新开了一个送外卖的项目。”安梓芩对蔡远颖的茫然视而不见,拿着一串鱿鱼,自顾自地换了个话题,“沈老师给起了个名,就叫临安印象,只做下午茶,是那种杭州街头茶馆里的感觉。一个套餐包括一小罐明前龙井、十二种干果、十二种水果、两荤两素四冷拼以及四种小点心。每天下午一点半到四点之间接单,现阶段是试运行,限量供应,一天最多接两单,由陈栋负责送去。让他多跑跑,免得窝在店里胡思乱想,人也开朗一点儿。”
“哦,对了。今天这顿饭必须得我买单。”提到陈栋,蔡远颖似乎想起了什么,终于从之前的无意识状态里抽离了出来,“上次魏娜的案子,我也是受了安小姐的启发,才发现了其中的关键。所以今天必须我买单。”
“我?我能有什么作用?”安梓芩瞪大了眼睛迷惑不解。
“安小姐的作用太大了,我就是看了您写的公众号,才想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蔡远颖逐渐放松,左手一串烤板筋右手一串烤牛肚,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当时的思维路径,如何从安梓芩公众号里的文章想到叶冬梅的孙子陈彬拥有一件远超叶冬梅支付能力的玩具,如何从这套玩具出发判定叶冬梅另有经济来源,又如何从这经济来源出发,引蛇出洞抓住了鱼梦沙。就这么一口气说下来,满桌的串儿已经少了一半。
“真想不到,我都能有贡献。”安梓芩听得很投入,她的面容随着蔡远颖的讲述,时而紧张时而凝重时而开朗时而困惑,到最后却以无法抑制的亢奋收尾,“破案我根本不懂,当时就想着多卖几瓶辣椒酱。您这么一说,我的自豪感瞬间爆棚!对了,以后要是没别人在场,您就叫我梓芩吧,别老安小姐、安小姐的叫了,显得太正式。行吗,蔡哥?”
“梓芩”、“蔡哥”,这两个称谓的改变顿时让蔡远颖的心跳速度大幅度飙升,说话的声音却无法自控地柔和了起来:“好啊,梓芩。”
“说起来也是神奇,我们店里短短这段时间居然发生了两单和人命有关的案子。”安梓芩压低了声音略带神秘,“我们沈老师前天还捉摸着要不要请个什么人来做个法。但到底是请南山的道士还是西山的和尚,这还没想好。”
“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没什么用吧?”蔡远颖不以为然,他原本对沈晨的印象一直不错,但考虑到厨魔列馔的菜卖得实在太贵,性价比过低,再加上沈晨说话时常常冒出一批自己根本抓不住重点的词句,这份好印象也就逐渐淡薄了起来。
“蔡哥,我八卦,纯八卦——”安梓芩这一声蔡哥让蔡远颖顿时四肢无力,立刻体会到了武侠小说里写的内功尽失的感觉,“我一直有一种感觉,袁勤袁师傅——他真名叫什么来着,先不管了——这事儿有点儿怪。”
“我觉得吧——”蔡远颖刚说半句,脑子立刻“嗡”地一下,这个案子不是自己负责,具体情况他知道的不多,而且他听说现在似乎还没有结案,是不能随便乱说的,“袁勤真名叫项东方。我觉得吧,他做菜真的很不错。”
“对呀,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安梓芩完全没意识到蔡远颖的欲言又止,自顾自地往下分析,就像是和好朋友讨论昨天晚上电视剧里的情节,“蔡哥上回说,项东方杀了我们店里的服务员方娟,然后畏罪潜逃。他已经跑了这么多年,还整了容,为什么要回来呢?以他的厨艺,随便在什么饭馆都能找一份工作,根本没有谋生的问题。”
安梓芩说的有道理,项东方这次重返厨魔列馔,一定有他的原因——蔡远颖暗自琢磨着,事实上他一直不相信林秀丽和沈晨不知道自己店里的袁勤就是项东方,但这事儿没法跟安梓芩说。
“梓芩,这案子不归我管,我也不太清楚。”蔡远颖双手捧着一只烤扇贝,把贝壳上的蚌肉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要不我告诉你负责这案子的王浩涛王队长的电话,你要有什么线索可以跟他聊。”
“我?我没什么线索。我这纯属八卦。”安梓芩立刻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回绝了蔡远颖的提议,“这项东方以前在店里的时候,人还挺酷的,我跟他一句话都没说过。要不是出了这事儿,我都不一定能把他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对了,蔡哥,上回你不是买过我们的辣椒酱吗,感觉怎么样?”
