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远颖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这一天,他只吃了一套煎饼果子,但却十分反常的毫无饿意,陈栋是否凶手以及自己的处理是否有所欠缺,这两个问题不仅充斥着他的脑海,连胃都似乎丧失了功能。
“吴队,你有什么发现?”一只脚尚在办公室门外的蔡远颖迫不及待地问道。
和绝大多数时候一样,吴晓峰还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浏览网页。电脑屏幕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不蓝不黄忽红忽绿。
“这是我今天早上从山东曹县公安局调过来的资料。”吴晓峰看见蔡远颖进来,把自己桌上摆的那一叠文件拿在手里扬了扬。曹县是陈栋和叶冬梅的老家,俩人都是山东曹县大集镇人。九年前,只有12岁的陈栋独自在家,不慎引起了火灾,为了救他,叶冬梅的儿子陈承祖葬身火场之中。这些既是尘封已久的往事,也是魏娜遇害这个案子的远因。
“有什么问题吗?”蔡远颖心急火燎,看不进去文件,索性直接让吴晓峰告诉他结论。
“问题就是——”吴晓峰稍一停顿,从座位站起走到蔡远颖身边,“陈栋家里火灾的起因,就是微波炉爆炸。”
“啊?”蔡远颖心里一沉,随即问道,“怎么炸的?”
“陈栋自己在厨房玩,他用微波炉加热了葡萄。”
“加热葡萄?这怎么会炸?”
“我在等刘大宇的说法。”吴晓峰重新坐回座位,拿起另一叠文件,“不要忘了,刘大宇之前说过,马国光家里微波炉的内壁上有两片植物表皮,大概率是葡萄皮。”
结论呼之欲出。不管怎么着,都得秉公执法——想到了这一点之后,蔡远颖的肚子也终于恢复正常,开始咕咕作响。他打开自己抽屉,取出存在里面的吊炉花生。三颗花生下肚,他似乎又想通了一点。
案发现场有打火机用的小罐煤油,如果要用微波炉制造爆炸,直接加热煤油更省事。但之前的检验显示,煤油罐并未放入微波炉中。如果真是加热葡萄引发的爆炸,那就有一种轮回式的象征意义。
当蔡远颖把这一整袋花生吃完,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开第二袋的时候,刘大宇才终于现身。一进门,他就大声说道:“这次我也算是长知识了。”
“到底怎么回事?”吴晓峰和蔡远颖异口同声。
“先说结论。我们复验了很久,202室爆炸的原因确实是因为有人用微波炉加热了葡萄。”刘大宇少见的没有抱怨工作繁忙,反而因为学了一手变得非常亢奋,“至于原因,简单说就是微波在葡萄内部形成了高温等离子体。”
“什么叫高温等离子体?”蔡远颖和吴晓峰完全没听明白。
“别急,我慢慢说。”刘大宇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向他俩解释——
简单来说,物质分为四种形态。日常人们肉眼所见的是三种,固态、液态和气态。如果气态物质接受大量能量就变成了等离子体。太阳内部、闪电以及电火花都是等离子体。
微波炉加热并不均匀,有的局部会更热。如果两粒葡萄紧紧贴在一起,当波长恰好在2.4GHz的时候,它们贴合的地方就是一个超级热点。此处会形成一个强大的电场,把能量传递给葡萄里的钾离子和钠离子,由此形成等离子体。打个比方,就像是在微波炉里面存了一道小型闪电。
