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白的新月和暗红的斜阳一东一西，同时悬在空中，海棠花园里生长繁茂的植被也由此映出了瑰丽的色泽。蔡远颖脸色阴沉的走在吴晓峰身边，五分钟前他们刚刚结束了对胡金贵的问询。
“吴队，你为什么不让我追问球衣的事儿？”
“你是怀疑陈栋在说谎吧？他见过胡金贵穿这身衣服，所以……”
“你也有这想法吧。”
“如果陈栋说谎，他是什么目的？”吴晓峰不等蔡远颖回答，继续往下说，“我不想节外生枝，让胡金贵知道我们掌握的情况，另外也想看看胡金贵抽什么烟，我当时已经看见他的家里没有烟缸。”
“会不会是我们一直低估了陈栋？”说到这一点，蔡远颖不禁暗自搓火，连肚子都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难说。对陈栋的情况得摸得再透一些。”
“我再想想办法。”蔡远颖觉得自己有点接近极限，“要不咱俩先吃个饭吧，这附近有个麻辣烫还不错。”
“麻辣烫啊？”话说之间两人已经走出了海棠花园，吴晓峰打开了停在路边的沃尔沃的车门，“按程序，还得问一下这个雷鸣。”
“他不是去了肯尼亚的马什么什么拉给狮子看病吗？”蔡远颖一屁股坐进副驾，想起麻辣烫心潮澎湃。
“肯尼亚人民也有电话，肯尼亚人民也发邮件，肯尼亚人民他也能上网啊。”吴晓峰一边说一边发动了车子。
“懂。国际兽医志愿者协会是吧？”蔡远颖说完就立刻着手寻找这个机构。
当热心腾腾的麻辣烫刚刚端上桌子，蔡远颖抄起筷子正准备动手的时候，他收到了多个职能部门传来的回复，这些回复汇总显示——
海棠花园6号楼3门101的业主雷鸣，确实是个兽医。但他从来没有出过国，目前人在天津，经营一家名为“妙苑”的宠物医院。至于国际兽医志愿者协会，根本没有这个组织。
这样一来，对雷鸣的问询就从程序变成了必需。吴晓峰决定兵分两路，自己留下来对陈栋深入起底；而蔡远颖则在第二天一早搭上了开往天津的高铁。
妙苑开在天津市东丽区听涛国际小区，是临街的底商。这是蔡远颖第一次进入宠物医院，他攒着一只吃了三分之二的煎饼果子走进大门。医院有两层，一层是前台、诊室、放射室、注射室、药房和一间休息室；二楼是住院部和手术室。
休息室里七八个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男男女女牵狗抱猫四散而坐，这里有免费供应的咖啡和红茶，大家坐在椅子上，或闲聊或发呆，时不时地逗弄一下彼此带来的宠物。时尚而又精致的生活气息让蔡远颖觉得自己手里的煎饼果子和现场氛围格格不入。他不得不加快速度，三口并两口囫囵吞煎饼。
在休息室里等了十分钟之后，蔡远颖才看到刚刚做完一台绝育手术的妙苑宠物医院院长雷鸣。他三十五六上下，一身白大褂，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细皮嫩肉的面颊刮得很干净，隐隐约约的胡渣子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您是蔡远颖先生吗？”在护士的指引下，雷鸣来到蔡远颖面前，通过前台他已经知道了蔡远颖的来意，“咱们到院长室谈吧。”
院长室是诊室内的一个独立单间。面积虽然不大，但却五脏俱全。办公桌上放着连接了打印机的电脑；墙壁上钉着两排简易书架，《猫科动物图谱》、《猫肾功能衰竭指南》、《小型犬消化系统概述》等十几二十本专业书籍花花绿绿印刷精良；除了雷鸣自己坐的大班椅和提供给患猫主人的圆形皮椅之外，还有一张带无影灯的简易手术台。
“您要喝点儿什么吗？”雷鸣等蔡远颖在椅子上坐好之后，才亲切而又和善地问道，“咖啡，还是红茶，菊花也行。”
“红茶吧，我不讲究。”蔡远颖对饮品一向没什么讲究，无论是咖啡还是茶水，他都觉得又苦又涩，没什么喝头。
“稍等。”雷鸣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一次性的纸杯，亲自跑去休息室斟了满满一杯红茶，小心翼翼地放在蔡远颖面前，“我这儿条件简陋，您将就将就。”
蔡远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感觉跟白水没什么区别。
“您在海棠花园有一套房子吧？”蔡远颖把杯子放回桌上，一开口就进入正题。
雷鸣一怔，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有一套，租出去了。”
