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园不在市区,距离璀璨广场大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仅看容积率,就知道这里是高档小区中的高档小区。二十栋高不过5层的矮楼,星星点点地错落在一大片海棠树之中。小区之内有喷泉,有花园,有球场,有庭院,别的不说,光是门口的门卫,就有八个之多,身高全在一米八以上,精神抖擞容光焕发。除了看门之外,保安们还要负责为住户接收快递,转送上门,因为普通的快递小哥是不允许进入小区的。
供机动车出入的大门由电脑控制,无证车辆没法驶入。吴晓峰只能把他的沃尔沃停在对面马路边上,带着蔡远颖步行进门。
步行也不容易,门口的八个门卫犹如八大金刚,和蔼而又坚决的把吴晓峰拦在门外。直到吴晓峰出示证件,门卫又和物业通了五分钟电话之后,他俩才被放行。
“这小区,太爽了。”蔡远颖看着小区里郁郁葱葱的草地和摇曳生姿的绿树,不仅由衷的感叹。
“看到没有,这个小区里停的车,最便宜的是宝马730。”吴晓峰不止欣赏着风景,还默默盘算着住在这里的人们的身份和阶层,“一楼的住户,每家都有一个户外花园。”
6号楼3门的大门上装着门禁,按照上面的说明,吴晓峰按下了“101 ON”这几个键,根据负责跟踪的同事们反馈的信息,胡金贵今早下了夜班回家之后,就没有出过门。
“谁呀?”胡金贵的声音从门禁上传来。
“警察。关于马经理的案子,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吴晓峰笑着答道。
“我是蔡远颖,咱俩那天见过,就在厨魔列馔。”蔡远颖在旁边补了一句。
“门开了。”胡金贵话音刚落,6号楼3门就传来“梆”地一响,随后缓缓开启。
吴晓峰和蔡远颖刚一进楼,胡金贵就已经打开了101的房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他上身穿一件蓝黑相间的国际米兰队服,下身一件至少四个口袋的灰色长裤——和陈栋之前所说的完全一样。
“请进吧。”胡金贵把两人让进屋里。
吴晓峰无法判断房子的面积,但仅看客厅就不下五十平米。墙面被漆成了深蓝色,宁静而又深邃;淡青色的大理石地板泛着微光,让人仿佛踩在湖面之上;深黑色的布艺沙发硕大无比,同时坐上八个蔡远颖也有富余;一只印着国际米兰队徽的白色布袋随意地丢在沙发上;茶几是北欧风,由金属和玻璃制成,简洁而又明快;一盏同为北欧风的吊灯从黑色的天花板垂下,天花板上还错落地贴着七八颗蓝色亚克力星星。客厅的边缘是通往户外花园的落地玻璃窗,阳光从这里倾泻而入,让整间客厅在明亮中透着一丝神秘。
煞风景的有两点。
一个是户外不下五十平米的花园,不仅一朵花都没有,而且遍地都是让人心烦意乱的杂草,杂草从中还放着三组晾衣架,不下二十件四季衣物挂在上面,在微风中晃来晃去,仿佛是在嘲讽主人暴殄天物的生活质量。
而另一个就是房间里若隐若现的那一股腐臭。和之前刘波他们所说的不同,臭味并不是很强,虽然让人略感不适,但还远远没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我刚刚吃完外卖,是豆汁儿和臭豆腐。家里有点味儿,不好意思。”胡金贵略显尴尬地把吴晓峰和蔡远颖张罗着在沙发上坐下。
“有味道吗?”吴晓峰夸张地吸了两下鼻子,“我鼻炎,没闻到。”
“您喝什么?”胡金贵虽然用了个问句,但根本没打算等待吴晓峰的答复,就已经自行把两杯白开水摆在了他们的面前,“我这儿只有白水。”
