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舌尖上的名侦探》作者:吴图【完结+番外】 > 《舌尖上的名侦探》作者:吴图.txt

第1章 舌尖上的名侦探(1)爆双脆

作者:吴图 当前章节:130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5:41

点,还是不点?这是一个问题。

蔡远颖坐在“厨魔列馔”餐厅一层大堂十七号桌边的座位上,眼睛盯着菜单,心里犹疑不定,左手下意识地在自己藏青色运动外套的前襟连抓带揪。运动服是蔡远颖这些年最常穿的衣服,对于他来说,运动服好处有二:一是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不用松裤带放肚子,这是蔡远颖在一个英国作家叫作彼得啥——名字他实在记不住了——写的一本书里学到的人生经验;第二个原因则是以蔡远颖目前腰围只比身高略少一点点的身材,宽松肥大的运动服是唯一可以让他感到自在舒适的成衣。而且自己虽然是警察,但却是不用穿制服的刑警,一身运动服出门工作起来也会比较方便。

菜单上印着照片,照片里的那道菜不仅白里透红与众不同,而且红里带白色香齐来。真的是色香齐来,作为十多年来长盛不衰的高口碑精品餐厅,厨魔列馔方方面面都流露着一股典雅的气质。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之中的古色古香根本不必多说,就连菜单都会在每晚打烊之后用香薰熏上一整夜,第二天送到食客手里,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气,再配合餐厅里服务员们从头到脚或嫩绿或粉红或鹅黄或绛紫的汉服,让食客瞬间有一种穿越到了南宋临安怡红院的感觉。

当然,在食物诱人环境迷人侍应动人的同时,这里的价格也相应的格外感人。菜单上那张已经被蔡远颖盯着看了五分钟的照片底下用漂亮的瘦金体写着一排小字——

爆双脆 壹佰捌拾捌圆整。

价格确实不便宜,但这不是蔡远颖纠结的主要原因。蔡远颖既不是二把刀型食客也不是三脚猫级吃货,他深知,在饭馆里会不会随便乱点爆双脆是衡量一个老饕究竟有没有历史深度思想厚度以及文化广度的重要指标。

双脆是指鸡胗和羊肚。羊肚先不管,单说鸡胗,要想做到足够爽脆就很不容易。时光倒流九十年,北京厚德福想在青岛开分号,先派少掌柜带着大厨前去踩场子。二人直奔青岛餐饮头牌顺兴楼,进门点了四样菜,其中就有炸鸡肫——鸡肫是鸡胗的专业叫法。刚一下单,顺兴楼的老板就跑过来问——“二位宝号何处”。老板显然也是行家,一看点的菜就知道这俩人不是来吃饭的顾客而是来刮料的同行。

至于爆双脆,除了鸡胗还有羊肚。羊肚比鸡胗难熟,需要的火候完全不同,要想把其中任何一种食材做出那种吃在嘴里咯吱咯吱的脆嫩感本身已经很难,更何况要同时处理两种食材。

过去这九年,蔡远颖一共在饭馆里点过十一次爆双脆,两次鸡胗过老,三次羊肚没熟,还有四次需要边吃边吐渣儿,真正做到好吃的,一共只有两次。也正是因为这样,今天要不要在厨魔列馔点一盘爆双脆才让蔡远颖感到为难。要论声望,这家店已经如日中天了很多年,但蔡远颖也是第一次来,他们家的厨艺到底是徒有其表还是确有其实,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不过菜单上的那张照片,实在拍得让人垂涎欲滴。

“万一他们家的厨师真的有这实力,而我却没点,那岂不是亏大发了?”蔡远颖现在的心情,只有A股坑他千百遍,他待A股如初恋的那些资深老韭菜才能理解。

“蔡哥,不用替我省钱。没事儿,反正几年才来一次。”看着蔡远颖点菜点得这么为难,坐在他对面的严磊还以为他是嫌贵。

去年春天,蔡远颖带着严磊一起去查一单案子,因为感到危机四伏,蔡远颖死活不让做文职的严磊出现场。(

参见拙作《一个音乐人的计划外之殇》

)虽然事后证明是一场虚惊,但严磊也很感激他这份儿心意,一定要请蔡远颖吃一顿不仅菜式劲爆而且价格也要劲爆的大餐。这事儿说了一年,直到今天中午才逮着机会。蔡远颖这人爱吃,这一点别说分局里人尽皆知就是他的球形身材也已经表露无遗。为了表示诚意,严磊专门选了人均三百元起步的厨魔列馔——他们家已经在这座城市餐饮头牌的位置上坐了很多很多年。