“那辣椒酱啊,过瘾!就是价格有点贵。”
“以后我们公众号里卖的东西,蔡哥不用买,我拿样品给你。”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桌子上的肉串逐渐变少,最终成为一把竹签。
这一餐蔡远颖吃得意气风发——除了中间项东方的话题稍微有些让人不知所措之外——节奏和氛围都几近完美。蔡远颖觉得,从饭前到饭后,他和安梓芩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梓芩,我们在路上走一走吧。”从串店出来,蔡远颖意犹未尽地提议。
“蔡哥,我得回家,还有几个推送得准备准备。”
“哦。”蔡远颖稍微有些失望,但他明白工作应该排在第一位,“要不我叫个车送你吧。”
“好啊。”安梓芩轻快的答道。
“梓芩,你住哪儿啊?”蔡远颖拿着手机站在路边叫车。
“不对,蔡哥,你还是送我回餐厅吧。有一些资料存在沈老师电脑里,我得去拷走,否则晚上没法写稿。”
“好。那就送你去厨魔列馔。”
车很快就到了。蔡远颖平生第一次盼着路上的交通能再堵一点儿,好让自己和安梓芩相处的时间更长。但今天的晚高峰居然一点儿也不堵,只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厨魔列馔就已经近在眼前。
“蔡哥,明天我事儿比较多。你后天中午或者大后天中午有空的话,等午市之后来一趟我们餐厅吧。”临下车前安梓芩突然想到了什么,“我们最近会在公众号里卖一批拌面酱,我拿几罐给你试试味道。”
“会不会不方便啊?”蔡远颖有些犹豫,“你推荐的东西我买几罐也行。”
“没事儿,我自己本身就有六罐配额。放心吧,这不算侵占餐厅的财产。我一个人也要不了六罐,拿着也是浪费。我想跟蔡哥一人三罐,正好你吃完给我点意见,我写稿的时候也有个参照。”
“好啊,谢谢。那我明天中午过来。”蔡远颖心神激荡,差点连前提都忘了,“啊不,我后天中午来。回家抓紧吃,尽快告诉你结果。”
时间过得真慢,好不容易才到了后天。蔡远颖一大早起来,就在柜子里挑衣服。现在这个天气,也只能穿T恤,蔡远颖T恤倒是不少,不过十件里面至少八件都是一团黑。夜里办案的时候,黑T恤容易隐蔽,但现在不是办案,穿一身黑会不会显老呢?蔡远颖搞不清楚。他想了很久,终于选定一件天蓝色,跟安梓芩鬓边的那一缕挑染的头发同一色系,感觉比较配。再来一条暗绿色的过膝阔腿短裤,成熟中又显年轻,舒适中还见时尚!至于鞋,那双明黄色的民族品牌乔丹球鞋,昨天就已经洗好晾干了。
穿戴整齐之后,又盯着墙上的挂钟走了好几格,蔡远颖才出门叫车,直奔厨魔列馔。时间卡得正好,当他从车里出来站在餐厅门前的时候,刚刚两点钟。
“先生,您好!我们现在不营业,后厨已经休班了,要不您下午六点钟再来。”厨魔列馔一楼大厅,多数工作人员还围在一起吃午饭,少数已经吃完了的三三两两地猫在角落里刷手机,只有洛熙站在中央向一位顾客礼貌地解释。至于蔡远颖,他已经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大家也知道他几乎不会点菜吃饭,来就是为了公事,所以也没什么精神去招呼他。
倒是站在洛熙面前的那个客人,在气温已经达到三十度的初夏时节,他居然还穿了一身笔挺的白西装。这西装不仅剪裁合身修体塑形,而且白到有些反光,传说中的光彩照人闪亮登场,应该就是用来形容他目前的状态。这还不止,在那人的怀里,抱着一大束白玫瑰,要说是九百九十九朵可能有些夸张,但九十九朵一定是有的。玫瑰花瓣娇艳欲滴——确实是欲滴——有好几瓣上面还沾着水珠,虽然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自来水,可晶莹剔透的色泽都是一样的。和造型稍显不太匹配的是那人的相貌,黑黑瘦瘦无精打采。蔡远颖仔细一看,认识。
这不就是璀璨广场的保安,也是前天在老毕捧着大碗喝豆汁儿的胡金贵吗?