要做到这一点,一是有水,二是有盐,三是被加热物体的体积要合适。而葡萄恰好满足了以上三点。
“这里面的原理是前不久刚刚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刊》上的。我也是问了好多人,最后问到了紫禁大学物理系的教授,才搞明白。”刘大宇说的意犹未尽滔滔不绝,“虽然原理是刚刚发现,但这个现象很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在欧美的网站里,有很多这样的视频。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闲,会想到用微波炉加热葡萄,还不多不少热两个。”
“要热多久才会爆炸呢?”吴晓峰打断了沉浸在知识海洋里的刘大宇。
“那论文里说最多8秒。”
“8秒?那陈栋根本没有时间。”蔡远颖因为这个猛然发现的疑点兴奋不已,“他4:07就走了,爆炸是4:44。”
“马国光家的微波炉有预约功能,可以在指定的时间自行加热。”刘大宇瞥了一眼蔡远颖,冷冷地说道。
初夏的黄昏是这个城市一年之中最舒爽的时段,夕阳对天空仿佛充满眷恋,在地平线一带晃晃悠悠磨磨唧唧,就是不肯说再见。偶尔有风路过,不大不小;光线明媚柔和,不冷不热。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景色,最适宜出门在外寻欢作乐。刚刚过了五点半,厨魔列馔就已经坐了九成。洛熙穿着粉色的汉服站在大厅里笑语盈盈,田晓明一身李大嘴造型,穿梭在餐桌之间忙忙碌碌。
吴晓峰带着蔡远颖一脸惬意直奔二层。洛熙有些犹豫,二层只有VIP才能去,但这俩也都是熟人,拦还是不拦,这是一个问题。一愣神儿的工夫,俩人就已经到了二层厨房“素冠”的门口。洛熙只能快步了跟在后面,看清楚再说。
素冠里面热火朝天,穿得跟诸葛亮一样的曹奎正在两尺高的火苗上颠勺。对他来说颠勺没难度,难度在于衣服的袖子太长是个累赘。他的办法是用小指把袖角钩住攒在手心,避免被炉火燎到。其他厨师也都差不多,切肉的切肉剁馅的剁馅,全神贯注精力十足。只有沈晨并不上手——今天可能没有值得他出手的高端顾客——在厨房里东看一眼西瞅一下,闲庭信步指点江山。陈栋和其他几个杂工各自散落在厨房里,给诸葛亮们打着下手。
“咦?吴队长、蔡警官,我说蓬荜怎么就突然生辉了,原来是您二位驻足于此。”沈晨看见站在门口的吴晓峰他们两个,热情洋溢地走了过来。他说的话蔡远颖一句都没听懂,但感觉应该是打招呼。
“沈老师好。”吴晓峰应该是知道沈晨在说些什么,他笑着向他问好,“我俩来找人。”
“要不咱们书房一叙?”沈晨就算摇头晃脑,也自有一股文质彬彬的风度。
“不用了,我们找他。”吴晓峰指了指房里的陈栋,他正专心致志地在厨房的一角摆盘。
“陈栋,你过来。”林秀丽的声音突然从蔡远颖身后响起,还是洛熙阅人无数阅历丰富,她早已跑到林秀丽的办公室通知老板。
蔡远颖扭头一看,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林秀丽的身后没有安梓芩——她现在应该不在店里,不会看到自己带走陈栋。
听到林秀丽的吩咐,陈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大步来到门口——
“您叫我?”