高档餐厅确实不一样,顾客的档次似乎也高了不少,餐厅一层摆了四十张桌子,眼看着坐了三十六七桌,但客人们都保持着轻声细语的婉约风度,整个餐厅如同大学图书馆一般宁静。受环境的影响,严磊跟蔡远颖说话时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就像上学时在图书馆里跟女生讨论昨天晚上刚刚更新的美剧一样。

“不是钱的问题。”蔡远颖终于下定了决心,合上菜单举手招呼穿着汉服的服务员,“来一个爆双脆、一个蒸鲈鱼、一个麻婆豆腐再来一个炝炒油麦菜。米饭,先来个四碗。”

除了爆双脆,剩下的三道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家常菜,烹饪难度不大。蔡远颖的构思是万一爆双脆做得不行,也有几道菜能为这顿饭保个底。

当步履轻盈面带春风的汉服小姐姐把爆双脆端上来的时候,蔡远颖的心就踏实了一半。只看卖相,除了碟子边上贴着一张“七号厨师为您服务”的小字条之外,整盘菜几乎和菜单上面照片里显示的一模一样。仅仅是暗红色的鸡胗和乳白色的羊肚上那细密的花刀,就知道这位“七号厨师”没少下功夫。

蔡远颖夹了一筷子鸡胗放进嘴里,咯吱咯吱的声音从他的牙关之间传进了耳膜,一种无法言说的脆爽质感在口中弥漫,在这质感包裹之下,鲜咸的清香让蔡远颖整个人都精神一振——太好吃了。

“太好吃了!”蔡远颖对面的严磊已经轻声地喊了出来。

而蔡远颖却根本顾不上搭理严磊,他迅捷的伸出筷子,连续吃了好几口,既有鸡胗又有羊肚,甚至连装饰用的青椒也没放过。这口感,这调味已经让蔡远颖激动地无法自已。

终于,在一分钟内连吃七口之后,蔡远颖才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划拉起来。

“蔡哥,现在发朋友圈有点儿晚了吧。”看到蔡远颖摆弄手机,严磊也停下了筷子。经过了刚才的狼吞虎咽,这一碟爆双脆略显狼藉,显然已经错过了拍照的最佳时机。

话音刚落,严磊就听见自己的手机“叮当”地响了一声,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坐在对面的蔡远颖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

“镇定点儿,别声张,饭馆里有个通缉犯!”

严磊顿时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心脏咣的一声,全身的血管像是开了泄洪闸,整个人说不出的亢奋了起来,四处张望了起来——

三点钟方向那个男的——戴金丝眼镜,喷定型摩丝,脸色蜡黄,神态轻狂,以一种不容置疑地口气跟同桌吃饭的女士侃侃而谈,“雷克雅未克的楼市,我不是很看好。”——会是他吗?

十一点方向那个,也是男的——脸大脖子粗,坑洼又不平的皮肤质地和柔软却挺括的外套质感不协调地汇聚一身。当和严磊目光交汇的瞬间,他正用左手捂着下半边脸,右手拿着牙签剔牙,这让严磊并不能百分百看清他的长相——难道是他?

还有就是八点半方向那个女的——脸上是用浓妆刻意凸显地素雅,以至于根本看不出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到五十二岁之间吧。她的五官倒是很漂亮,可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士居然在厨魔列馔这种高档餐厅一个人吃饭,吃得还不专心,眼神似有若无意地瞟过来瞟过去——或者是她?

严磊不想再猜了,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是坐办公室的,并没什么实战经验,既担心弄巧成拙又害怕打草惊蛇。想要开口问吧,似乎也不太妥,干脆拿起手机回了蔡远颖一条微信——

“在哪儿?什么案子?”

蔡远颖倒是十分平静,像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一边继续吃着爆双脆,一边拿着手机刷微信——

“我忘了。”

啥?

严磊都不知道怎么回复,但他根本不用回复,因为接下来他又收到了蔡远颖的第三条微信——

“嫌犯的名字我忘了;什么案子我也忘了;但我记得七年前有个在逃的通缉犯是个厨师,我吃过他做的爆双脆,和这饭馆里的七号厨师做的一模一样,我绝对不会记错。”

严磊觉得自己已经懵了。他拿着手机又给蔡远颖发了一条微信——

“蔡哥,你有谱吗?”

