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光家里装的是智能门铃，可以感应到出现在门外的人，并自动录制视频，直到此人离开镜头之后五秒钟，拍好的视频自动保存在储存卡上。储存卡的容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共可以保存100分钟的视频。100分钟存满之后，每拍一段，就会自动删除最开始的那一段。
现在，警方拿到的这张储存卡里一段只有三段视频，累计101秒。
其中最长的是第三段，共78秒，录制于202室爆炸当日下午四点二十九分零三秒。在视频中可看到，徐婕从楼梯口走到202门前；抬手摁门铃；掏出手机打电话；右肩摆动——照常理推断应该是转动门把手；此后画面摇动，可以看出是徐婕开门进屋。
徐婕进屋是门铃所拍的最后一段画面，由此可见徐婕说她临走前拔走了储存卡应该没有问题。另外，刘大宇也找医生给徐婕做了体检，她腰部左侧确实有一块瘀伤，受伤时间不会超过三天，而这一块瘀伤的高度和马国光对门苏英俊家门把手完全吻合。
其他两段视频，最早的一段拍摄于爆炸当日下午15：55：11，结束于15：55：28，总长17秒钟；第二段拍摄于下午16：07：21，结束于16：07：27，总长6秒。
两段视频拍到的是同一个人。
15：55，他戴着工地常用的白色针织手套，提着一个大的保温袋来到202门前，按了一下门铃。等了片刻之后，这人在迟疑中推开了房门，这里的画面拍不到手肘以下的部位，从时间和上臂的幅度来看，他推门的动作应该很慢；16：07，他从屋里出来，还是戴着白手套提着保温袋，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快步离去。
“这不是陈栋吗？”蔡远颖看着视频一阵惊呼，他立刻就想起了十几天前厨魔列馔地下女员工宿舍发生的那一幕，那天胡金贵曾经跪在陈栋面前忏悔——
魏娜女士离开以后，我没睡过一个完整觉，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她的样子。这件事儿，我也看过报纸，说实话我是有责任的。不仅我有责任，我们经理马国光也有责任，我们俩加起来，占到25%。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弥补我自己那10%的过错。
听蔡远颖讲完当日所见，吴晓峰不由一声感叹：“这小子不会是真这么想不开吧。”
“他当时很激动，要没人拦着至少得把胡金贵打残。”蔡远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安小姐说他这一段都在送外卖，本来情绪已经好了很多。”
“胖子，你跟安小姐很熟啊。”吴晓峰惊讶得有些夸张，“昨天我看了视频，就已经派人跟着陈栋了。他昨天和今天都在送外卖，现在也该回去了。胖子，走，去找安小姐。”
“找安小姐”的意思当然是指去厨魔列馔找陈栋，蔡远颖心里明白嘴上却不知也不太想辩解，脸色微红的跟着吴晓峰上了他那辆沃尔沃。
“吴队，我又想到一个问题。”蔡远颖坐在副驾上，从储物箱里取出一粒备用花生扔进嘴里，顿时思路大开，“这储存卡为什么只有三段视频，累计不到两分钟。应该能存一百分钟才对，不会是被谁删了吧？”
“我也在琢磨这个问题。”吴晓峰手扶方向盘目视前方，思维和车轮一样高速运转，“储存卡满了之后，会自动删除最早的内容，所以马国光没必要自己去删，应该是有人删了之前拍摄的内容。显然，这个人不想让人知道是谁在案发当日进过202室。”
“可是储存卡还是拍到了陈栋。”蔡远颖又吃了一粒花生，好让脑洞开得更大一些，“所以陈栋上去是个意外？”
“也许吧，也许是这人没想到陈栋会去现场；也许是这人就想让别人以为陈栋去过现场；也许——”吴晓峰并不急于做结论，反而提出更多的可能，“这人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在陈栋之前有谁去过案发现场。”
吴晓峰这话比较绕，蔡远颖思索了半天才抓到重点，想到陈栋过去这一段时间敦实的神态和暴躁的举止，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感到后背一片冰凉。
现在才刚四点，恐怖的晚高峰尚未到来，说话之间吴晓峰已经开到了厨魔列馔餐厅。他刚刚把车在路边停好，蔡远颖就手指前方一声惊呼：“看！”
陈栋正踩着一辆自行车沿着马路飞奔而来。他的手上戴着白色针织手套——就是马国光门铃拍到的那一双，自行车后座上大大的保温袋也和视频里的完全一样。
“陈栋！”蔡远颖走下车来朝他喊了一声。
“蔡警官，吴队长。你们怎么来了？”和之前相比，陈栋黑了很多，人中和眉毛上都渗着汗水。他看见走过来的蔡远颖和吴晓峰，显得有些意外，扶着自行车停在了餐厅门口。
“开始送外卖了？很辛苦吧。”吴晓峰笑着问道。