“你是国米球迷?现在国米球迷不多了。”蔡远颖喝了一口水,指着胡金贵身上的衣服闲扯了一句。
“您这是瞎说!”胡金贵并不介意蔡远颖的警察身份,义正辞严地反击,“我们国米球迷很多的,只是比较低调。国米现在成绩不行,说出来比较丢人,大部分国米球迷都假装追曼联,小部分临时性地支持皇马。我跟他们不一样,喜欢就大声说,我随时随地都愿意公开自己国米球迷的身份,绝不介意别人嘲笑我们现在连欧冠都打不上。所有跟我熟的人都知道我有一颗蓝黑的心。”
提到自己的主队落魄豪门国际米兰,胡金贵情绪有些激动,就像要捍卫某种早已荡然无存的尊严。他右手放在胸前仿佛是在宣示信仰——大家都说这支队伍实力只是二流,可我偏偏就是喜欢。
看到胡金贵如此亢奋,蔡远颖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会儿,才转换话题——
“最近睡的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早上下了夜班,回家一口气睡到下午三点。”显然在现阶段睡眠的话题比起国米更让胡金贵自在,他马上恢复到了怡然自得的状态,“我前一段时间老去找陈栋,他也原谅我了,我俩还成了好朋友,一起吃过几顿饭。我睡得踏实多了。”
“那陈栋也知道你心蓝黑喽?”蔡远颖故作随意的试探着。
“陈栋?他不是球迷,也不看球,他不懂。”胡金贵会心一笑,讲起了前不久陈栋闹的一个笑话,“我有一回穿着国米球衣请陈栋喝豆汁儿,他说自己见过别人穿红黑和白黑,问我穿的蓝黑T恤和那些是不是同款同系列。开玩笑!国米、A米和尤文,这能是同一系列吗?”
“你这儿能抽烟吗?”吴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南海,左顾右盼踅摸烟缸。
“对不起,这是我租的房。我自己不抽烟,房东也不抽,家里也没有烟灰缸。您要不在外面花园抽吧。”胡金贵指了指客厅里通向花园的落地玻璃窗。
“那算了,别抽了。”吴晓峰顺势把中南海放回兜里,打量着这间屋子,一脸笑意中流露着羡慕,“你这房子不错啊,租金不便宜吧。”
“嘿嘿嘿。”胡金贵得意地笑了两声,“您也觉得这房子可以吧,你觉得租金的多少?”
“这没有一万二下不来吧。”吴晓峰感到还捉摸不透胡金贵,只好笑着附和了一句。
“嗷——”随着这一声怪叫,一个黑影居然从落地玻璃窗穿窗而入。
吴晓峰和蔡远颖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只黑猫,脖子上系着蓝黑两色的领结,身上套着一件蓝黑间条的宠物专用马甲。在玻璃窗靠近墙角的地方,开了一个直径在二十公分左右的圆孔,这只猫就是从圆孔里钻进来的。
这只穿着国米队服的猫没能预见到吴晓峰和蔡远颖会出现在这间客厅的沙发上,它的尾巴高高竖起,长毛全部炸开,显得又粗又大。
“埃托奥,过来。”胡金贵说完,冲着那只黑猫发出“啧啧”的声音。
被称为“埃托奥”的黑猫一跃而起,跳上胡金贵大腿,顶着脑袋在他肚子上蹭来蹭去。这时,胡金贵也伸手在埃托奥脖子上轻轻挠痒,随着胡金贵指尖骚动,埃托奥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叫声。
“听到没有,呼噜呼噜就是猫在笑。埃托奥最喜欢挠脖子。”胡金贵边挠边解释,“刚才他尾巴炸毛,是他害怕了,他不认识你们俩,也没想到你们俩在这儿。”
“埃托奥,你好吗?”吴晓峰冲着这只黑猫摇了摇手,像是和人打招呼。
埃托奥瞥了一眼吴晓峰,“嗷”的一声从胡金贵膝盖跳了下来,迅捷的钻进了沙发底下。
“看来是烦我呀,哈哈哈。”吴晓峰用一阵干笑化解尴尬,“这是你养的?”