“看刀工、品火候、尝味道,错不了。”蔡远颖的微信回得很是笃定,“你坐着别动,我去看一眼。”

厨魔列馔的后厨在一层大堂最西头,目测占地有个六十平米左右。整个后厨用一面擦得透亮的玻璃墙和就餐区隔开,里面有十五六个正在干活的厨师。和玻璃墙外的服务员一样,这些厨师也都穿着古装,感觉是把《武林外传》里面李大嘴的戏服原样照做了十几二十套。走古装风的饭馆现在也不少见,但一般饭馆只能让员工做到穿着古装,却做不到踩着古鞋。厨魔列馔不同,蔡远颖已经观察了,这里的厨师们就连脚上也都是清一色黑面白底的布鞋。

“先生,洗手间这边,到头右转,门口有张桌子,桌上摆了一盘干枣的就是。”穿着鹅黄汉服的服务员拦住了刚刚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向大堂最西头走去的蔡远颖,告诉他洗手间的方位——是在大堂最东侧。所以说,服务员太殷勤也容易尴尬,只想去厨房的蔡远颖,却被指往了厕所的方向。

“不不不,我不去洗手间,我就去那边厨房看看,你家的菜做得太~~好吃了。”蔡远颖把“太”字拖了很长的长音,以此来表示自己对菜式的欣赏。

这让服务员既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尽管蔡远颖显然知道厨房在哪儿,她还是一脸堆笑地指路:“厨房这边走,我们家的厨房是全开放的,就是为了让顾客看到厨师们的工作状态,吃得也放心。”

蔡远颖来到厨房的玻璃墙边向里望去,本来他还担心分不清哪个是七号厨师,但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份担心纯粹多余。虽然厨师们全都穿得一模一样,不过每个人的背后都用黑线绣了一个圆圈,圈里白底黑字地绣着他们的编号——壹、贰、叁、肆、伍、陆、柒……圆圈上方还有他们的名字,感觉这套厨师服的完整创意是把李大嘴戏服和足球队队服进行了混搭。唯一郁闷的是,因为是走古装风,所以每个人的名字都绣成了篆字,蔡远颖一个也不认识。至于那位七号厨师,名字应该是俩字儿——“看着像是靳意?”蔡远颖心里暗自琢磨,“有叫这名的通缉犯吗?没印象。”

靳意显然没有意识到蔡远颖正隔着玻璃墙观察自己,此刻他正手握一把黑不溜秋又大又沉的菜刀,专心致志地切肉丝,刀锋与砧板接触,发出连续不断地咚咚声。不用看动作仅仅听声音,就知道他手速惊人,绝对是个高手,以至于蔡远颖听得都有点饿了。虽然相貌看了也没用,因为蔡远颖并不能保证自己对那些在逃通缉犯的模样全都牢记在心,但他还是仔细地打量了打量靳意那张脸。他看上去接近四十岁,单说五官也可以算是清秀,不过肤色过黑却又毛孔过大,两颊和鼻翼还微微泛出油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在鬓角额头黏成一滩,感觉就像韩国巨星裴勇俊一年不洗脸之后的形象。

得想个什么办法,把这个靳意盘问一下——蔡远颖正在犹豫,就收到了严磊的微信——

“蔡哥,要不我叫人了?”

“好。”蔡远颖回了一条,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边吃着爆双脆,时不时地向玻璃墙那边的厨房看上一眼,靳意已经开始炒肉了。炉火烧得正旺,火苗足有半米高,他手拿炒锅在火苗上一颠一颠又一颠,气定神闲格外潇洒。

蔡远颖并没有问严磊叫的人是谁,因为他知道严磊只可能叫吴晓峰——刑警队的队长,也是自己的直属领导。

一身暗红色夹克配浅蓝牛仔裤的吴晓峰是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走进厨魔列馔一层大厅的。“找朋友,已经先到了。”他笑呵呵地对着迎面走来的服务员说了这么一句,就悠闲地向着开放式厨房的玻璃墙走去。在他来的路上,蔡远颖已经微信说明了情况。

在玻璃墙边上看了几分钟之后,吴晓峰才转身晃晃悠悠的来到蔡远颖他们的桌边坐下,桌上还剩五分之一条鲈鱼、三片鸡胗、两片羊肚、四根油麦菜以及几勺豆腐。

“吴队,什么情况?”蔡远颖一边问着,一边招呼汉服小姐姐添一副碗筷。

“没情况。”吴晓峰看着服务员把碗筷在桌上放好,却并不动手,只是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吃过了,喝杯水,你们赶紧吃完,该干嘛干嘛。”

似乎什么都没说,但其实意思很明确。重点是没情况以及该干嘛干嘛。

蔡远颖有些失望,等到汉服小姐姐走远,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那靳意没问题?”