他后来一路狂奔,还撞了安梓芩一下,基于这一点,蔡远颖对他有些爱恨交加的复杂印象。但印象归印象,仅凭眼前胡金贵的这一身装扮,蔡远颖就有些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有些太随意了?
“劳驾,我不吃饭,我找人。”胡金贵压低了嗓音,听上去和张学友有五成相似。
“您找谁?”看到这架势,洛熙也不敢怠慢,立刻熟练地切换到了笑语嫣然模式之中。
“我想找魏娜女士。”
胡金贵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而有磁性,但却犹如一道无形的开关,让大厅里的所有人立刻成为静音。魏娜已经死了,这还不算重点,重点是在厨魔列馔,高学历、高素质、高品位的客人多了去了,这些客人面对服务员时,有人会喊小姐、有人会喊大姐、有人会喊美女,最有风度的也不过是用不知道哪国的英语喊一声“魏垂思”,但还从来没人喊过“女士”。随着这一声“女士”话音落地,有将近三分之二的目光都立刻投向了胡金贵,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却都齐刷刷地看着陈栋。
和前些日子相比,这一段偶尔出门送外卖让陈栋看上去肤色更加黝黑,但毕竟有了一个新的工作项目做寄托,他整个人的气色反而精神了起来。陈栋放下手里捧着的饭碗,看着胡金贵,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怎么说陈栋也算是有社会经验的人,就凭对面那一身白衣胜雪的西装,他就知道自己还是应该尽量保持沉默。
“魏娜,魏娜她——魏娜她已经不在了。”洛熙稍微磕巴了一下,然后一语双关。
“我知道,魏娜女士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我来,只是想在她曾经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盘桓片刻寄托哀思。”
“啊?您是想去魏娜的床铺看一下吗?”洛熙也算是见多识广,可仍然不是百分百理解胡金贵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客气地试探。
“谢谢!拜托!”胡金贵算是默认了洛熙的提议。
“在楼下,这边走。”洛熙转身领着胡金贵往地下一层的女服务员宿舍走去,大厅里的其他服务员包括陈栋在内,随即跟了上来。厨魔列馔到底是一家高档餐厅,就算是围观看戏,服务员们依然和胡金贵保持着大约七八米的礼貌距离。就连蔡远颖也忍不住好奇地跟了上去——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见到胡金贵了,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三个人。
除了整洁度明显高一些之外,女服务员宿舍和男的那边完全相同。魏娜是在下铺,但她的铺盖、行李和衣物都早已被清空,只剩下一张红白条纹床单铺在床板之上。床单一尘不染,仿佛从来都没有人睡过。
“魏娜以前就睡这儿。”洛熙指着床单对胡金贵说道。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剩下所有人全都挤在门口。
胡金贵慢慢地走了过去,把怀里那束玫瑰轻轻放在床头。他一句话也不说,让整间屋子的氛围也随之凝重,就连门口挤着的那些人也都变得鸦雀无声。只有洛熙才看见,泪水正顺着胡金贵的脸庞缓缓地流淌下来。
洛熙正在思索要不要说点什么安慰的话,胡金贵就已经扑通一下跪在了床前,口中含混不清的哽咽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胡金贵这一跪让洛熙手足无措——就这么看着?好像说不过去;上去劝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洛熙扭头看向门外,门外众人也都束手无策,大家的目光最终汇聚到了陈栋的身上——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该你出来走两步了。
陈栋往前走了两步,小声嘀咕着:“你谁呀?”
胡金贵似乎没有听到,只是跪在魏娜床前,拖着哭腔不住念叨,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陈栋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提高:“你谁呀?”
胡金贵这才注意到陈栋,他依然跪在那里不动,只是歪着头,反问了一声:“您是?”