“不辛苦，有自行车骑。”陈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每天至少送一单，一单就有二十块钱，一个月至少多赚六百块。”
“每天都送？那本周二下午你送去了哪家？”
“前天？您问这干嘛？等俺看一下。”虽然不清楚吴晓峰的意图，但陈栋还是掏出手机查询记录，“前天下午就送了一单，是温莎庄园18号楼3单元202室，下单的是一位马先生。”
“这位马先生你以前认识吗？”吴晓峰接着问道。
“不认识。但俺知道他是谁。”陈栋面无表情看起来十分冷静，“他是对面璀璨广场的物业经理马国光。”
“你怎么知道是马国光？”
“俺在他们楼底下遇到了胡金贵。”陈栋咧了咧嘴，似乎有些尴尬，“蔡警官见过，就是那天来的那保安，当时俺踢了他一脚，还是蔡警官把俺拦住的。”
“你小子不会又冲动了吧？”蔡远颖上下打量着陈栋，他提起胡金贵的样子是如此平静，和那天判若两人。
“没有。芩姐都教育俺好几次了。而且俺现在和胡金贵已经是朋友了。”陈栋摇了摇头。他看还有时间，索性把车支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站在门外抽了起来。吴晓峰和蔡远颖看的很清楚，那是一支mild seven。
淡蓝色扶烟雾袅袅升起，笼罩了陈栋黑黢黢的面庞。他的眼角轻轻眯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一刻的安闲，话也就多了起来——
胡金贵也是可怜人。他有点问题，好像是精神问题还是神经问题，这俺不懂。每天晚上到了三点都得起来洗衣服，而且是手洗。因为这个所以只能上夜班，从晚上十点上到早上六点。
俺怎么知道？胡金贵告诉俺的，他后来又来了店里好几次，一直说要找俺啥悔——俺也不懂，反正意思就是让俺原谅他。一开始俺看见他就想槌，是因为芩姐一直跟俺说，就是把他槌死，也不解决问题。慢慢的，俺就想开了，芩姐人家有文化懂道理，说得很好，俺就原谅胡金贵了。他又想给俺送钱，那俺肯定不能要，他看俺不要钱，又说要请俺吃饭，俺实在拗不过，就答应了。吃过几次之后，俺俩就成了朋友。所以俺才知道，他睡不着觉。他以前是夜里睡不着，白天还可以，魏娜出事儿以后，他白天夜里都睡不着，直到跟俺做了朋友，白天才开始能睡四五个小时。他那意思就是觉得自己和马国光对不起俺，俺觉得他也挺不容易，就说算了，过去就过去吧，别想了。
说实话，胡金贵这人吧，不但精神还是神经有点问题，而且人也不合群，这倒有点像俺。他不合群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爱好太讨人嫌，什么东西臭，他就爱吃什么，像什么长沙臭豆腐，他吃得吧唧吧唧停不下来。他还带俺喝过一次豆汁儿，那玩意儿一端上来，俺直接就在饭馆里吐了一地，他倒好，把俺那碗也喝了。也就是俺觉得他有点可怜，像他这口味，没人愿意跟他吃饭。俺看了胡金贵才觉得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那么恶心的东西，还真有人当是宝，吃得满头冒汗
那天送外卖？等俺查一下。
当时是马国光用微信小程序在我们店里点了一个下午茶外卖套餐——“西子捧心”，是一小罐明前龙井，十二种干果、十二种水果、两荤两素四冷拼还有四种小点心，包括葡萄、蜜瓜、芒果、甜橙、瓜子、花生、腰果、杏仁、鸡爪、鸭脖、粉丝、毛豆、河粉……反正是一大堆。当时俺也不知道是马国光点的，就算是他点的俺也得送。俺骑着自行车，到了他们楼底下，正好胡金贵从楼里出来。
什么？他当时穿什么？俺想一下。他穿蓝黑间条T恤衫，应该是个足球队的衣服，外国的，名字我也不知道。灰长裤，手里提着一只白颜色的布袋子，闻着有点臭。袋子上印着一个圆形的队徽，和他衣服上的标志一样。帽子?没戴！
胡金贵问俺怎么来了，俺说送外卖。胡金贵说那是送给他们经理马国光家的，他刚从哪儿出来。马国光最近一直骂他，嫌他巡逻不上心，老走神。所以他得专门来马国光家里疏通一下。
胡金贵说马国光喝酒喝醉了，派他去买烟。马国光要抽中华，而且指定软中华。胡金贵怕买慢了挨骂，让俺自己上去。他说马国光家里门没锁，因为胡金贵没钥匙，俺直接转把手就能开。
然后俺就上去了。虽然胡金贵说马国光醉了，让俺自己开门，可俺还是得先按门铃，万一他醒着呢，俺直接开门进，那不成贼了，万一他已投诉，俺就麻烦了。按了会儿门铃，也没人开，俺就自己开门进去了。
马国光确实醉的厉害，满屋子都是酒气，还有股臭味，就像厕所没冲水，很难闻。他一个人爬在桌子上呼呼睡觉，俺叫了几声，也没反应。俺只能自己把那些水果、干果、凉菜和点心在他桌子上摆好，然后就走了。
当时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哦，有。他那饭桌上放了一只桔子，桔子上插了三个烟头，过滤嘴冲下插进去的。别的就没啥了。
微波炉？这我没注意，应该是没开着。