“有个案子,你得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吴晓峰说得含混但不容置疑。
陈栋楞了一下,扭头看着林秀丽,像是在等她的指示。
“要去局里,这么严重吗?”林秀丽的表情很亲切,完全没有日常工作受到影响的不耐烦,“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们餐厅全力配合。陈栋你跟他们去吧。”
吴晓峰和蔡远颖一左一右夹着陈栋往楼下走去。在二人背后,传来林秀丽的喃喃自语——
“这陈栋,又惹麻烦。”
三十分钟之后,吴晓峰、蔡远颖和陈栋就坐在了口供室里。这间屋子,陈栋并不算陌生,前一段时间他就被带进来一次。那一次,更多是为了故布疑阵,让魏娜案的真凶放松警惕,在来的路上蔡远颖就给他做了说明。
可这次气氛有些不同,陈栋自己也能感觉出来,不仅路上蔡远颖什么也不说,进屋之后就给他看了一份文件然后收走了他的手机。
此刻蔡远颖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一叠白纸铺在面前,手拿签字笔蓄势待发。他旁边的吴晓峰,笑呵呵地翻着手里的档案,时不时还要抬头瞟自己一眼。
“有什么事吗?”在这样的氛围之下,陈栋自然而然地挺身端坐,说话也变得轻声细语。
“马国光,就是璀璨广场的物业经理,之前开除叶冬梅的人。”吴晓峰把档案放回桌上,对着陈栋微微一笑,“死了。”
“哦。”陈栋看看吴晓峰,他的笑容有时让人放松,有时令人烦躁;再看看蔡远颖,他趴在桌上像是要写字,但手里的笔却一动不动。
“就是你去他们家送外卖的那天。”吴晓峰还是那副笑脸。
“啊?”陈栋似乎吃了一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你说你送外卖的时候在他家楼下见到了胡金贵。”
“是啊。”
“但是马国光小区的监控,还有马国光家的门铃都没有拍到他。”吴晓峰的笑容瞬间收起,又马上绽放,“反而被拍到只有你?你怎么解释。”
“啊。俺怎么解释?俺不知道啊。”
“你说胡金贵因为受了马国光的批评,所以要去他家疏通疏通一下,疏通的意思是给钱吧?”
“是吧,俺觉得是。”
“可是马国光这一段根本就没批评过胡金贵。璀璨广场有好几个保安都说,马国光几乎不会批评人。而且,我们查了马国光一直有求于胡金贵。”吴晓峰笑着指了指手里的档案。
“啊?这俺也不知道。”
“你还真是一问三不知。”吴晓峰笑得很惬意。正笑着,刘大宇从外面推门进来,扒着他耳朵小声说了两句,随后把一页文件塞进他的手中。
“你会开锁吧?”吴晓峰飞速看完文件,随即换了个话题。
“俺不会。”陈栋摇着头否认。
“十分钟前,我的同事查了你的手机,你去年一共在网上看过十一次教人开锁的视频。有三段视频还看了不止一遍,有两段加了收藏,有一段前不久又看了一遍。”吴晓峰不慌不忙不徐不疾地说着。
“俺是看过,这视频网上多的是。但俺没开过,俺也不知道这些视频说的对不对,这些方法到底行不行。俺就是觉得好玩。俺就算会也不能去开别人的锁,那是犯法,俺懂。”陈栋有些焦急,一张黑脸开始泛出紫色,“对了,俺上回是和胡金贵喝豆汁儿的时候一起看的。俺俩闲扯,他说保安都是摆设,到处都有锁,俺就给他看存在手机里的视频——有锁也不行。”
“哦。怎么又是胡金贵?”吴晓峰嘿嘿一笑,不再纠缠,“那你知道马国光怎么死的?”
“俺不知道啊,真不知道。俺去的时候,他喝醉了。俺把外卖在桌子上摆好,就走了。”
“马国光家的微波炉炸了。”吴晓峰说完,紧紧的盯住陈栋的双眼。
“啊?”陈栋一声轻呼,眼睛不由自主地眨个不停。
“爆炸的原因你知道吗?”不等陈栋回答,吴晓峰就自顾自地往下说道,“有人在他的微波炉里加热了两颗贴在一起的葡萄。”
“不是吧!”陈栋“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突然恍然大悟,于是立刻又坐了回去,“说了半天,你怀疑俺?”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怀疑你?”