“那小区环境不错，虽然偏了一点，交通也很方便。租金不便宜吧？”
“还行，也没多少。一万二一个月。”雷鸣一脸不值一提的样子。
“是吗？”蔡远颖本想学着吴晓峰的样子给雷鸣一个神秘的笑容，但咧了半天嘴却怎么也笑不自然，最后只得放弃，“那租客叫胡金贵吧，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您见过胡金贵了？”雷鸣的眼珠在镜片后面转了好几个圈，右手食指不住地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就这么着过了好一阵，他才轻声问道，“您能帮我保密吗？”
“那要看什么事儿了。”
“我可以保证自己没违法。”雷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答得严肃而又认真，“我好歹是个医生，犯不着。”
“那我也告诉你，现在是一桩人命官司。”蔡远颖根本不理会雷鸣的保证，也不轻易答应他的要求。
“哦。”雷鸣语气机械地应了一声，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在里面一阵翻腾，最后翻出一张A4打印纸，递到蔡远颖面前，“您自己看吧。”
这是一份合同文书。上面写着——
甲方：
胡耀楣
乙方：
雷鸣
“胡耀楣？是那胡耀楣吗？”看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蔡远颖不由一愣。
“没错，就是那个大房产商，身家至少800亿那个。”雷鸣平静地说道。
蔡远颖点点头，接着往下看。
一、甲方同意于即日起将位于海棠花园6号楼3门101室的房产售于乙方；
二、房价为人民币一百万。乙方需于合约签订后十五年内付清；
三、甲方在自己需要时，可向乙方要求以人民币一百万回购海棠花园6号楼3门101室的房产，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四、在甲方回购这套房产之前，乙方不得将其转卖给任何人；
五、这两次买卖所产生的一应税费，均由甲方承担；
六、甲乙双方合作开办妙苑宠物医院；
七、乙方以技术入股的方式，拥有妙苑宠物医院75%的股权，同时出任该医院院长，全权负责妙苑宠物医院的一切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人事管理和日常运营；
八、甲方出资人民币8000000元（捌佰万圆整），以资金入股的方式，拥有妙苑宠物医院10%的股权；
九、乙方有权在需要时以人民币8000000元（捌佰万元整）回购甲方的股权，甲方不得以任意理由拒绝；
十、乙方需于合约签订后三十年内以8000000元（捌佰万元整）回购甲方的全部股权；
十一、本合同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
合同签订的日期是前年12月5日。
蔡远颖原本就对纯文字的东西有些头疼，这合同写得又有点儿绕，他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才算明白合同的真是含义——
海棠花园的房子其实一直都是胡耀楣的，只是暂时挂在雷鸣名下，他随时可以收回；同时胡耀楣借了800万给雷鸣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宠物医院，医院的所有事儿胡都不管，雷鸣既可以在资金允许的情况下，随时让医院和胡彻底脱钩；也可以在三十年后把钱一次性还清，没有利息。
“胡耀楣这是做慈善吧。”蔡远颖虽然对金融和财经不是很懂，也能看出来这份合同对雷鸣有百利而无一害，而胡耀楣自己甚至有可能还有损失，最起码是房子两次过户产生的税费。另外800万现金就算在银行买最稳健的理财一年也有将近30万的收益，而妙苑的净收益，完全是由雷鸣说了算，胡耀楣能分多少，完全取决于雷鸣的诚信。
“胡耀楣就是胡金贵他爸。”雷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这间屋子里带来了一阵雷鸣。
“不是吧，胡耀楣的儿子在当保安！”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胡，但蔡远颖是在没法把胡金贵这个只需一碗豆汁儿就能心满意足的保安和胡耀楣这样身家800亿的商业巨子联系起来。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要是我老爸是胡耀楣，就算是十分之一个胡耀楣，我做梦都能笑醒。”雷鸣看着蔡远颖，脸上写满了愤世嫉俗——