说完，陈栋把抽的差不多的烟头在地上踩灭，看着吴晓峰和蔡远颖，一脸茫然：“那天就是这样。”
蔡远颖拿出手机，在网上找到一件国际米兰的队服，递到陈栋面前。他还没开口，陈栋就已经认了出来——
“对，就是这件。”
“陈栋，你在这儿干嘛？”这一阵清脆的声音让蔡远颖心中一片翻腾——安梓芩声到人到，已经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刚送完回来，抽根烟。”陈栋一边说一边从自行车后座上取下保温箱，“没事儿话，俺先干活了。”
“我打扰你们了？”看着陈栋进门，安梓芩恍然大悟。
“没事儿，正好想找您。”吴晓峰笑嘻嘻地对安梓芩说道，站在他旁边的蔡远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什么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嗯嗯，没事儿。”
“有什么案子发生吗？”安梓芩看着蔡远颖的神态不由愣了一秒，随即就明白了，“不能透露是吧，我懂。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
“安小姐确实冰雪聪明。”吴晓峰用夸张的重音强调着“确实”这俩字，“还真是有个案子，现在正在查。”
“刚开始查，两眼一抹黑。”蔡远颖随声附和。
“没事儿，您不能讲的我也不想知道。”安梓芩轻松一笑，笑得蔡远颖心中狂跳，“但是您什么能将什么不能讲，我也不知道，您自己掌握，我都能理解。”
“这段时间，胡金贵是不是经常来你们店里？”吴晓峰不绕圈子单刀直入。
“过去这些天，他来过五六回吧。第一次来的时候，蔡警官也在现场。”安梓芩歪着头，想了一想，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胡金贵看上去脑子不太好使。他自己说他对魏娜的死要负一定的责任，每天都因为内疚失眠，一定要让陈栋原谅他。这不是找事儿吗？陈栋这么冲动，还不得动手打他。我劝过陈栋几次，说实话魏娜那事儿和胡金贵关系不大，你就算把胡金贵打死，魏娜也活不过来。陈栋一开始还真是打过胡金贵，他也不还手也不躲，被打了之后过几天还接着来，继续忏悔。时间一长，陈栋心也软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俩人还成了朋友，有时候还一起去吃饭。”
“安小姐觉得陈栋这段情绪怎么样？”吴晓峰继续问道。
“我觉得还行。现在店里加了外卖的业务，他比原来忙，慢慢地也就把那些事儿忘了。”
吴晓峰思索片刻，一时之间也没想到什么遗漏，于是笑着说道：“我暂时没什么问题了。安小姐和胖——啊不——蔡远颖同志还有什么要聊的吗？需要我回局里开个会吗？”
蔡远颖瞪着吴晓峰满脸涨红，倒是安梓芩毫不在乎——
“我跟蔡警官也是工作关系，他帮我试菜，给我意见，我好写稿。不过您这工作比我这工作重要。蔡警官，咱们晚点电联吧。”
安梓芩冲着蔡远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步履轻快地消失在马路尽头。
“吴队，您这过分了啊。”蔡远颖看着安梓芩的背影，对吴晓峰一通埋怨。
“我错了，我以后多开会，少出门。”吴晓峰嬉皮笑脸毫不在意地走进了厨魔列馔餐厅，“走吧，再去问问。”
吴晓峰他们两个包括洛熙、田晓明在内的厨魔列馔其他员工，大家的说法大同小异——胡金贵态度十分诚恳地来店里道了几次歉，陈栋不仅原谅了他，俩人还成了朋友，有时也会一起出去吃饭。
“吴队，咱们得去找一下胡金贵吧？”离开厨魔列馔之后，蔡远颖提议道。
“先不急，这人有点儿邪。”吴晓峰并不想轻举妄动，“先找几个生面孔盯他一段。咱们把温莎庄园的监控再看一下。”
温莎庄园的监控画面蔡远颖之前就看过，那是为了确认徐婕的行踪。徐婕那一头金毛大波浪非常显眼，用四倍速快进就可以把她找出来。现在蔡远颖需要把画面用正常速度重看一遍，从中找出穿着国际米兰蓝黑间条衫的胡金贵，他的手上应该还提着一只印有国米logo的白色布袋。
“不是吧。”蔡远颖瘫在椅子上一声惊呼。他找了几个同事帮忙，把爆炸当日温莎庄园以及周边几条街的监控齐齐看了一遍。
监控可以证实陈栋确实是在当天3：44进入温莎庄园，4：16离开。不过，从当天中午12：00开始直到下午6：00，根本没有一个身穿国米球衣的人出现在画面中，更没有人拎着印有国米队徽的白色布袋。
“陈栋不会是在说谎吧，我觉得他不像啊。”蔡远颖喃喃自语，即使已经吃光了一袋花生，他依然觉得没什么思路，“就我的观察，陈栋虽然冲动，但还比较老实，而且安小姐也说他这一段情绪还行。”
“先存疑吧，等跟胡金贵谈过再说。”吴晓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头也不抬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