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咣”的一声被撞开,脸色阴沉的刘大宇捧着一大摞文件走了进来,言谈举止间怨念四溢——“又加班!”
吴晓峰连忙赔笑:“您辛苦,您辛苦。”
“内容很多。估计你也看不过来。”刘大宇把文件堆在吴晓峰桌上,“我先简要跟你说吧,省得你看完再问我,耽误下班。”
“谢谢,谢谢。”吴晓峰站起身来,给刘大宇拉过一张椅子。
刘大宇坐在椅子上捋了一下思路,然后才开始对证物的检验情况进行说明——
首先是死者马国光。和当初的推测一样,他是被微波炉盖子砸中太阳穴,导致颅内大出血,当场死亡。马国光体内酒精含量为300毫克∕100毫升,应该处于酩酊大醉的状态。解剖结果显示,马国光的胃里只有米饭猪肉鸡蛋和极少量的青菜,从食物的消化程度来看,进食时间在中午12点左右。另外从他的肺部情况来看,他并不抽烟。根据这一系列检验结果,马国光在午餐之后就没有进食,但却喝了很多酒;202室内的水果干果和凉菜马国光并没有食用;室内发现的烟头不是他抽的。
“也就是说,在爆炸之前,房间里一定还有其他人。”吴晓峰试着对这一部分做出总结。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刘大宇不置可否模棱两可,自行进入第二部 分内容的解说——
202室的空酒瓶共有三个,全部是Johnny Walker尊尼沃加威士忌,且瓶壁上有酒水残留,可以判定当天一共喝了三瓶酒。房间里的杯子连打碎的在内,共4只,但只有一只杯子上存在酒水残留,另外那只杯子也提取到了马国光的DNA,这应该是他用的杯子。剩下的三只都很干净。在现场一共有3只烟头,全部是同一个牌子——mild seven——俗称七星。有一点很奇怪,这3只烟头上没有提取到任何DNA。此外,现场还发现了一只桔子,桔子表面有三只凹洞,凹洞的形状和烟头的过滤嘴相吻合,较大的可能是烟被点着之后并没有人抽,只是插在桔子里自燃直到熄灭。
“如果抽烟的人用了烟嘴,那烟头上也没有DNA。”蔡远颖想起了徐婕抽烟时的情形,提出另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性也有。”刘大宇看了一眼蔡远颖,罕见地没有在第一时间反驳他。
“所以有可能是马国光和一个抽mild seven的人在一起喝酒,这个人在马国光喝醉之后清洗了现场自行离去。”蔡远颖看刘大宇并不反对,于是继续往下推,“这人抽烟用烟嘴,所以他只用清理就被无需收拾烟头。”
“那他把烟头收了岂不是更不留痕迹?”吴晓峰觉得有些奇怪,“反正也是举手之劳。”
“用烟嘴这事儿,我一开始忽略了。”刘大宇有些不好意思,“从证据来看,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死者备好了水果零食和凉菜在等人,等的过程中,他自己先喝醉了。而烟头插在桔子里具有象征性,似乎是上香。但现在你提出了烟嘴,也不排除是用烟嘴抽的差不多之后,才把烟插进桔子里的。”
刘大宇停了一会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才继续往下说——
第三是微波炉。虽然发生了严重的爆炸,但微波炉内壁却非常平整,可以断定现场的打火机油罐绝对不是在微波炉里加热的。后来我们在微波炉的内壁上发现了两片指甲盖大小的膜状物,经化验,成分是碳。
“有人用微波炉加热了炭?”蔡远颖表示没听明白。
“碳是一种原子。原子懂吗?是原子弹的原子,但却不是原子弹,钻石的成分也是碳。”刘大宇终于逮着机会抢白一通蔡远颖,他说得很慢生怕蔡远颖理解不了,“比较合理的推断是某种植物的表皮,从现场来看葡萄的可能性较大,但不清楚那葡萄是爆炸前就在炉内还是爆炸后震了进去,经高温烧焦。”
“说来说去,爆炸的成因还是不清楚。”蔡远颖不甘示弱。
“确实如此。”刘大宇也又有点不好意思,随即进入最后一部分——
在202室现场,一共发现了两组指纹。第一组属于死者马国光,在整间屋子里随处可见;第二组指纹只出现了一次,就是在大门外侧。所以还不清楚这个人有没有进屋,还是只在门外用手推了一下或者扶了一下门。
“如果不能排除有人清理过现场的话,那么有可能是这个人走到时候疏忽了。”吴晓峰始终坚持屋子里应该不只一个人。而另外那人居然还疏忽地留下了一处指纹,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并不难想到。
“套一下徐婕的指纹!”蔡远颖脱口而出。
要查徐婕的指纹并不难,当天夜里两点,吴晓峰就拿到了结果,马国光的家——温莎庄园18号楼3单元202室——大门外侧的指纹就是徐婕的。
一小时后,睡眼惺忪蓬头垢面的徐婕就已经坐在了口供室里。在她的对面,吴晓峰把三十几页纸的文件摊在桌子上,再一张一张慢慢悠悠地收成一叠;蔡远颖手持一只签字笔趴在桌前严阵以待,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能抽棵烟吗?”徐婕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吴晓峰开口,自己实在憋不住,先来了这么一句。
“不能。现在有规定,有盖儿的地方都不能抽烟。”吴晓峰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哦。”徐婕打了个哈欠,又挠了挠头搓了搓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你们是怀疑我杀了马国光吗?”