“埃托奥啊,嘿嘿嘿。刚才您问我这房子的租金,全凭埃托奥,我租这套房子不要钱。”胡金贵一脸的灿烂,双眼弯成了月牙儿,缓缓地讲述着自己得意免费租住这套豪宅的缘由——
埃托奥是我给起的名字,原来叫老黑,今年已经十一岁了。猫十一岁相当于人六十岁,所以咱们都得叫他大爷。他以前的主人就是这间房子的业主,叫雷鸣。
雷鸣是个兽医,前年年底参加了一个国际兽医志愿者协会组织的活动,要去肯尼亚马赛马拉救治狮子——狮子也是猫科动物,和给猫看病原理差不多。他一走埃托奥就没人管了。
埃托奥看着精神,其实是只病猫。他有糖尿病,每天都要打两针精蛋白锌,是一种胰岛素。早晚八点到九点之间各打一针,如果连续两天不打,就有生命危险。
雷鸣自己是兽医,他知道最好的方法是把埃托奥找个宠物医院寄养。因为要给埃托奥打针,现在的市场价是每天住院费三百,一个月就是九千。还有,宠物医院都是喂猫粮,猫粮里面淀粉含量很高,对于糖尿病猫来说有害无益。最好是给他做猫饭,把鸡胸肉和牛肉剁碎,加点南瓜粒一起蒸熟。这种活儿,宠物医院肯定没工夫给你做。而且要是去了医院,埃托奥肯定二十四小时被锁在笼子里,也不舒服。
所以雷鸣就想找个人,专门给埃托奥打针做饭,报酬就是租他的房子不用付租金。这房子正常出租应该是一个月一万二,刨去埃托奥住院费九千,相当于他花了三千块请人给埃托奥做饭,同时还保障了埃托奥的自由。
雷鸣为什么会找到我呢?
他跟我们马经理是小学同学,他当时在找人看猫,要给埃托奥打针也不容易。普通人打,他肯定得反抗。要打得有技巧,把他腰上的皮揪一下,形成一个空三角。从那里扎进去,埃托奥其实并不疼。马经理跟我闲聊的时候,听说我小时候养过猫,就问我要不要照看埃托奥——当时还叫老黑。
我肯定说好。我自己就喜欢猫,而且和同事关系也不算融洽。因为我吃东西的习惯让同事们不舒服,再加上夜里总是失眠,影响其他人休息。
马经理人是很好的,他帮我联系雷鸣,让我住在这里,避免了和同事之间的冲突。然后一直让我上夜班,上一天歇一天,既解决了失眠的问题,也好照看埃托奥。
失眠这事确实很痛苦。这个可能是叫神经衰弱吧,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晚上睡觉经常做噩梦,一做噩梦就醒,一醒就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只想洗衣服,洗俩小时衣服就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什么噩梦?说就说吧,这么多年了,没什么不方便的。
其实我做的都是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教室里准备参加高考,老师在前面讲题,我一句也听不懂,这时候就被吓醒了。
可能是我高三那年太紧张了。但如果我白天睡,就不会做噩梦,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其实我上过大学,我是紫禁大学法律学院知识产权法专业的。我上高中以前成绩是很好的,考试从来没出前三,不是全班前三,是年级前三。初中毕业后的暑假,我看课外书,把心态看坏了,到了高中就学不进去了。
什么课外书?庄子!
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这话对我震动很大,我连续三天浑浑噩噩,脑子想的全是它——我的生命是有限的,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追求无限的知识,这太傻了。
我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话,既然反驳不了,只能认可它是正确的。如果它是正确的,那我学知识有什么意义?
