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广场的保安胡金贵平常只上夜班,晚十朝六。夜班比白班辛苦,红中物业对保安的规定是夜班之后可以休息一天,因此胡金贵一直是上一天歇一天的节奏。和绝大多数保安不同,他并没有住在璀璨广场地下二层的保安宿舍里,而是自己租房住,地址是海棠花园小区6号楼3门101室。这是负责盯着胡金贵的同事们反馈回来的结果。在过去的这几天,胡金贵很少出门,如果出门就是找地方喝豆汁儿。
“胡金贵今天不上班。”吴晓峰看了看桌上的日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吧,我们先去一下璀璨广场,跟其他保安谈谈。”
璀璨广场的大堂里灯火辉煌,门外集结的快递小哥风风火火,楼内往来的工作人员井井有条。对于这栋大厦里的人们来说,马国光的身亡就像是一块乒乓球大小的陨石落在了火星上——关我屁事。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和红中物业工作效率极高有很大关系。在爆炸发生当晚,原物业副经理齐日新就接到通知,让他临时代管经理一职。吴晓峰和蔡远颖赶到璀璨广场地下一层物业办公室的时候,齐日新刚刚带着冷静坚毅的微笑,巡查完物业的各个岗位。
“马经理这事儿,公司和我都很难过。”听吴晓峰和蔡远颖说明来意之后,齐日新瞬间语带哽咽,“但日常的工作还是要展开的。马经理是在自己家里遭遇不幸的,虽然不能算因公殉职,但我们公司一向都秉承人道主义精神,会尽全力配合您的调查。”
“齐经理,您的心情我们特别理解。既要很悲伤,因为有同事遇害;又不能很悲伤,担心影响工作,这个度确实很难把握。”吴晓峰和善而又慈祥地跟齐日新推心置腹,“我们也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咱们这儿的保安胡金贵的基本情况。”
“胡金贵呀,我对他不算非常了解。我以前是分管整个大厦电工和水工这一块的,他的岗位是保安。”齐日新挠了挠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我只能说是认识他,知道这个人,但工作的情况也不完全掌握。”
“您代管经理也已经好几天吧?还没见过他?”
“当然见过了,没见过哪行?”齐日新连忙解释道,“见的少。您知道吧,我突然接这么重的担子,也得摸情况。胡金贵是上夜班的,我们公司规定一个保安一周上四天白班一天夜班。我刚接管的那天,胡金贵就给我看了以前的排班表,他是只上夜班,上一天歇一天,和其他人不一样。一般人都愿意上白班,不愿意上夜班,既然胡金贵以前只上夜班,我当然愿意照旧,排班也方便。”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胡金贵在咱们这儿干的是个苦差?”
“不能这么理解。我们公司是很讲劳动法的,没有苦差美差之分。这叫人各有志,胡金贵自己亲口跟我说的,他愿意上夜班,也要求上夜班,对于这种主动承担重担的员工,我们肯定要尊重他的意愿。”
“那据您所知,胡金贵和马经理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或者马经理这一段时间有没有跟您念叨过胡金贵有什么问题?”吴晓峰微微一笑,换了个方向继续追问。
“据我所知是没有,但我未必知道很多,我以前只管电工和水工。”齐日新停顿了一下,对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字斟句酌,“据我所知,马经理很会带队伍,他管理的人从来都不会闹矛盾,在工作上也没出过任何纰漏,是个难得的人才,唉可惜了。”
“胡金贵在咱们这儿月薪是多少?”
“我们公司待遇很不错的。保安一个月有五千块。”
“那么胡金贵和其他的同事相处的怎么样?”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我以前只管电工和水工。”齐日新眉头深锁看上去很是为难,“要不这样,我给您叫几个保安来,您跟他们问问。”
对于这个提议,吴晓峰并不反对。十分钟过后,刘波、余自强和李小伟这三名保安就等在了办公室的门外。
第一个进来的是刘波,一脑门子抬头纹,深刻深邃又深沉,尽管身份证上显示他今年刚刚二十二岁。提起胡金贵,刘波显然印象不佳——
胡金贵?我跟他也说不上熟。
他跟我是前后脚来这儿干保安的。我是前年十一月中,他比我早来一个多礼拜。他年龄也比我大三岁,公司让我俩睡一块儿,他上铺我下铺。
他来的比我早,岁数比我大,又睡一块儿。我本来是想跟他把关系处好,以后有事儿还能互相照应。但是胡金贵这人没法处,他脑子有问题。
啥问题?他晚上不睡觉,一到三点就起来洗衣服,一洗就是俩小时,天天都这样,烦透了。
大家都是出来干保安的,平常上班得穿公司发的制服,自己能有多少衣服?胡金贵可不这样,他那衣服能有三大箱,每天晚上从箱子里翻出来洗,好多衣服都是根本就不穿,洗完了晾干再放回箱子,过几天又拿出来再洗一遍。
一天两天可以,但他天天这样,烦死了。晚上三点,从上铺爬下来,叮铃哐啷地翻衣服;到了五点再把之前晾干的衣服放回去,然后上床睡觉。你早干嘛去了?