“俺叫陈栋,是魏娜的男朋友!”陈栋挺胸收腹昂首而立,就连声音也再一次提高了八度。他的目光从容中带着坚毅,就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
“哦?”胡金贵愣了一下,眨着眼睛看了陈栋足足十秒,这才转过身来,挪动膝盖爬伏到陈栋的脚边,一把抱住他的双腿,语调凄厉而又悲切,“对不起,我有责任;对不起,我有责任!”
陈栋没想到胡金贵会来这个,被抱住之后才反应过来。他挣了挣,试图把脚从胡金贵怀里拔出,但双腿都被抱着,反而有劲使不出来,几次都没能成功,最后知得暂时放弃了努力,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叫胡金贵,是对面璀璨广场的保安。”
“保安啊。”陈栋松了一口气,就连力量也一下子变大了几分,脚下略一加力就从胡金贵怀里挣脱出来。他往后退了两步,这才问道,“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儿?”
“我是来忏悔的,对魏娜女士的离世我有不可推卸的过错。”胡金贵原地跪着不起,脸上满是泪痕,甚至连鼻涕都开始往下流,“嗯,没错,我的责任起码占到百分之十。”
陈栋被胡金贵说得有些迷糊,侧过头来看着门外的蔡远颖。蔡远颖也是一头雾水——魏娜的案子凶手就是鱼梦沙,目前已经进入起诉阶段。鱼梦沙不大不小也是个名人,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这些天来本市的主要媒体都有过报道。从案件的整个证据链来看,这里面完全没胡金贵什么事儿啊。
“怎么回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安梓芩已经从二楼下到了地下,就站在蔡远颖的旁边,她手里提着布兜,轻声问道。
“不知道啊,这是对面的保安。”蔡远颖一时半会儿也是摸不着头脑。
“魏娜女士离开以后,我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她的样子。这件事儿,我也看过报纸,说实话我是有责任的。不仅我有责任,我们经理马国光也有责任,我们俩加起来,占到25%。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弥补我自己那10%的过错。”胡金贵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絮絮叨叨。
“和你们俩有什么关系?”陈栋的声调开始急促起来,原本已经逐渐从过往走出的他,心情又重新变得黯淡。
“唉——有关系,有很大关系。”胡金贵并不在意陈栋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讲述,“当初如果不是马经理怕惹麻烦,他就不会开除叶冬梅;他不开除叶冬梅,叶冬梅就不会和魏娜女士吵架;她不和魏娜吵架,魏娜就不会吃下那盘有毒的木耳,那自然就不会中毒了。说到我,责任也不小。那天是我负责巡逻,魏娜女士是一点左右中毒的,当时我就在写字楼大门口,按理我在第一时间就应该发现她。但是我工作马虎敷衍了事,到了早上才看见。如果我在一点就能发现,早点报警,早点送她去医院,也许她还能被救回来。说到底是马经理他开启了这一切,而我,浪费了魏娜女士最后一线生存的机会。我的罪孽深重,太深重了……”
陈栋站在那里,双肩微微地颤抖,还没等胡金贵说完,他就飞起一脚,正好踹在胡金贵的脸上。这一脚卯足了力气,把胡金贵踹得咕噜一下滚出去好几米,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满脸是血。但他毫不在意,马上又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向陈栋,口中带着哀求地语气:“你踢我呀,你踢我呀。”
一直站在门外的蔡远颖当然不能放任不管袖手旁观,他一个跨步从人群挤出,挡在陈栋和胡金贵之间,一声大喝:“住手!”
“别管闲事。”陈栋和胡金贵异口同声地喊道。喊过之后,胡金贵才发现眼前这个胖子似乎在哪儿见过,想了半天才问道:“咦?你是那个警察?”