因为这个,我高中没怎么学习全看课外书了,从中国看到外国,从庄子看到萨特,也没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
结果我从年级前三跌到了年级前三百。
就这样上了高三。我估计自己应该考不上大学,再一想要是考不上,太丢脸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学知识,但觉得不能丢脸,高三那年就开始拼命的复习,每天都在做题。那一年做的卷子,摞起来是我身高的五倍。可能是我底子好,又特别擅长应对考试,到了高三最后一个月,已经变成了年级前三十,而高考的时候居然是年级第一,就这样考进了紫禁大学法学院。
如果我正常毕业,现在要么做律师,要么在公司干法律顾问。不过我没毕业,我是被劝退的。我从一入学就觉得过去这一年很不真实,然后开始做噩梦,晚上睡不着,在水房洗衣服,白天上课困得不行。上了一学期,所有课全挂,就被劝退了。因为没学历,现在只能当保安。
我很感激马经理,自从他安排我只上夜班,我就很少做噩梦了。因为我白天睡觉就没事儿。
前一段时间,他们厨魔列馔的魏娜死了。这让我白天也开始做噩梦,不过这个没那么严重,自从陈栋原谅我之后,我白天又能好好睡觉了。
现在马经理死了,新来的齐经理不知道还会不会安排我只上夜班。我跟他谈过,暂时应该是可以的。
他说得很慢,双眼看着窗外晾衣架上飘荡的衣服,充满了惆怅。按流行的话说,胡金贵曾经是一个学霸,因为一本哲学书影响了心态,从此变成学渣;通过疯狂苦读,他重新变回学霸,但最终还是沦为一个学渣。今天,只能作为夜班保安,走上自己的人生之路。
胡金贵的叙述让整间客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透过落地窗打在地板上的夕阳,看起来像是一滩淤血。
“嗷——”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的埃托奥打破了这份凝重,他的叫声在怪异中带着几分粗豪,和书上写的咪咪咪喵喵喵之类的声音完全不同。埃托奥一步一扭地走向一只放在客厅地上的瓷盘,盘子里什么也没有。他站在那里冲着胡金贵”嗷嗷嗷”地大叫起来。
“埃托奥饿了。麻烦等一下,我给他放饭,埃托奥可不能饿,他打了针,一饿就低血糖。”胡金贵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向厨房。埃托奥跟在他的后面,嗷嗷嗷地叫着一路小跑。
胡金贵从冰箱里拿出一只铁碗走回客厅,埃托奥也就跟着他连跑带叫。铁碗是一大坨已经蒸好了的白色肉丸,胡金贵把肉丸从铁碗倒进瓷盘,再用筷子细细地碾碎——
“这是猫饭,主要是鸡肉,还有一小部分牛肉和南瓜,加一个鹌鹑蛋,剁碎之后蒸熟。埃托奥很笨的,他从小吃猫粮吃惯了,就知道用舌头卷,不知道用牙。不把肉碾碎,他都不会吃。”
胡金贵碾得一丝不苟非常耐心,他用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才把原本有成年男子两个拳头那么大的肉丸子碾成米粒大小的肉末,然后再从铁碗里把蒸肉时产生的汁液倒一些在瓷盘之中。最后把瓷盘放回原位。
看起来已经饿得发慌的埃托奥飞奔到了盘子边上,大口吃着猫饭。只吃了三口,他就把头抬了起来,看了一眼胡金贵之后,“嗷”的叫了一声,拉长身体爬在了地板上。
“埃托奥,你这样不对啊。猫饭比猫粮好,你要多吃猫饭,不能老想猫粮。”明知埃托奥听不懂,胡金贵还是忍不住对他展开批评。批评归批评,埃托奥根本不理这茬儿,眯缝着眼睛似睡非睡。
“看来这玩意儿他不太爱吃。”蔡远颖拿起茶几上的铁碗,放在鼻子边上闻了一下,那里还留着一些猫饭的残渣——是鸡肉的味道,因为没放任何调料,闻上去稍微有点腥。蔡远颖觉得如果是自己,别说三口,两口都吃不下。
“他想吃猫粮。猫粮里添加了诱导剂,他觉得好吃。但猫粮会加剧他的糖尿病,一点好处没有;猫饭是对他健康最好的。雷鸣是兽医,对这有研究。”胡金贵无奈地坐回沙发,详细地进行解释。
“你觉得猫粮不健康,他觉得猫饭不好吃。这是你跟埃托奥的标准不同,就像你爱喝豆汁儿,别人闻一下就要吐。”吴晓峰笑模呵儿地做总结。
胡金贵听完这话,盯着吴晓峰看了半天,才幽幽地说道:“有点儿意思!你是想说子非埃托奥,安知埃托奥之伤悲。所以我跟雷鸣商量过,埃托奥现在是半散养状态,他每天有大把自由活动时间,随时可以出去遛弯儿,比一般的宠物猫更自由多了。对于我来说,埃托奥不是宠物,而是朋友,所以我给他穿了国米的队服。”
“不怕他跑丢吗?”吴晓峰有些担心。
“不会,他是老猫,能找到路。英国的家猫都是散养,每天要出去跑十公里。而且——”胡金贵停顿了一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脖子上的项圈里有芯片,连着家里的电脑,可以定位,就算丢了也能找回来。不过埃托奥从来没丢过。”
“你这不仅是科学养猫简直就是智能养猫。”就算是吴晓峰也觉得自己开了眼界。
“那个——”胡金贵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您来找我,其实是为了马经理的事儿吧?”