“靳意是谁?”吴晓峰一愣。

“就是那七号厨师,要不叫靳态?”蔡远颖心里没底,又补了一句,“那字我不认识。”

“噗~~”吴晓峰一下没忍住,把茶直接喷到了麻婆豆腐里,“他叫袁勤。那是篆书,而且要从右往左念。”

“袁勤?管他叫什么。”蔡远颖倒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不认识篆书太正常了,认识靳意,啊不,袁勤做的菜就行,“他不是被通缉的在逃人员?”

“确实有个厨子是被通缉的……”吴晓峰没有直接回答蔡远颖的问题。在收到蔡远颖微信赶来之前,他已经先翻阅了档案——

六年前,洪福餐厅的老板兼主厨项东方涉嫌谋杀了自己的女朋友方娟,然后一直在逃不知所踪。当时的蔡远颖刚刚入行不过两年,而这个案子也是其他同事在跟进,从工作角度,蔡远颖没有接触过这事儿,顶多是有所耳闻或者看过档案。

“看,就是他。”吴晓峰从手机里调出了项东方的照片,递给蔡远颖。

照片上这个男人和袁勤完全不同,国字脸上长了一双丹凤眼,塌鼻子下生着一张薄片嘴,形貌略显憨厚,神色颇为呆滞。

“但是——”蔡远颖看着照片语气之中有些不甘心,“他做的菜我能吃出来。”

“你觉得这家菜做的怎么样?”吴晓峰指了指桌上残存的那几片鸡胗。

“相当不错!绝对是高手。”蔡远颖说着又忍不住把一片鸡胗放进了嘴里,但他不知道这也是吴晓峰有所犹豫之处。

根据档案显示,当年的洪福餐厅经营十分惨淡,客人寥寥,在案发之前已经欠了供货商大笔外债。眼前这个厨艺了得的袁勤怎么可能会是当年无人欣赏的大厨项东方。

“赶紧吃完,出去抽根烟。”吴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中南海,在桌子上轻轻一磕,催促蔡远颖。

“吴队,您不是戒了吗?”一直在边上闷头不说话的严磊非常诧异。

“戒烟这事儿很容易。”吴晓峰看着严磊微微一笑,“我一年起码戒五次。”

严磊不知道,但蔡远颖清楚,吴晓峰确实戒烟很久了,抽烟实际上是一个暗语,意思是暂时打住这个话题。所以蔡远颖立刻抬手叫人:“买单!”

结完了账从厨魔列馔出来,严磊急忙给吴晓峰递上一根芙蓉王:“吴队,要不您尝尝我这个。”

“我真戒了。”吴晓峰笑着回绝了摸不着头脑的严磊,沿着马路往西走,走了十多分钟才在一家711门口停下,扭头问蔡远颖,“这地儿你有印象吗?”

蔡远颖想了半分钟,恍然大悟:“这地儿以前是个饭馆。对,就是那谁,哦,项东方的饭馆。”

站在711门前,蔡远颖终于理清了自己平常根本理不清的脑回路——

这里本是洪福餐厅的旧址,七年前或者八年前,蔡远颖在他们家吃过一顿饭。后来这里的老板兼厨师项东方涉嫌谋杀负罪潜逃成了通缉犯,这案子是其他同事接手,案情蔡远颖也不清楚,只是记得有一个厨师涉案在逃,而自己吃过他做的爆双脆。

事实上蔡远颖已经搞不清楚这些年看见爆双脆就忍不住想点,是不是和这段记忆有关。

“你的怀疑有点站不住。”吴晓峰靠在马路栏杆上看了看蔡远颖,“当年的洪福可是生意很差的,照常理项东方的厨艺应该只是一般。”

“不不不,他们家做菜很好的,我吃过。”蔡远颖语气急促。如果质疑他对案情的判断,那无所谓;但如果质疑他对美食的判断,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淡定,淡定。根据现有的档案,有两点巧合,让我不能完全不信你。”吴晓峰不为所动地伸出两根指头,讲出了自己的怀疑——