吴晓峰抬头看了徐婕一眼,然后继续整理那叠文件。直到把三十多页纸码放地整整齐齐之后,他却又从中抽出一张,仔细观看上面的内容,口中缓缓说道:“案发现场有你的指纹。”
“啊?”徐婕愣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过了好一阵儿,她才恍然大悟,“哦,是大门上吧?”
“你上午不是说,到了单元门口就走了吗?”吴晓峰不置可否地问道。
“好吧,我承认。我上午确实对你说了谎,不应该有侥幸心理。”这句话说完,徐婕往后一靠,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脸上重新浮现出上午那种满不在乎的市井之气——
昨天我确实去过马国光家,是他约我去的。
我上午九点跟他通电话,他说手头只有十万块给我。他又说自己今天不上班,整天都在家,如果我有时间,可以下午4:30去拿。所以我下午就去了他家。
我在他家门口摁门铃,却没人开门——这不是骗我吗?说了4:30,自己又不在。然后我就打电话给他,他也不接,但我听见房子里有电话在响,他肯定在家。我随手转了一下门把手,这地方我住过,如果门没反锁,在屋外转把手就能开。
我当时真是随手这么一转,结果门真开了。
一进门我就看见马国光趴在吧台上睡觉,整间屋子里全是酒气,还有点臭乎乎的怪味。吧台上摆了一堆吃的,三个空酒瓶,一只空杯子,还有一只桔子,上面插了三个烟头。我本以为就我过得不怎么样,现在一看这马国光肯定比我苦闷,大白天喝成这样,连抽烟都学会了。活该!
我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他这人我太清楚了,喝醉了以后在他耳朵边敲鼓也醒不了。我是来拿钱的,他不醒怎么拿?
马国光有个习惯,喜欢把大笔现金塞在褥子底下,他说躺在钱上睡最踏实。我一想,得,我自己拿吧,反正这钱你也答应给我。
我去了卧室掀起褥子一看,全是钱!一共二十叠,每叠一万块。我当时火就上来了,你明明有二十万现金,还骗我说只有十万。我越想越不甘心,骗我还是其次,你还耗了我这么多年青春呢。我决定把这些钱全部拿走,一分都不给他留——接下来我会跟他说我没来过,还得让他给我十万,气死我了!