“知道就好!我在这儿,你们都别冲动。”蔡远颖声色俱厉地说着。
看到蔡远颖出手,其他员工才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陈栋抱住。但胡金贵却并不领情,大声抱怨着:“这事儿跟你无关。我是自愿的,踢死我也认了。”
被众人抱着的陈栋听了这一句之后更加怒火中烧,一晃膀子就挣脱了大家的拉扯,重新冲了过来,抬腿就踢。
“你别犯混!”蔡远颖一声大吼,把陈栋拦腰抱住,脚下奋力一蹬,硬是将他顶了回去,这一脚终究还是没有踢着。
众人重新上来,又拽胳膊又按肩,把陈栋生生拖到了床边坐下。
陈栋使足力气想要从大家的控制下挣脱,但这次人们有了心理准备,手底下也都开始加力。陈栋尝试了几次都没法得手,只得被大家摁在床边,嘴里呼呼喘着粗气。
胡金贵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形势,看样子陈栋是无论如何也踢不到自己了。他这才站了起来,右手伸进怀里,从西装内袋之中掏出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慢慢地陈栋走去——
“这里有一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工资。你留着也行,帮我转给魏娜的家人也行,捐给慈善机构也行,就当是我赎罪吧。”
说完直接把钱塞进了陈栋的上衣口袋里。
陈栋双手双脚都被人摁着,这钱他不管是想要还是不想要都无自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噗”的一下,把一口唾沫吐在胡金贵的脸上——
“拿走,拿走你的臭钱!”
蔡远颖眼看没法收场,抬手摁住胡金贵的肩头:“你还是先走吧。”
胡金贵看了看蔡远颖,又看了看陈栋,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间女员工宿舍,任凭陈栋在背后大喊:“拿走你的臭钱!”
蔡远颖跟上胡金贵,在厨魔列馔门口把他叫住:“说说吧,你怎么回事儿?”
“什么怎么回事?”胡金贵显得一脸茫然。
“你别再来了。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陈栋好不容易才从那件事儿里走出来,你这样不是火上浇油吗?”
“我必须得来,我还要再来。否则我自己都走不出来”胡金贵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蔡远颖看着胡金贵那张深感不安的忏悔面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是警察吧?”胡金贵不等蔡远颖回答,就接着往下说,“你有没有试过整整两个礼拜,每天只能睡不到三个小时,只要一合眼,面前就出现同一张面孔,而且还是一张死人的面孔。你知不知道,一天一天睡不着觉,到底有多痛苦?我想来想去,这魏娜她死就死吧,不能赖我呀,那地儿本来就不是我的巡逻范围。可偏偏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她,梦见她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我的手说——送、我、去、医、院。太恐怖了!”
“你是说你现在每天都失眠,说明你内心一直在自责。”蔡远颖看着胡金贵黑乎乎的一张脸,竟然有了几分同情。
“我没自责,这根本就不是我的责任!”胡金贵断然否认,“我就是睡不着。我来就是想试试,给魏娜的亲人一点儿钱,或者被他打一顿,能不能让自己睡得好一点。如果能让自己睡得好一点儿,那我宁可天天被他打,绝无怨言。我跟你说,这些可都是我自愿的,你们别多管闲事乱抓人。”
说完,胡金贵留下哭笑不得的蔡远颖扬长而去。
蔡远颖回过神来,再一次走进地下一层女员工宿舍的时候,那叠百元大钞已经被撕成了碎片,洒得满地都是。安梓芩正站在陈栋面前,板着面孔冷若冰霜地说着——
“陈栋,你够了!你问问自己,你多大岁数了?你要选什么路,你要干什么事,OK,都没有问题。你得知道,不管你做什么,你都得承担后果。这后果值,还是不值,你自己想清楚。你不是小孩儿了,别一天到晚傻了吧唧的。”
“芩姐,你为我好我知道。你劝林总派我送外卖,就是想让我出去跑跑有个寄托,但我刚才实在是没忍住,一看见这保安就生气。”陈栋低着头小声嘀咕,根本不敢看安梓芩一眼。
“梓……”蔡远颖刚说了一个字,就想起那个称呼仅限于没别人在场的时候才能使用,他随机应变,“自己想想清楚吧,陈栋。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出了这事儿,对面那保安心里也很不舒服。”
“我上去了,陈栋你自己琢磨吧。”安梓芩冲着蔡远颖扬了扬手里的布兜,转身离开这间屋子。
蔡远颖马上追了出来,跟着她来到一楼大厅。还没开口,安梓芩就已经把布兜塞到了他的手里:“这是拌面酱,三种口味,你试一下,然后告诉我哪种好吃。”
“没问题。”蔡远颖心潮澎湃毫无懈怠,“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