第一,项东方和厨魔列馔的主厨沈晨是哥们儿,沈晨结婚的时候,项东方就是伴郎,而新娘林秀丽就是厨魔列馔的老板。

第二,当年的死者方娟其实也是厨魔列馔的服务员。

而如今,这位被蔡远颖怀疑的厨师袁勤,恰恰又是厨魔列馔的人。似乎一切都和这家超人气餐厅有关,这也是吴晓峰不想在那里讨论案情的原因。

“那现在怎么办?”虽然蔡远颖自认情商一般,但也明白这是旧案,而且是其他同事在跟,似乎应该把自己的新发现转交过去。

“你现在的理据其实非常薄弱,这么跟人说有点搞笑。你要愿意就先摸一下袁勤的底,但是——”吴晓峰顿了一下,说出了重点,“这事你得业余时间干啊,不能影响工作,咱这边还几个案子要查呢。”

摸一下袁勤的底,对于蔡远颖来说并不难,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厨魔列馔的前台经理,问他要所有员工的资料。但是,当年的疑凶是这家饭馆老板结婚时的伴郎,当年的死者是这家饭馆的服务员,而现在的嫌疑人则是这家饭馆的厨师,所有的人物关系在这家饭馆里汇聚一处,蔡远颖显然不能贸贸然地跑去找他家的经理开门见山。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暗中观察。

厨魔列馔门口的马路很宽,是东西双向可供八辆汽车并排行驶的城市主干道。马路对面是一座十五层高的写字楼——璀璨广场,如今在业界稍微咳一声就能引发一场流感的互联网公司“E览”就在这里办公。门户、网购、共享、通讯、娱乐,几乎所有蔡远颖知道的领域E览都有所涉及,旗下职员人数超过八百,整栋璀璨广场全部都被他们公司租下。大厦门口人来人往,光是等着收件取件的快递小哥就不下三十人。

蔡远颖找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根烤玉米,坐在璀璨广场门口的花坛上,一边吃玉米一边刷手机,时不时地抬头扫一眼厨魔列馔的门口。

天色早已完全黑了,但次第亮起的路灯让整条街道依然一片明亮。蔡远颖看完了NBA动态、看过了西甲国家德比集锦、看过了英超本周十佳进球、看过了意甲本周十佳扑救甚至连葡超联赛保级形势分析都看过了,烤玉米也吃了六根。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十点,这时他才看见袁勤从厨魔列馔推门走了出来。

此刻的袁勤已经换掉了那身李大嘴足球队的队服,穿着一件黑色的摇粒绒外套配蓝色牛仔裤黑色球鞋,看来应该是下班了。和他前后脚出门的还有七八个人,他们的脸上没有酒足饭饱后的悠闲,神色中满是大功告成后的疲惫,应该都是厨魔列馔的员工。大家站在门口,点一根烟,在喧哗之中互相道别,或者攒人组局规划后半夜的行程。

站在这些人之中,袁勤既说不上疏离,也绝不算熟络,他和每个人都微微点头致意之后,独自一人沿着长街向西走去。

马路对面的蔡远颖也站起身来,不慌不忙不远不近地跟着,跟了一段之后,恰好遇见绿灯,蔡远颖快步过了马路,和袁勤走到了同一侧,在他身后大约三十米的样子。

袁勤一路前行,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就算是路过那间711——当年洪福餐厅的旧址——也没有丝毫停留。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拐了五六个弯,来到一片小区——华彩家园。这时蔡远颖也逐渐加快了脚步,最终他和袁勤一起走进了华彩家园七号楼三单元的电梯里。

“劳驾,六层,谢谢。”看着袁勤摁下了七层的按钮,蔡远颖慵懒地说道。

袁勤随即摁了一下六层的按钮。这时蔡远颖才发现,他摁电梯并不用手指,而是单手握拳,中指微微突出,用指节点了一下按钮——还没法从按钮上套他指纹,蔡远颖心中暗想。

电梯在六层停下,蔡远颖怡然自得地慢步走出,听到脑后电梯门咣地一声合上,这才飞步跑向了楼梯。华彩家园是那种上世纪90年代盖的塔楼,一层大约十二家住户,楼道里的灯十盏之中坏了九盏,剩下那盏没坏的,也是这一秒亮下一秒黑,这一秒黑下一秒亮,在一黑一亮之中发出不易察觉地咝咝声。楼梯间就在电梯旁边,胖是胖了点,但蔡远颖对自己的运动能力一直都很自信,他沿着楼梯一口气跑到七层的时候,电梯还没上来。这让他有充分的时间在楼梯间门后藏好身形,隔着门上的玻璃斜眼张望。