这事儿我是听马国光说的，他算是捡了一块宝，这一辈子都不愁了，我属于跟着蹭点儿汤喝。
怎么回事儿呢？得从胡金贵上高中开始说。
这小子那么好的条件，上学也不好好上，成绩不行，眼看考不上大学。
老胡那么有钱，他得想办法，就是砸钱呗。他找了紫禁大学法学院的院长方玄光，送了一套房，结果胡金贵真的考上了紫禁大学法学院。
说实话，胡金贵这小子也不是笨人。他上了几天学，觉得那方玄光对他格外挺客气，就自己跑去跟踪人家，发现方有一套别墅，是老胡的公司开发的。发现就发现呗，你明白你爸给你做了这么多事儿，你就应该好好学习。他倒好，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神经就衰弱了，心情也抑郁了，一宿一宿不睡觉，上课打盹，考试不去——纯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最后，他这学就没法上了，回南京老家养病。养了一年，也不愿意再上学，就出来工作。
老胡本来说让他在自己公司随便干个什么都行，他是死活不去，非要自己找工作。你又没学历，能找什么？找了俩月，找了一出版社。那出版社是个行业出版社，没什么盈利要求，压力也不大。其实这也是老胡送了钱，否则谁要胡金贵。
在出版社干了半年，胡金贵有一天从他们社长门口路过，听见社长在电话里跟人讲自己这一段的情况。他回家拿他爸手机一看，那个时间就是他爸和那社长在通话。这小子马上旧病复发，立刻辞职。
老胡能怎么办，他就这一个儿子，他还得运作。后来胡金贵又在南京找了个4S店当销售，他觉得这是自己找的工作，其实也是老胡给安排的。
胡金贵脑子虽然有病，人可是精极了。他干了八个月，这八个月里他们店里卖出的车比全市其他店多了30%。胡金贵就起了疑心，自己开始查，一查才发现，有26个来买车的是他爸公司里高管的亲戚。
这小子的失眠又发作了。整夜不睡觉在家洗衣服，还必须手洗，绝不用洗衣机。他跟老胡说，不想走别人选好的路。这不是傻吗？要是有人给我铺一条800亿的路，我爬都得爬上去。
胡金贵跟他爸大吵了一架，然后就离家出走。老胡这次可是真急了，派出来三百多号人全国各地的找。最后还真给找着了，这小子跑去马国光手底下当了保安。
你想，老胡什么人？800亿在手的人，儿子当保安，他哪能受得了这个。但老胡这次也吸取了教训，他不动声色假装没找着，偷偷地派人跟马国光谈。老胡现在也没别的要求了，你爱干嘛干嘛。老子家里放着800亿，儿子干嘛都能兜底。只要他无灾无病开开心心过完这一辈子就行，当然了保安肯定不是长远之计，还是得找机会干个体面活儿。
老胡那不是一般人，只要目标明确了，策略多的是，人也懂循序渐进这个道理。他先给了马国光一大笔钱，算是把这条线搭上。跟马国光说明白，什么都不用干，该怎么着怎么着，不用特别照顾胡金贵，只要让他别受气就行。他每个月都派人给马国光发工资，一律给现金，不留痕迹绝不让胡金贵看出蛛丝马迹。过个三五年之后，马国光就会出来开公司——肯定是老胡出钱。他开公司得自己拉队伍，到时候就把胡金贵拉上。说白了，表面上是马国光带着胡金贵干，实际上他就是给胡金贵看家的。
对马国光来说，这可是财神爷上杆子要跟你做兄弟，以后那可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海棠花园那房子也是这么回事。老胡哪能让儿子跟一群保安住宿舍？那房本来就是老胡的。胡金贵考上大学那年，他就买下了这房，原计划是给胡金贵的毕业礼物。老胡自己想了这么一个剧本，让马国光找一个人，说自己要出国，家里的猫没人照顾。因为胡金贵小时候养过猫，也很喜欢猫，所以要用这个故事打消他的怀疑。
我跟马国光是小学同学，又是干兽医的，找猫容易，就被他找来演了这场戏。我本来觉得不用过户那么麻烦，但老胡说必须过户，胡金贵太精，怕他看出来。所以才有了这个合同。也因为这个，老胡出钱让我开一间自己的医院。
雷鸣一口气说完，既不屑又不甘。不屑的是胡金贵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甘的是这么一块大馅饼，居然砸在了马国光的头上，而自己只是从中分了点儿渣儿。
“马国光和你做了这么多，胡金贵知道吗？”