我有没有跟他说过?说了,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后半夜洗衣服,吵我睡不着觉。结果他说他也睡不着,让我跟他一块儿洗,或者我有想洗的衣服给他,他帮我洗也行。神经病啊,他是。
这事儿我有没有跟马经理说过?这倒没有,我要说这个不是给人告黑状吗,那我不能干,只能自认倒霉。而且那段时间我也是刚来,不能这么惹事儿。
不过我运气还行,到了十二月中胡金贵就从宿舍搬出去了,好像是自己租房住,这下我就睡踏实了。
从他搬走开始,马经理一直给他排的上夜班,我俩打交道就很少了。
最近也没听说他挨批。他老上夜班,我觉得夜班最大的问题是睡不好觉,但上班的时候其实没事,就是绕着楼走圈。按时签到就行,他又不太和人接触,被领导批的机会本来就比别人少。
刘波之后,就是余自强。他看着魁梧健硕浓眉大眼,但说起话来却是小心翼翼轻声细语——
您问胡金贵啊。怎么说呢,他就是一个变态佬,而且是一个臭变态佬。
他刚来公司第一天,一进宿舍就拿出一盒子臭豆腐,那味道,太大了!还问我们吃不吃。别说吃了,那屋子里我一分钟都不想呆。
到了第二天,他还拿保温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买了一壶外卖,有点儿黑又有点儿绿,反正就是那种发霉的颜色,太恶心了。他说这叫豆汁——哦,北方话有儿化音,叫豆汁儿——喝起来很爽。我也犯傻了,真就喝了一口,就一口,馊得我立刻吐了一地。
胡金贵说我不会享福,自己顿顿顿把那一壶豆汁儿全给喝了,我们一宿舍的人都看傻了。
如果胡金贵只是自己吃这些东西,也和我们无关。可他不只自己在吃,还经常叫外卖,带回宿舍慢慢吃,这就很讨厌了。要是在外面。这种人肯定得挨打,但在公司里,我们都是来打工的,只能找领导反映。我和其他三个保安,一共四个人就去找了马经理。也不是告状,就是想马经理能劝劝他,别在宿舍吃这些东西。
我们几个跟马经理说了胡金贵的事情之后,他就找胡金贵谈了。怎么谈的不知道,但肯定没骂他。因为胡金贵回来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不高兴的,还专门跟我们说他以后不在宿舍吃东西了。
除了吃这些臭臭的东西,胡金贵还有一个毛病,就是每天晚上后半夜都要起来洗衣服,吵人睡觉。他的床离我远,对我影响不大。这个事情我就不想管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胡金贵就搬出去住了,听说是自己租房。您想我们当保安能赚多少钱,再要付房租,那真是剩不了多少了,真是不知道胡金贵脑子到底想什么。但他要住在宿舍,也是个麻烦,迟早得搞出事情来。
最后进屋的是李小伟,他干干瘦瘦,鼻梁上架着眼镜儿,左颊新长出的三颗青春痘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
胡金贵,不熟。我们这儿没人跟他熟。这人太讨嫌。
为什么说他讨嫌?
俩原因,一个是他老拿一些味儿特别冲的东西回宿舍吃,弄得大家在屋子里都待不下去;再一个是他晚上不睡觉,自己洗衣服,影响别人。
我们跟马经理反应过两次。
第一次是胡金贵刚来没多长时间,大概是一个礼拜不到。我们几个去找马经理,就想着让胡金贵别再拿什么臭豆腐豆汁儿这些玩意儿回宿舍。马经理也跟他谈了,谈完之后胡金贵还真就改了。
第二次就是洗衣服,是在他来了一个月左右。当时有人不想惹事儿不敢去,有人觉得跟自己关系不大不肯去。我的床跟他近,反正我得去。那次我们也凑了五个人,一起跟马经理反映情况。这回马经理不管,他说爱清洁是好事儿,我们都得把自己拾掇干净,对公司形象好。
马经理人是很好的,不像其他领导有事没事摆摆架子。平时他也很少批人,有事儿的时候还会帮我们说话。但有一点,不能跟这楼里上班的那些白领起冲突。马经理说我们物业是给人家服务的,如果跟他们起了冲突,只要有一点点不占理,他肯定得严格处理。
我猜他当时可能是因为一个月前刚批过胡金贵,这次就不好再批他了。
所以我们决定等俩月之后再去告胡金贵一次。不过没等俩月,只过了一个礼拜胡金贵就自己搬出去租房住了。
胡金贵这人吧,刚来第一个礼拜还挺爱和大家套近乎,但第一次被我们在马经理那里告了之后就不爱说话了,老是自己一个人窝在角落里发呆,看起来傻乎乎的。他自己租房以后,就更是不理人了。所以我们这儿其实没人跟他熟。
从璀璨广场出来,已经到了午后三点,阳光把风都烤成了一片灼热。
“这胡金贵确实挺招人烦。”蔡远颖端着一碗从写字楼隔壁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边走边吃,塞了满嘴的煮大根让他的声音变得呜哩呜噜含混不清,“但想一想也确实有点可怜,他这工作明明是包食宿,但还得搬出去租房住。”
“真的可怜吗?”吴晓峰语调平缓地反问了一句,拿着手机,搜出一个网页递给蔡远颖。
这是一个搜集房屋租赁信息的网站,网页上显示海棠花园的房子按市场价最便宜的月租也得一万二。
“海棠花园,这不是胡金贵住的地方吗?”蔡远颖吃了一惊——胡金贵月薪才五千,“要不他也跟别人一起合租?”
“胡金贵第一次被同事投诉,是在前年十一月初,当时马国光禁止他在宿舍吃臭豆腐喝豆汁儿;而胡金贵第二次被投诉是在前年十二月初,这一次马国光却委婉地制止了那些投诉他的人。”吴晓峰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似乎目光空洞,但口中却井井有条,“胖子你之前查的,马国光最晚在十二月中获得了一笔巨款,胡金贵离开宿舍去租房住,也是在这个时候。”
“这确实有点巧,巧得离谱。”蔡远颖把碗里的关东煮吃完,伸出舌头在嘴边转着圈地舔,连一点汤汁也不愿意放过。
“到底巧不巧,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