电梯门再次打开,袁勤从里面走了出来,边走边掏钥匙。灯光忽明忽暗,蔡远颖看见他打开了709的房门,用胳膊肘一顶,闪身而入。

华彩家园七号楼三单元709。

有住址就好办,明天去房管局查一下业主是谁。要是自己的房,那资料就全有了;要是租的房,那就找房东。

蔡远颖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在华彩家园大门外的邻家便利店买了一碗关东煮,边走边吃,回家睡觉。

709的业主叫刘莉,二十七岁,这房实际上是她父亲刘建平买的房,不过刘建平十年前就去世了,房子就留给了女儿。

对于蔡远颖来说,查到这些并不难,难的是怎么联系刘莉。十九岁那年,刘莉高中毕业,就去了首尔大学留学,因为母亲独自在家没人照料,索性把她接去陪读。这些年来,刘莉和母亲只是偶尔回国探亲访友散心旅游,应该留在了韩国。

蔡远颖只能再找中介试试。

“这房子的资料在我们这儿没登记。肯定不是从我们这里租的。”戴着眼镜穿着西装的链家地产经纪一脸和善地告诉蔡远颖,自己实在爱莫能助。蔡远颖已经把附近几条街的地产中介全都问了个遍,得到的答案都是这样。

“正常来说,业主租房都会把房源给到我们这些中介,省心啊,对吧?”链家经纪继续向蔡远颖解释情况,“但也有个别业主贪小便宜,不通过中介出租房子,觉得这样能多收租金,因为他替租客省了中介费,要不租客跟他本来就是熟人。”

在地产经纪的指引下,蔡远颖登录了一家专门发布租房信息的论坛,在那里他看到了刘莉去年六月发布了一个帖子——

空房招租:华彩家园一居室,面积65平,家具齐全,水电入户,月租五千,押二付六。中介勿扰!中介勿扰!中介勿扰!重要的事儿说三遍!有意者请联系……

折腾了一天,居然一无所获,这让蔡远颖有些焦躁。坐在链家对面的伊兰香,他大口地吃着过油肉拌面,感觉自己舍近求远了——应该直接点儿,想个办法套取袁勤的DNA,拿去和档案一对就完事。

要套一个人的DNA,说难其实也不难。他抽过的烟屁股,嚼过的口香糖,擦过汗扔掉的纸巾,喝完水丢弃的空瓶,甚至随地吐的一口痰,这些都可以拿去化验。蔡远颖要做的就是跟着袁勤,拿到可以化验的材料。

吴晓峰之前交代过,这事儿蔡远颖只能业余时间干,不能影响正常的工作。但蔡远颖知道他也就是那么一说,实际上这一段时间自己队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大案子。所以蔡远颖足足跟了袁勤一周的时间,甚至还在跟踪的第三天和第六天分别在厨魔列馔吃了一顿午饭一顿晚饭,以便近距离观察。厨魔列馔这么多年经久不衰确实是有道理的,不算最开始严磊请客那次,蔡远颖吃了两顿饭,点过五道菜,每一道都让他回味无穷越吃越饿,这也让他觉得跟踪袁勤是个美差。唯一的遗憾是两顿饭下来,一共花了将近六百。“这钱估计不能报销”——蔡远颖暗自琢磨,也不好意思去问吴晓峰。不过,这菜做的这么好吃不能报也忍了。

经过七天的观察,袁勤的生活倒是很规律。

他的家里总是挂着黑色的窗帘,从来没有开过窗。每天上午九点钟袁勤就会出门,步行大约四十分钟,赶在九点四十五之前来到厨魔列馔准备午市。午市会在十一点开始,这段时间整个后厨都是一片繁忙,通常会忙到下午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客人们全都离去,整个餐厅也就闲了下来,员工们会在这时开始吃饭。饭后,有人会去门外抽烟,其他人则是在店里三三两两地坐下,喝茶聊天刷手机斗地主。

袁勤有点特殊,收工之后开饭之前,他会把自己当天用过的菜刀认真地洗上五分钟,然后才开始吃饭。吃饭时用的碗筷汤勺也和别人不同,白底的陶瓷上用蓝釉印着一只肥墩墩懒洋洋的猫。而厨魔列馔里的其他餐具全都是走中国古风的青花瓷,看来袁勤应该是自带餐具。

他总是闷头吃饭,和其他同事很少说话,偶尔聊两句,也只是“嗯”、“啊”、“哦”、“好”、“行”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袁勤饭量不大,一般要比别人早十分钟吃完,这时他就会去把自己用过的碗筷清洗干净,然后一个人下楼休息。