可是马国光酒醒之后发现钱没了,他肯定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十有八九要怀疑我,很有可能还会报警。我当时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口咬定自己没来过。所以我很小心的回忆自己的手都接触过什么地方,然后用自己上衣的前襟把那些地方都擦了一遍。
临走的时候我又想到一件事儿,马国光的门铃是带拍摄功能的,我刚才敲门以及推门进来应该都被拍下来了。所以,我又把门铃里的储存卡拔了下来,装进兜里。
出门之后,我又用前襟擦了擦门铃和门把手,确保万无一失。就在我站在门外虚掩大门擦把手的时候,就听见屋子里咣地响了一声,紧接着就有个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门上。门就被砸的关上了,还把我头磕了一下。你看,我头上的乌青就是那下磕的。现在想想,被撞的那一瞬间,我还抬手扶了一下门,我猜你们发现的指纹应该就是在大门上。当时我吓得不轻,还被撞得退了几步,腰又撞在了对门201的门把手上。头被磕的这一下,其实不太疼,但腰这下撞的真是疼得不行。可我只能咬牙忍住,爬起来就跑。我最担心的就是马国光突然醒来,发现我就在门外,那他肯定能知道是我拿了他那十万块钱。
我一路往外跑,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这里还有摄像头。所以我停了下来,假装悠闲地走出小区。
你们今天上午——现在应该算是昨天上午了——来找我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马国光发现钱不见了,所以报了警,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掩饰自己偷过钱这事儿。直到你们说马国光死了,我才慌了。说实话,马国光死我一点儿都不难过。他把我害成这样,死也是活该。但命案和偷钱是两个性质的事儿,我要知道是命案,肯定一开始就说实话,可我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只能继续往下编。真的,我去的时候,他就喝醉了在睡觉,我连碰都没碰他。
吴晓峰平静地看着徐婕一言不发,只是一阵“嘿嘿嘿”地笑。
“你不信?我这次说的全是事实。那钱我是当天晚上存到ATM机里的,你们可以查。”徐婕被吴晓峰笑得后背发凉,着急忙慌地解释,“对了,那门铃上的储存卡我还没扔呢。本来我是想从马国光家出来,找个垃圾箱扔了。被门那么一撞,人一紧张就忘了,一直揣在兜里。昨天上午跟你们谈话的时候才想起来,你们走后,我觉得这是个证据,就藏在我们那理发店自己专用的工具包里了。”
吴晓峰向蔡远颖使了个颜色。蔡远颖立刻会意,马上起身出门,吩咐同事去托尼发裁广场寻找储存卡。
“储存卡我们会去找。如果按你所说的——”吴晓峰说话的神情很和善,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徐婕凉了一半,“那张卡里应该记录着你几点几分进了202室,但拍不到你在房间里都干了什么?不是吗?”
“我确实就只是拿钱!”到了这时候,徐婕才真的有些着急了,说话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起来。
“你说的话,我会核实。”吴晓峰的脸色突然变得异常严肃,“经过这事儿,你应该知道你所说的每一句谎话,都会被拆穿。”
“我现在说的全是实话。”
“那我问你。”吴晓峰看着蔡远颖重新进来坐好,才继续展开问询,“你跟马国光这么多年,他有没有和人结仇啊。”
“跟我分手之前肯定没有。他很会做人,高兴不高兴都不会摆在脸上,从来都不得罪人。但现在就不知道了——”徐婕话锋一转,神秘之中又略带兴奋,“据我那天看到的情况,马国光现在肯定也很郁闷。哼!像他这种心理有问题的人,除了我之外肯定也不好找女朋友了,所以大白天的喝成那样。他呀,就是自己太作。”
“那马国光在经济上跟人有什么纠纷吗?”吴晓峰换了个问题。
“这倒没有。哦,对了有一个问题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经济纠纷——”徐婕停了下来,认真地回忆了半分钟才继续说道,“他前年年底赚了一大笔钱,也就因为这个才买了房。”
“赚了多少?”
“不知道,我以前对钱的事儿根本不关心,有多少花多少呗。直到这半年,才觉得自己是在太傻了。”
“怎么赚的?”
“他说是——叫什么来着——买新还是打新,或者叫抽新?”徐婕答得有些犹豫,不太确认自己的用词是否准确,“对,叫打新。这些我不懂,马国光说是在股市里抽签,抽中了就能赚一大笔,抽不中的话什么都不损失。完全拼运气,稳赚不赔。”
“前天下午4:30,从你进屋到你离开,你有没有注意到微波炉里在热什么东西?”吴晓峰重新把话题绕回案发现场。
“微波炉?”徐婕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不知道吴晓峰到底想问什么,“跟微波炉有什么关系?他都醉成那样了,还能热什么。”
“是你没注意还是你确认微波炉里没热东西?”吴晓峰刨根问底。
“嗯……”徐婕想了很久,才缓缓的说道,“我没注意。”
吴晓峰从蔡远颖手里拿过笔录,看了一遍之后暂时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问题,这才让徐婕核对之后签字。
徐婕刚被带走,蔡远颖就问吴晓峰:“吴队,什么叫打新,就靠抽签稳赚不赔?这徐婕说得也太玄了。”
“哪有什么只赚不赔的事儿?”吴晓峰又看了一遍徐婕的口供,头也不抬的回答蔡远颖,“打新就是在网上申购新发行的股票。我们国家股票上市首日的价格一般都比申购价高不少,打新基本都能赚,但也有赔的。大面来说,超过80%都能赚,平均能赚到300%。想打新的人多,股票少,要靠抽签决定谁能打上。中签几率和你的申购量成正比,申购量又和你当前手里股票的市值挂钩。”
“不懂。”蔡远颖听完,一脸茫然。
“简单说,假设一个股票要上市。总的申购量是十万股,一股1块。”吴晓峰放下口供,拿起一张白纸给蔡远颖写算式,“你申购不是一股一股的申,得一千股一千股的申。一千股就是1000块,你得先有市值10000块的股票在手里,才能申购一千股,有20000块的股票在手才能申购两千股。然后抽签,一千算一签,中一签买一千。总的来看,目前的中签率是0.3%。”
“你得先有一笔钱放在股市上,才能靠打新赚到钱。”蔡远颖试探着问道。
“可以这么说。”吴晓峰点了点头,“工薪阶层运气好的话,确实能靠打新赚些钱,但不可能赚出一套房。”
“吴队,你怎么这都懂?你不是不炒股吗?”