“他肯定不知道，坚决不能让他知道。他要知道那不全黄了。我跟马国光还都指着他呢。胡金贵定期给我发邮件交代那只猫的情况，我回邮件都挑肯尼亚时间下午七八点钟，还得若有心似无意隔三差五地讲讲肯尼亚的风土人情，我现在都成了一本肯尼亚小百科了。”雷鸣坚信自己绝对没有露馅，“你刚才说有命案发生，不会是胡金贵出事了吧？”
“他没事儿。昨天我还见他了，在帮你喂猫。”
“那就好。”雷鸣长出一口气，不再追问。除了能给自己到来无限机遇的胡金贵，其他人雷鸣完全不放在心上。
离开妙苑之后，蔡远颖有些郁闷。在来的时候，他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行程，如果问过雷鸣之后还有时间，那就先去南市食品街转一圈。不过现在他心情全无，直接赶往火车站，上了回程的高铁。
随着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倒退，蔡远颖的思绪也在快速回放。
——胡金贵一生都走在他老爹胡耀楣铺就的康庄大道上，即使他以为自己另辟蹊径，蹊径的终点却仍是那条大道，甚至蹊径本身就是大道的一部分。照这么看来，所谓马国光批评胡金贵这一段工作不认真的可能性为零，而胡金贵也根本不会去找马国光疏通。
——那么陈栋为什么要说自己在马国光楼下见过前去疏通的胡金贵呢？
——马国光褥子底下那多出来的十万钱又该如何解释？
——胡金贵和马国光都不抽烟，案发现场的烟头是怎么来的？
——三支烟是点燃之后被插进桔子里自行熄灭的，看起来就像一只香炉上插了三根香。这里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爆炸时间是4：44，难道只是巧合？
一条此前还断断续续的脉络在蔡远颖心里连接得越来越清晰。
魏娜的死，陈栋从未释怀，而胡金贵的出现让他找到了新的目标。陈栋虽然冲动，但人总会成长，经历这么多之后，他应该明白，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如果陈栋一早就知道马国光的住址，那么他收到外卖订单后就有时间构思一个一箭双雕的计划，并为此进行准备。门铃拍下的监控已经全部被删掉，这不仅意味着没人知道有谁来过，也意味着无论陈栋说自己见过谁都没法证伪。插在桔子里的烟头就像三柱高香，遥寄魏娜未曾远去的魂魄。马国光褥子下的钱和胡金贵要找领导疏通这一说辞完美契合。国际米兰是落魄豪门，如今穿他们家队服的人微乎其微，而胡金贵恰好在陈栋面前穿过这件球衣。
是陈栋制造了爆炸，并试图嫁祸给胡金贵！
这个推断让蔡远颖感到极度不适。他觉得自己了解陈栋，或者说自己了解曾经的陈栋。这个后厨里的杂工怀着一颗报恩的心面对叶冬梅日益过分的要求，即使被毫无理由的责骂，也都安然处之。他抓住一切机会想要多干点工作多学点东西。直到魏娜不幸罹难，所有人不住地劝他别冲动，却从来没有关注过他心中的感受。
蔡远颖不停地追问自己，从看到叶冬梅那封恐吓信开始，有没有可能处理地更好一些？他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正因为没有答案，蔡远颖才更加郁闷，他不清楚陈栋走到今天，自己是否负有责任，更不清楚今后要怎么做，才能避免类似的情况。说到底，他知道自己神经有点大条，可以面对歹徒的穷凶极恶，却体会不到人和人之间微妙的心理变化。
坐在蔡远颖左前方的那位旅客百无聊赖之中把一颗鱼皮花生放进嘴里，嘎嘣嘎嘣的咀嚼声让蔡远颖突然又开了一条新的脑洞——
陈栋是怎么进门的呢？马国光家没锁门，陈栋怎么可能知道？还有就是马国光家为什么不锁门？
蔡远颖就像坠入内疚之湖的溺水者，拼命的想要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稻草。但稻草毕竟是稻草，没能让他支撑更久。
——马国光家装的是A级锁。手法熟练的话，用毛线或者锡纸都可以在5秒之内打开，就算不熟练，二十秒也是足够的。现在是自媒体时代，如何打开A级锁的教学视频，随便一搜就能找出至少一百条。A级锁本来就是应该被淘汰的锁具。
蔡远颖又把思维前前后后的捋了一遍，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给吴晓峰发了一条长篇微信，内容包括雷鸣的陈述以及自己的推断。
三分钟后，他收到了吴晓峰的回复——
我这边也有发现，你回来再说。
——吴队是负责对陈栋深入起底的，他能有什么发现？蔡远颖觉得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