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闪闪的剪刀握在十指纤纤的手中，上下翻飞之际，花白的头发茬纷纷飘落，宛若初雪。理发师看上去三十多岁，一头金毛大波浪衬托得脸色更显蜡黄。蜡黄也就算了，在她额头一块浅浅的乌青若隐若现，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憔悴也更加沧桑。她穿着白衫黑裤黑马甲，胸前别着名牌——资深造型专家Jessie。
“她就是徐婕。”蔡远颖站在路边手拿一串烤面筋边吃边说，马路对面“托尼发裁广场”的招牌在上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说是广场，但一共也只能容得下四个理发师同时开工，而Jessie——徐婕就是其中之一，专心致志地围着一个老头儿的脑袋削薄打散。
“走，去看看。”吴晓峰带着蔡远颖穿过马路，走进广场。
“欢迎光临！”托尼发裁广场里的迎宾女生笑语盈盈，“两位是要做形象设计吗？我们的形象设计分为六个步骤：洗、剪、吹、烫、焗、染，您既可以来全套，也可以单选。我们的设计师有四档：高级形象顾问、资深造型专家、首席颜艺总监、至尊创意大师，您要选哪一位？”
“其实就是理发吧？”吴晓峰已经至少十年没理过超过二十块钱的发，现在只能虚心请教。
“理发是一个系统工程。”眼见四个设计师都忙着，向吴晓峰解释的重任就落在迎宾女生的肩上，“这个系统工程分为六个步骤:洗、剪、吹、烫、焗、染，您既可以来全套，也可以单选。我们为您完成这项工程的设计师有四档：高级形象顾问、资深造型专家、首席颜艺总监、至尊创意巨匠，您要选哪一位？”
“她。”吴晓峰指了指徐婕。
等了三十分钟，徐婕才把那老头儿的脑袋收拾利落，她来到吴晓峰面前，温柔地问道：“先森，您对自己的形象色计有森么预呲？”
来之前吴晓峰已经看过蔡远颖准备的资料，上面显示徐婕是邯郸人。措手不及之下，他愣了两秒才对徐婕的发音吐字回过神来，老老实实地答道：“没有预期。”
“仄样子的话，揍让偶帮您构西一下子。”徐婕似乎迎来了发挥的机会，人有些兴奋，脸色也变得不那么黄，“您寺一过很有气子的棱，偶想把您的头发先死一下，兰后剪短，催干，最后再懒丧一鲁白色。您一定会问，为森么要懒白。因为白色寺自慧的象曽也寺层俗的表现还寺最森的曹楼，不滋道你觉得怎样？”
吴晓峰从怀里掏出证件，微微一笑：“我觉得一般，其实我有个案子想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徐婕一愣，脸色瞬间变得比原先更加蜡黄。她看了一眼店里的其他人，又走到胸前名牌写着“至尊创意大师Tony”的那个理发师身边耳语了几句，这才用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对吴晓峰说道：“要不咱俩外边说着，不要影响店里其他人儿。”
“好。”说话之间，吴晓峰、蔡远颖已经和徐婕来到了店外。
徐婕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包mild seven，抽出两根烟，分别递向吴晓峰和蔡远颖，“二位，来一棵？”
“戒了。”
“不会。”
吴蔡俩人分别答道。
“哦，那我来一棵。”话是这么说，徐婕却并不急着把烟点上。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只有机玻璃制成的烟嘴，套住过滤嘴上，右手再度伸进口袋，拿出一只zippo火机，手腕潇洒地一甩，火机盖子铮的一声自行打开。徐婕把烟嘴咬在唇间，点燃之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地问道：“您有什么事儿吗？”
“马国光你认识吗？”
“认识啊，太认识了。”徐婕又吸了一口烟，恶狠狠地爆着粗口，“丫就是一老流氓！”
“哦？”吴晓峰愣了一下，徐婕口中的老流氓和蔡远颖说的八面玲珑似乎有点对不上，“他怎么流氓了？”
“他以前是我男朋友，不过今年春节后分手了。”徐婕越说越气忿忿不平，“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我们俩都谈了八年了，在一起住了六年，可是他始终不肯跟我结婚，所以说他就是一老流氓，我们也是因为这个分手的。”
“看来您对他怨气不小啊。”
“那当然。”徐婕心意难平义愤填膺，“八年前我多大？二十六；现在我多大，三十四。八年前我什么长相？如花似玉；现在我什么长相？残花败柳。我现在就算去相亲，那也毫无竞争力，对不对？”