“俺小时候家里着火就是因为微波炉爆炸。俺把俩葡萄放进去热了一下,然后微波炉就炸了。”陈栋双眼瞪得滚圆,额角青筋迸发——通常叫做青筋,可以陈栋肤色更像是黑筋,“一般人想不到葡萄放在微波炉里会炸,但俺肯定知道,所以你就怀疑俺。”
吴晓峰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脸微笑的看着陈栋。
“你相信俺,这真不是俺。俺跟马国光无冤无仇。对,俺承认,胡金贵最开始找俺道歉,俺确实想过把马国光打一顿。但最多就是打一顿,而且后来芩姐老说俺一要前看、二要想后果,俺又和胡金贵成了朋友,这事儿俺就没放在心上了。”陈栋语速又快又急,吐沫星子在空中飞溅,“对了,葡萄会爆炸,胡金贵也知道,俺跟他说过。就在他请俺喝豆汁儿的时候。”
“又是胡金贵?你倒是什么都跟他说。”
“俺跟他还挺投缘的,他那人也很可怜。”陈栋的表情瞬间凝固,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想不清楚,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有可能是马国光自己在家烤葡萄。他当时喝醉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要不一问三不知,要不就把所有疑点隐隐约约地推向胡金贵。陈栋口供翻来覆去就是这两个方向。此外,他还提出了一种可能,是马国光酒醉之后误操作,造成了这次爆炸。不过误操作的可能性几乎是零,爆炸前徐婕就在屋里清理自己留下的指纹,如果马国光有什么举动她不可能看不见,而且马国光体内酒精含量达到了300mg∕100毫升,处于烂醉状态。按照徐婕的说法,他一旦喝醉拿鼓都敲不醒。
蔡远颖看着陈栋的问询记录,心中思绪万千。
他当然不希望陈栋是凶手。但正因为如此,蔡远颖又担心自己丧失了冷静判断的能力。两种心理纠结交错,让他瞻前顾后难以自持。
吴晓峰也有些不甘心,结合动机和证供所形成的逻辑链条,陈栋杀害马国光并试图嫁祸给胡金贵已经昭然若揭。但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却又想不明白到底缺了什么。
“先放一天假,换个思维。后天再说。”吴晓峰看着自己办公桌前的电脑屏幕怅然若失。
对于吴晓峰来说放假与否区别不大。他虽然有家,但家对他来说更像是存放换洗衣服的仓库。如果没有大的意外,他换完衣服就会回到办公室继续看电脑,看累了就在沙发上眯一觉。可蔡远颖和吴晓峰不同,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有着破案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目标成着自己去完成——比如告诉安梓芩自己对那三种拌面酱的吃后感。
虽然这个目标如此重要,但蔡远颖是在回家以后躺在床上发呆之际才突然想起来的。他曾经给安梓芩发过大概四百字的微信,讲了讲自己对五香牛肉辣香鸡丝和清香瑶柱这三种拌面酱的感受。按计划,他还需要把这三种拌面酱用不同比例混合,看看是否可以开发出新的口感。这段时间太忙,根本顾不上。安梓芩的公众号也没写过拌面酱的稿子,搞不好还在等他的结论。蔡远颖连忙拿起手机,给安梓芩发了一条微信——
“梓芩,在不在?”
“在的在的。”五秒之后,安梓芩的微信就回了过来。
“实在太不好意思了。那拌面酱的试吃,我还没搞完。这一段事儿太多。我过两天忙完了一定抓紧吃。”
“没事儿,这个可以晚些。我刚刚写完稿子,要不要出来一起宵夜?”