“噢,对!”吴晓峰轻轻地拍了拍脑袋,发出一阵不好意思的笑声,“因为你们家埃托奥,我把正经事儿都忘了。”
“马经理这事儿吧,我也很难受。他对我很照顾,既给我调了班儿,又帮我联系雷鸣租了这套房,也是因为这个我才认识了埃托奥。”言语之间,一片阴郁从胡金贵的脸上闪过,“有事儿你们尽管问。”
“听说马经理最近批评你巡逻不认真?”
“没有啊。他没说过我。我们巡逻要定时定点打卡,只要打卡的时间没问题,就不算不认真。”胡金贵看上去对吴晓峰的说法十分意外,神情严肃地解释着自己的工作状态,“而且马经理不是那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领导,不仅是我,包括所有人,他都很少批评。马经理是物业的,他只担心E览网的人投诉我们,只要没人投诉,他就什么都不说。”
“看来你和马经理关系不错?”
“嗯——”胡金贵沉吟了一下,寻找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说法,“他对我们底下干活的人都很好。他是领导,我是散怂,我感激他照顾我,但也称不上关系不错。散怂只能跟散怂关系不错,比方说我跟陈栋,我们俩现在叫关系不错。我跟马经理就说不上,尤其我现在上夜班,几乎就不怎么见面。”
“你跟陈栋说——”既然胡金贵提到陈栋,吴晓峰也就顺势切换了话题,“魏娜的死你和马经理都有责任。”
“对,我是说过。”胡金贵喝了一口水,又指了指蔡远颖,“你们这个蔡警官当时也在。我觉得我俩都有责任。如果马经理没有开除叶冬梅,矛盾就不会激化,可能后面的事儿就不会发生了。特别早的时候,有个警察去物业找叶冬梅,被E览网的领导看见了。马经理可能是担心E览网的人嫌我们惹麻烦——他平常就担心这个——所以开了叶冬梅,以防万一。”
“那陈栋对马经理什么态度?”吴晓峰看着爬在地上的埃托奥,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陈栋?等一下——”胡金贵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察觉了吴晓峰的本意,“你其实怀疑陈栋?我觉得你想多了。对魏娜的死,马经理虽然有责任,但陈栋连我都能原谅,更别说他了。而且我一共就只跟他说过那一次,他都不一定能记住,他心没那么细。”
“哦——”吴晓峰一声低吟,随即换上了格外亲切的笑脸,“还有一个事儿,我就是程序性的问一下,纯粹程序。这个月的6号,就是马国光出事儿的那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六点,你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
“那天?那天我不上班,一般都是在家睡觉。”胡金贵脱口而出,随后陷入一阵沉思,“我平时会睡到下午两三点,那天应该是自己在家下面,没叫外卖。吃完饭之后,我应该是在小区里遛弯,一直溜达到下午五点半左右,然后回家给雷鸣发了一封邮件,是埃托奥的视频,我没事儿就得给他发,表示自己确实在照看埃托奥。我们小区很大,绿化不错,景观很好。我也不爱出门,平时都在小区里走走转转。”
“有什么人见到你?”吴晓峰继续追问,“或者你见到谁了吗?”
“见了是肯定见了。但我也不认识这些人。这个小区住的人都是很有钱的人,和我不是一个阶层。我跟他们没话说,也不熟。”胡金贵仔细地回忆着,他突然想起什么,随后拿出了手机,“我在小区遛的时候,开着咕噜。就是一个健身APP,可以统计你每天走的步数和路径,那里有我当天走过的地方。”
胡金贵把手机递给吴晓峰。根据这个APP的记录,胡金贵当日从13:15开始到17:28都在海棠花园的小区里转悠。他忽快忽慢毫无目的,留下的路径犹如一团乱麻。不仅那一天,在过去的半个月,只要不上班,胡金贵都是这么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海棠花园乱逛。
“你的心事很重啊。”吴晓峰看着胡金贵留下的行进路线图,能走出这样轨迹的人,不是醉鬼就是抑郁。
“我也得想想以后的人生,毕竟不可能一辈子都做保安。”胡金贵看着窗外夕阳渐沉,既像答复吴晓峰,又像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