“马国光为什么不肯结婚？他有别的女朋友了？”蔡远颖忍不住插了一句。
“哪倒没有。他就是神经病，心理有问题。”徐婕那支mild seven已经抽完，她左手捏着烟嘴，右手中指和食指捏成环形轻轻弹出，烟头随即掉在了地上。徐婕从兜里又掏出一根，重新装进烟嘴，点好之后才接着说道，“马国光的真正原因是不想生小孩儿。他自己从小就被爸妈扔了，在孤儿院长大，所以一提到生娃，就觉得压力特别大，老说什么责任重担子沉扛不起背不动，一会儿说小孩子生病了怎么办？一会儿又说小孩子被车撞倒怎么办？一会儿说小孩子万一淘气从楼上摔下去怎么办？一会儿又说小孩子长大了被人欺负怎么办？纯粹是自己吓自己，这不是神经病是什么？全世界那么多人不都照生不误？那不以生娃为目的的结婚，他也是耍流氓，对不对？问题是你不想结，我想结，你不想生，我想生。我这一辈子就算是被他耽误了。”
“你们俩观念差异这么大，早点分开多好，何必一起耗了八年？”吴晓峰还是有些不解。
“唉——”徐婕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幼稚了。说实话，除了不肯结婚不肯生娃之外，马国光这人各方面都不错，待人和气心地好，基本上没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不打牌，就是喜欢打打台球喝喝酒。喝的也不多，以前最多啤酒一瓶半，就能把他放倒，这些年赚了点儿钱，改喝洋酒叫什么约翰走路，也就是两杯的量。说实话，这样的对象不好找了。我本来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能慢慢的改变他，谁知这根本不可能。前年年底他买了房，明明是二室二厅，他非改成一室二厅，摆明了就是不想给以后的小孩留地方。我那个时候才醒悟过来，和他在一起根本没未来，但还是想争取一下，去年吵了一年，到了今年春节才下决心分手。这半年我相亲都相了五次，比马国光强的看不上我，看得上我的，又比他差得太远。你说得对，我真是后悔跟他耗得时间太长。”
“你们分手之后还联系过吗？”吴晓峰问道。
“没有。”
“不对吧。”吴晓峰笑得春风满面，“你跟马国光昨天上午还通过电话，一共说了二十八分钟。”
“嚯，查得够细的。”徐婕一愣，随即露出一脸轻松的神色，“您再查查，我这半年是不是就只跟他打过这一次电话？这些肯定都有记录。”
“既然半年都没联系了，怎么又想起打电话给他？”
“要钱啊。”徐婕理直气壮毫不掩饰，“您说我现在想嫁人又嫁不出去，还不都是他害的。去年我们俩吵架的时候，他买了个保险，这东西我也不懂，他说这保险的意思是，以后他死了，我能拿五百万。昨天我就跟他说，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我也不要你那五百万，你现在直接给我五十万就行，我想自己开个理发馆，不再给人打工，也算是自己的一个事业，以后再相亲也能增加点竞争力。他说他现在没有五十万，最多就能给我十万块。然后我们就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我觉得吧，这马国光对你还挺不错的。”蔡远颖若有所思自言自语。
“你觉得？轮得到你觉得吗？什么叫不错？不错的标准是什么？”徐婕似乎一下子被蔡远颖激怒，右手捏着烟嘴奋力一甩，连烟头带烟嘴一起甩在地上，怒气冲冲地说道，“我想要这五百万吗？我想要一个家，家你懂吗？再说了，就算马国光短命，活个六十岁就死，那我也五十九了，拿了钱也没时间花了，他要是万一八十岁才死，那我都七十九了，更没意义了，对吧？”
“马国光说最多给你十万，你答应了？”吴晓峰对徐婕的暴躁不以为意，语调平和地接着追问。
“答应了，苍蝇腿儿也是肉，对不对？”徐婕说了半天，突然反应了过来，“唉，你们俩老问我马国光，他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他死了。”吴晓峰收齐笑容板起面孔，一字一顿地说道。
“啊？”徐婕那张原本时而咬牙切齿时而轻松自若的脸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突然僵住。她呆呆地站了很久，才从兜里掏出第三根烟，换了个新烟嘴套好，点着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大口，这才带着迟疑的语气问道，“不会吧，我们昨天上午才通的电话。”