蔡远颖觉得自己一点儿都不饿,但他还是激动地在手机屏幕上写道——
“好啊,好啊。”
夜幕下的这座城市比白日里更为喧嚣,虽说有相当数量的人还需要上班,但对绝大部分人来说,这才是一天之中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光。街道边光波流转灯火通明,马路上人来人往笑语盈盈。 安梓芩穿着一件白色T恤,胸前是一朵印染风绘就的向日葵,衣襟扎在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里,脚蹬一双火红的球鞋。她平素淡定自若的职业风范荡然无存,完全一副还在学校读书的少女模样。
“梓芩,这儿。”蔡远颖在川流不息的路人甲乙丙丁之中挥舞着右臂。即使在三十米开外,他就已经看见了宛如芙蓉出水的安梓芩。他本想打个车去安梓芩家里接她,但安梓芩说不用麻烦,不如直接找一个人气旺的商业街汇合。
“梓芩,你想吃什么?”蔡远颖一路小跑地迎上了安梓芩,开口问道。
“蔡哥,你有什么推荐?”安梓芩的声音和她步伐一样的轻盈。
“呃——”这个问题让蔡远颖有些为难,站在路口等安梓芩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盘算了一阵。这条街人气虽旺,但游客居多。街上的饭馆不少,做菜的水平却都一般,全是以装修风格作为最大卖点。倒是有家火锅店值得一去,但离着他俩目前的位置,还有一千五百米。
“不如咱们边走边想。”安梓芩总是能够在最恰当的时机让蔡远颖摆脱困境,“我出门前吃了两块饼干,现在又不太饿了。”
“好啊。”蔡远颖轻松地应承着,心里默默思忖——要是不饿,火锅就不合适了,六百米外倒是有个甜品店口碑很好。但自己对甜品一般,他们家是不是名副其实,蔡远颖心里没底。
正因为心里没底,走在人群中的蔡远颖显得心事重重。
“蔡哥,这段时间工作是不是很累啊?”安梓芩察觉了蔡远颖的异样。
“还行,也不算累,我这精力,绝对过人。”蔡远颖下意识地挺胸抬头,让自己看起来能量满格。
“听说你跟吴队长今天从店里带走了陈栋。”安梓芩瞅了瞅路边小贩手中的气球,若无其事随口一说。
“……”蔡远颖一阵沉默,他就怕安梓芩问陈栋的事儿——案子还在查,不能乱说。他本该想个借口,搪塞过去,但之前那段时间自己全在思索去哪吃饭,还没顾得上琢磨这个。
“案子还在查,不能乱说。”安梓芩直接说出了蔡远颖的心声,“我也就是随口八卦,蔡哥你就当没听见。”
这倒让蔡远颖有些尴尬,安梓芩的善解人意有时让他倍感轻松,有时却让他无所适从。
“看,你们吴队长。”安梓芩一声轻呼,把蔡远颖从混沌的思绪中拉出。
马路对面,吴晓峰在人流中形色匆匆。他穿一件绛红色的宽大老头衫,手里提着的那袋葡萄,起码十斤。葡萄的品种和色相各不相同,有黄有绿或黑或紫。
“吴队?”蔡远颖也是一愣。吴晓峰居然在休息时间逛街,而不是窝在办公室里,这也是少见。
吴晓峰倒是没看见他们俩,自顾自的走着,很快地在消失在人群中。
“连吴队都逛街了,好事儿啊。哦,对。他家住的离这儿不远。”蔡远颖自言自语。
“逛街不是很正常嘛。”安梓芩对蔡远颖的大惊小怪感到不解。
“吴队这人很宅。别人是宅在家里,他是宅在办公室。要不是办案,他几乎都不出去。”蔡远颖脱口而出。
“啊?这么神?”安梓芩用了神这个字眼。这既是神奇的神,也是神经的神,“不过我确实觉得你们吴队长不是一般人。”
“他除了不着家,没什么不一样。对了,吃饭的品味太差。”
“他跟老婆有矛盾?”安梓芩越发好奇。虽然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但她的天性明显比别人更强。
“他没结婚。”蔡远颖觉得有必要替吴晓峰澄清,“他人聪明,看着成熟。其实就比我大四岁,今年刚刚三十五。”
“那他一直耗在办公室,就没个成家的意思?”安梓芩继续刨根问底。
“他心里有事儿……”蔡远颖说完,突然心里咯噔一下。吴晓峰是他的领导,更是他这么年最亲密的兄弟,他的私事儿不应该跟别人乱讲。不过安梓芩可不是“别人”,算了,还是以后再说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吴队是个正常人。”蔡远颖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只能是愣头愣脑地敷衍过去。