厨魔列馔一共有三层,地下一层地上两层。地下是仓库和宿舍,白天大家可以在这里休息,晚上则是收入较低的杂工和传菜睡觉的通铺,大厨们收入高,通常都是自己租房。蔡远颖曾经尝试过误入一次,但刚到楼梯口,就被笑容可掬的服务员拦了下来——

“先生,洗手间在那边,门口有张桌子,上面摆了一盘子干枣的就是。”

“哦,不,我不去厕所,我就看看楼下是不是还有地儿,环境怎么样。”

“楼下是我们的库房。”

一层就是蔡远颖这几次吃饭的地方,而二层应该都是包间。

“先生您贵姓?有预约吗?二楼的包间全是留给有预约的VIP客人的。或者您办一张VIP卡,我们办卡是免费的,但必须有其他VIP客人的介绍,不知道先生您要不要办一张?”站在通向二楼楼梯口的那位服务员亲切而又有礼貌地挡住了试图去二楼观察的蔡远颖。和其他服务员不同,即使整个餐厅一楼忙得不可开交,她也一动不动如蜡像一般站在原地,看来她唯一的工作就是负责二楼VIP的迎宾。

事实上,蔡远颖发现,所有在一层上班的厨师和服务员也都从来没有去过二楼。

每天晚上九点一刻开始,一层就会停止接单,到了十点袁勤就会下班回家,而二层则没有明确的下班时间,只要有客人就一直处于上班状态。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袁勤没有抽过一根烟,没有吃过一块口香糖,没有丢过一张纸巾,连痰都没吐过一口。唯一的例外,是在第四天的晚上,下班之后的袁勤在路过那间711时候,停住了脚步。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农夫山泉。

“这下有了!”蔡远颖心想。

袁勤站在门口拧开瓶盖,仰着头把水倒进了嘴里。整个过程之中,他的嘴唇和瓶身完全没有接触。可能是因为做了厨师的缘故,他倒水的手感极其柔和,水流缓慢,用这样的姿势喝水也完全不会呛到。

“这么谨慎?”蔡远颖也有些诧异,随即想到,“没事儿,你喝完了水,还得扔瓶,瓶上也会有指纹。”

袁勤喝了半瓶水,拿着瓶子接着往前走。这让跟在后面的蔡远颖有些担心——“万一他到家的时候还没把水喝完,这还麻烦了。”

不过,在局里华彩家园还剩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正好赶上红灯,袁勤又一次仰起了头,缓缓地把剩下的半瓶水全部倒进了嘴里。

“就等你扔瓶了。”跟在袁勤身后的蔡远颖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空瓶。

然而袁勤始终没有扔掉手里的空瓶,而是把瓶子直接拿回了家,即使一路上路过了三个垃圾桶。

这时蔡远颖才发现了自己一直忽略的一点,在过去这几天,袁勤出门的时候从来没有扔过一次垃圾,而这瓶农夫山泉也是他这一段时间买过的唯一一件商品。

“从来没有倒过垃圾,这家伙家里得乱成什么样啊,怎么住人?”站在楼下盯着袁勤家里黑漆漆的窗帘,蔡远颖大惑不解。

离开华彩家园,蔡远颖又一次回到那间711,在出示证件表明身份之后,他调取了店里的监控。

“他当时是用现金结的账。”711的收银员指着屏幕对蔡远颖说。

“为什么不刷微信呢,要是刷微信,就可以知道他的银行卡信息了。”蔡远颖恶狠狠地嚼着从711里买的烤肠,边吃边想。

这事儿搞不好还得硬来——蔡远颖开始有了一个新的计划。现在已经是他跟踪袁勤第七天的上午了,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收获。蔡远颖觉得自己需要一到两个帮手。而他心中的人选就是老朱和老何。

老朱叫朱晓明,老何是何勇,合称珠联璧合二人组。过去这十年,他们一直是这座城市扒手界的神话,据说从来没有他俩偷不到的钱包。

最近这几年,移动支付慢慢地开始普及,很多人出门都不带钱包,或者钱包里根本没几个钱。珠联璧合曾经一天之内在地铁上偷了十个钱包,加起来才不过八十二块零三毛,扣除了地铁票钱,刚够吃两碗牛肉面。于是俩人痛下决心改偷手机。之所以是痛下决心,因为手机还有销货的问题,所谓隔行如隔山,不熟不做。但现在是科技改变了时代,不管你曾经有多高的手艺,如果不慎在年轻时投身了一个夕阳行业,总有一天要面临一个转型问题。