“他是昨天下午死的。”吴晓峰停顿了片刻，笑意在他脸上重新浮现，“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这段时间，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我？”徐婕连续抽了好几口烟，这才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抬手指着自己的额头，“看，我昨天早上起床，把头在柜子上撞了一下。头有点儿晕，所以请假在家里躺了一天。”
“整天在家躺着没动？”
徐婕眨着眼睛想了一阵儿，又抽了一口烟，这才答道：“不，到了下午三点左右，我感觉好了一些，就在街上闲逛，想着我和马国光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温莎庄园。这是马国光前年年底买的房，去年年中装修入住，我在那里也住过半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可能是下意识的吧，当我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了单元门口。我当时觉得有些尴尬，都已经分手了还来这里干嘛？我越想越气，既气马国光耽误了我这么多年，又气自己没有早早下决心和他分开，当时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想要再骂他一顿。可是他又没接，于是我就自己回家了，在家门口的饭馆吃了一碗拉面。”
“当时大概是什么时间？”
“这不知道了。”徐婕歪着脑袋琢磨了一阵，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我下午给他打电话是4：30，后来吃面是微信买单，上面有时间——是5：42，反推的话我在他们小区的时间应该是4：20到4：40之间吧。”
“整个过程之中，你还见过什么其他特别有印象的人吗？”
“没有，当时是上班时间，小区里几乎没人。”徐婕这次答得不假思索。
吴晓峰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盯着徐婕看了足足一分钟，这才结束了这次的问询：“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对于这个案子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那个……”徐婕犹豫了一下，随即答道，“没了。”
从托尼发裁广场离开之后，吴晓峰一路闷头不语显得心事重重。
“唉，吴队。你可别听这徐婕瞎叨叨。”蔡远颖觉得吴晓峰今天有些不同寻常，忍不住老气横秋地劝了他一句，“这徐婕和马国光都是神经病，不正常。您还是该恋爱恋爱，该结婚结婚，别受他俩影响。”
“呦！胖子，你都开始给我讲人生道理了。”吴晓峰白了蔡远颖一眼，“看来你最近春风那是相当得意，进展那是非常顺利啊，你跟厨魔列馔那位安小姐怎么样了？”
“吴队，现在是在讨论您的问题，不要转移话题。我跟您这么多年，学到了一点，就是要随时防止对方转移话题。”蔡远颖自信满满地看着吴晓峰，“您老这么一宿一宿的睡办公室，也不解决问题。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做人得向前看。”
“唉，我跟徐婕、马国光可不一样，他俩的问题是都没有安全感。马国光是孤儿，所以他对婚姻根本不信任。他只相信财富和积蓄，所以他不跟徐婕结婚，却愿意买一份高额人寿险，把受益人写成徐婕。徐婕呢，她对未来很恐慌，只有成家生子能给她安全感。”不知不觉间，吴晓峰就把话题转到了分析案情之上，“抛开这些情绪因素，马国光的死，徐婕是最大受益人。马国光不抽烟，正常来说家里也不会有打火机油，同时案发现场是有烟头的；另外，按照徐婕所说马国光酒量一般，喝威士忌的话最多两杯，但现场的威士忌空瓶显然不止两个，所以案发前，马国光他们家肯定不止他一个人。”
“会不会是意外呢？大家喝醉了，所以在微波炉里热了什么不能加热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微波炉的质量有问题，对了，刘大宇说微波炉里没东西。”蔡远颖提出另一种可能。
“两个问题。”吴晓峰停下脚步，伸出两只手指，“第一，跟他喝酒的人是谁，为什么都消失了？第二，门铃里的储存卡为什么不见了？什么人在他们家出入，储存卡里应该都存着视频。”
“说到视频，温莎庄园也算高档小区，电梯里应该是监控的。”
“未必。”吴晓峰摇了摇头，“马国光家在二楼，去他们家不一定坐电梯，所以昨天我压根儿就没提看电梯监控这事儿。现在我们能做的，一是先盯着徐婕，二是等刘大宇那边出结果。”