“你以为我每天在办公室看电脑都看什么,各种知识都得有点儿。”
“行嘞,要查一下马国光的经济情况,我马上去。”蔡远颖说完,起身准备出门。
“胖子,你最近很积极啊,今天也不喊肚子饿了。”
“饿是当然饿了!早结案早收工,早收工早放松。我可不想对着电脑孤独一生。”说出这番话时,蔡远颖已经到了门外。
通过银行、股市、房管局以及保险公司的记录,蔡远颖用一天半的时间,才把马国光的经济状况摸清——
在遇害之前,马国光的银行账户原有存款136741.57元。遇害当天上午10:41,他从银行提取了10万元现金,此刻他的账户余额是36741.57元。
马国光是在2007年10月26日开始买股票的,那天也是中石油上市的日子。当时的马国光共有6万元积蓄,他以每股48元的价格买了1000股中石油。随后中石油就开始大跌,从此马国光就再也没有碰过股票,那1000股中石油现在还在他的账户上,目前的股价是七块一毛二。自从买了中石油以后,马国光对所有的股票、基金和理财产品都很不信任,所有的收入全部放在银行存活期。
温莎庄园的房子是二手房,马国光于前年年底十二月十六日买入,此前他一直是和徐婕一起租房。在买房期间,他的银行账户余额没有变动,始终保持在十一万元左右。这套房子,他是以现金支付的方式,一次性付清了全款——850万元。这让当时的卖家非常吃惊,在交收时卖家一共用了四台验钞机,全家老小齐上阵才把钱数清楚。
此后他连搞装修带买保险,全部都用现金,一共花了五十万。从那时开始,马国光的银行账户支出越来越少,余额增长极快。去年年底,他的储蓄额已经到了25万,他用了18万买了一辆车。到今年夏天,也就是爆炸发生之前,他的存款又从7万多升至13万。
而马国光的银行户头,除了微不足道的活期利息之外,只有一个收入来源,就是他的税后工资——每个月9987.53元。至于徐婕,在案发当晚,她确实通过ATM机存了20万在自己银行户头之上。
——从收支状况来看,在前年年底十二月中旬之前,马国光获得了至少九百万元的巨额财富。此后,他有很大可能每个月都有一笔稳定的收入,这些收入全部是以现金支付。马国光每月的开支都是靠这笔钱,而他的工资就成了净存款。马国光称自己只有十万块给徐婕,徐婕却并未表示更多的异议。可见徐婕对马国光的经济状况和收入来源并不了解,而马国光则对自己未来的赚钱能力很有信心,所以他愿意一次性拿出全部积蓄的73%支付给徐婕。
这是蔡远颖对马国光收入情况的初步判断。
“有一个问题。”听完蔡远颖的汇报,吴晓峰提出了一个疑点,“徐婕从马国光褥子底下拿走了二十万,可马国光从银行取了十万。剩下的十万块是哪来的?如果马国光的褥子底下原本就有十万,他为什么还要再去银行取十万呢?”
“会不会那十万他有别的用途?”蔡远颖一边说,一边把一把剥好的花生塞进嘴里。
“他完全可以先把这十万给徐婕,随后再取;有什么必要急着立刻去银行取钱呢?”
“还有一个人要找马国光拿走十万元?”蔡远颖把口中的花生咽下,马上又塞进去一把,“对了,门铃储存卡里有什么发现?”
就在徐婕录口供的同时,蔡远颖的同事们已经赶到了托尼发裁广场。被叫来开门的理发馆老板至尊创意巨匠托尼老师双腿哆嗦,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咱啥都知不道,咱啥都知不道。”
徐婕说的不错,那张储存卡和剪子梳子以及定型水一起,就在她的个人工具包里。蔡远颖这两天都在外面跑,直到现在才腾出工夫问卡里的内容。
“发现大了去了。”吴晓峰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你自己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