可惜珠联璧合二人组并不知道现在的智能手机多数都有开机定位的功能。当他俩刚刚转型后的第三天,老朱因为手欠,按了一下开机键,立刻就被反扒的公安盯上,一小时之后即被拿获。俩人分别被判了十年,目前都在牢里改造。当手铐戴上手腕的一瞬间,老朱还幽怨地叹了一口气——“哎~~~~不更新知识,不与时俱进,确实不行啊。”

蔡远颖的构思是,找个什么人帮忙说一声,把珠联璧合从牢里借出来,然后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俩在街上跟袁勤擦肩而过一下,顺手就把袁勤的钱包偷了。如果发现了什么有价值的证据,也算这俩人有立功表现。

他一路跟着袁勤,一路推敲这个方案,最大的难点是找谁去跟谁说呢,要不要走个什么程序呢,这个程序能不能走呢,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呢,这些可都是事儿啊。

就在蔡远颖心不在焉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看上去二十七八的短发女子正向着袁勤迎面走来。女子胸前绑着婴儿背负袋,上面坐着一个小孩儿,也不知道有多大感觉不超过一岁,正趴在女子的肩头昏昏欲睡。

短发女子一边走着,一边刷着手机,时不时地在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就在她走到袁勤身前半米的瞬间,也不知是路不平,还是没走稳,短发女子脚下突然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闷头走路的袁勤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短发女子的胳膊,让她不至于一跤跌倒。虽然没跌倒,但这一刹那的颠簸也足以惊醒背负袋里的小孩儿。

孩子立刻放声大哭,气势惊天动地;同时双手乱抓,犹如神魔起舞。“刷”地一下,就在袁勤的手背上抓出了两条伤口。

“谢谢,谢谢。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都流血了,实在太谢谢了,真对不起。”慌乱之中短发女子前言不搭后语,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手帕,替袁勤擦掉了手上的血迹。

“没事儿,我没事儿。”袁勤抽回了受伤的手,揣进兜里,“走路不要看手机,多危险。”

这一切不过是在一分钟之内发生,不过也足以解决蔡远颖目前的所有难题。他要做的就是等袁勤走远之后,拦住那个短发女子,表露身份,要来那条沾着血迹的手帕,送去化验,然后再把资料转给负责项东方这个案子的警官王浩涛。

“胖子,你又立新功啊。”五天之后的下午三点,吴晓峰走进办公室告诉蔡远颖最新的进展,“已经确认了DNA,袁勤就是项东方,这哥们儿不知道在哪儿做了整容手术,而且不止一回。今天上午十一点,老王已经从厨魔列馔把他抓了回来。”

“哦。可惜了,这么好的爆双脆,以后就吃不到了。”蔡远颖把两粒花生丢进嘴里,若有所思。

下班之后,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缅怀那碟再也吃不着的爆双脆,蔡远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华彩家园七号楼三单元709。

房门半开,门口拉着警戒线,显然王浩涛他们应该已经对这里进行了初步的搜查。

蔡远颖一猫腰,钻过警戒线走进房间。

房子南北通透格局方正,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家具不多,但该有的一应俱全。木地板擦得锃亮,几乎可以映出人影。门口靠墙的鞋架上摆着三双男鞋和一对拖鞋,而洗手间里也只有一套洗漱用具,房子应该是一个人在住。餐桌上没有餐具,却有一只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半开的雏菊。卧室不大,摆上一张床和一座衣柜之后,就几乎没了地方。床是双人床,上面铺着红黄蓝三色相间的条纹床单,枕头却只有一个。衣柜里有七八套衣服叠放整齐,蔡远颖看了看,全是男装。

最后是厨房,这里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已经被油烟熏得乌黑,但灶台、案板和洗菜池却很干净。洗菜池被隔成了两半,一边用来洗碗洗菜,另一边上搭着金属架子,架子上摞着一只大碗,两只小碗,两个碟子还有一把木筷几只汤勺。放着案板的料理台几乎可以开一个小型的厨具博览会,光是刀就有十二把,切菜刀剁肉刀剔骨刀品类繁多,从大到小排列整齐。厨具旁边的调味料更是琳琅满目,单说酱油已经有六种之多。蔡远颖打开冰箱,冷冻室里猪牛羊肉俱全,冷藏室里一包一包全是新鲜蔬菜,冰箱门的架子上搁着十几只鸡蛋。

如果只用一个词形容这间屋子,蔡远颖会说——整洁。厅室厨卫之中各有一个蓝色垃圾桶,桶里套着黑色垃圾袋。蔡远颖低头看了看,里面一点儿垃圾都没有。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