“不对，还有一件大事儿得先办。”蔡远颖指着街对面，严肃认真地提醒吴晓峰，“这家店的片儿川口碑很好，正宗杭州味儿，咱们先去吃个面吧。”
片儿川是杭州人吃的汤面条，浇头要用精瘦肉、笋片和倒笃菜，千言万语就是一个字——鲜！蔡远颖这一顿吃得很满足。他已经总结出了经验，跟吴晓峰一起吃饭，既要谋定后动，还得先发制人，绝对不能让吴晓峰选饭馆。他这个人彻底没追求，蔡远颖一度甚至怀疑吴晓峰其实根本没有味觉。
吃完了饭回到局里，吴晓峰靠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这是他的常规操作，只要没出现场且又没问口供，他十有八九是在办公室上网，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网瘾。盯着徐婕的工作由几个生面孔的同事去负责，但蔡远颖也没闲着，他找来了小区里和街道上所有能找来的监控视频，确认徐婕当日的行踪。虽说吴晓峰认为收获未必很大，但至少也得过一遍。
温莎庄园看着很高档，但小区里的摄像头并不算多，每栋楼的电梯间有一个，然后就是大门口有一个，再加上沿途的七八条街，拍下的视频一共超过二十小时，好在徐婕留着一头金毛大波浪，头发焗得黄里带亮，在人群之中非常醒目，即使把视频四倍速观看，也能一眼就把她找出来。
根据视频显示，徐婕是在三点左右从自己家里出来，闲逛了一阵之后搭乘地铁去了马国光的住所，进入温莎庄园的时间是准确时间是4：18，和她自己说的四点半基本一致，但离开的时候却已经到了4：49。另外和吴晓峰推测的一样，18号楼3单元的电梯，从来没在二楼停过——去二楼的人全是走楼梯的。
“从十八号楼三单元到小区门口，走路的话大约需要十分钟。”蔡远颖看过视频监控，开始推算时间，“正常来说徐婕从三单元离开的时间应该是4：39左右。”
“要是不正常呢？比如说走快一点儿，或者干脆一路小跑。”吴晓峰把视线从电脑上移到墙上的挂钟，“很有可能只要5分钟就可以跑完这一段。这样的话，4：44的时候徐婕正好在楼下。现有的资料根本不能证明爆炸发生的时候，徐婕到底在哪儿，甚至也不能回答徐婕究竟有没有进过三单元的楼门。”
“那就白看了。”蔡远颖闷闷不乐地嚼着花生，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中午的片儿川提供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
“有消息。”吴晓峰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来电显示告诉他是负责监视徐婕的那一组同事打来的。
徐婕整个下午都没什么异常，一直在托尼发裁广场给人理发，一共理过二男三女五个客人。经确认，这些客人都是正常理发，没有可疑。直到晚上八点半，徐婕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吃了一碗拉面。在吃面期间，她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十七分钟。警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核实了这通电话的内容。徐婕是打给帮马国光帮保险的经纪，询问领取那五百万保险金的步骤和流程。保险经纪说得等马国光的案子结案之后才行。
“那保险经纪说，徐婕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回了一句`那就算了，以后再说`。另外，据那个保险经纪回忆，当初马国光买保险，是带着徐婕一起去的——”吴晓峰向蔡远颖复述了同事们的调查结果，“马国光对各个事项问的非常仔细，而徐婕就毫无兴趣，在保险经纪讲解的过程中一直都在玩手机。当马国光提出把受益人写成徐婕的时候，徐婕毫无反应直接去了洗手间。这一点让那个经纪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在马国光买这份保险的时候，徐婕甚至有些排斥，因为马国光对安全感的判断标准和她自己完全不同。这是蔡远颖对徐婕心态的判断。
“不过，一年过去了，这一年他们两个关系变化很大，徐婕现在的心理状态应该也不一样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想的应该全在那五百万。”蔡远颖把两粒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