好在安梓芩的八卦之心来得急去得快,仅仅转瞬之间,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决定——
“蔡哥,咱们去吃甜品吧。我看吴队那一袋子葡萄,就有点饿了。”
得!“甜蜜蜜”甜品店。最终,蔡远颖还是怀着忐忑的心情和安梓芩一起坐进这家口碑一流的店里。
甜蜜蜜店面不大客人不多,一共只有九张桌子,算上蔡远颖和安梓芩才刚刚坐了五桌。别的不说,光是点单就让蔡远颖感到为难。菜单上的汉字倒是都认识,不过这些汉字连在一起之后,有一大半他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要一个红豆沙。”这是菜单上少有的几个蔡远颖能看懂的甜品。
“嗯。那我来一个榴莲班戟。”安梓芩点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梓芩,什么叫班戟?”等到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蔡远颖看了看周围,这才小声问道。他只知道月牙戟三叉戟以及方天画戟,却从听过班戟。既然叫戟,感觉应该是某种长条形带叉的食物,但刚才菜单上的照片却是圆圆的一块。
“班戟是把英语音译成了广东话。班就是pan,平底锅;戟是cake,糕点。pancake就是在平底锅上制作的糕点。”安梓芩老写厨魔味道的公众号,对菜品的源流了如指掌,“好多食物的名字都是音译,和字面的意思根本对不上。比如,葡萄牙人把鱼或者菜裹着面糊炸,先被日本人翻译成了天妇罗,台湾人又从日语翻译成了甜不辣,原始的词是tempora。所以甜不辣,既和甜无关也和辣无关。”
“裹着面糊炸就叫天妇罗呀。”蔡远颖举一反三,“那软炸里脊和小酥肉就是正经天妇罗。”
“软炸里脊?”安梓芩似笑非笑更显明艳照人,“tempora是拉丁文,就是欧洲人的文言文——类似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疚那种——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反正是和斋戒有关。不过欧洲人比较鸡贼,他们把鱼和海鲜都叫素食,吃鱼也算吃斋。但里脊和酥肉肯定不算。”
“那以前人们把香椿芽裹着面糊炸肯定是天妇罗,老北京天妇罗。”蔡远颖也算一个资深吃货,对于各种菜的做法了如指掌,他觉得自己必须找回场子。
“你说的这个要是被我们沈老师听见了,他肯定得说——没错,我们中华美食自有渊源源出福地地大物博博大精深,而且深不可测。”安梓芩板起面孔模仿着沈晨的神态,“然后就在我们的菜单上加一个老北京天妇罗。”
说话之间,甜蜜蜜的服务员已经把俩人点的甜品端了上来。红豆沙不必多说,就跟正常的一样,暗红色的一碗。蔡远颖的注意力主要还是集中在安梓芩的那一小碟班戟上。
真是一小碟,盘子的直径最多二十厘米,里面盛着的淡黄色圆形班戟就更小,厚不过五六厘米,直径不过十五厘米,蔡远颖觉得自己如果要吃饱,一顿起码十个起步。
比较特殊的是味道,在一股浓郁的清甜之中依稀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腐臭与清甜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一种诡谲的诱惑,就像一个无法分辨是人是妖的秀丽少女。
“蔡哥,要不要试一下。”安梓芩看蔡远颖盯着这块榴莲班戟盯得入了神,索性把碟子推到了他面前。
要是平时,蔡远颖一定会想到要谦让一下,最起码也得等安梓芩先吃上几口再说。但此刻,在这道榴莲班戟又甜又臭的怪异诱惑之下,强烈的好奇心让蔡远颖忘记了礼节,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舀起一勺就往嘴里放。
真甜!
蔡远颖本不是一个爱吃甜品的人。但这勺榴莲班戟,口感绵密软滑,滋味清甜幽香,就连那股臭气,也在嘴里慢慢化作回甘。
“太好吃了!”蔡远颖忍不住一阵赞叹,随后回过神来,赶紧把碟子推回给安梓芩,“就是一开始味道有点冲,原来这就叫榴莲。”
“这个味道已经淡多了,应该是处理过,他们也怕影响店里其他客人。”安梓芩接过班戟边吃边说,“真的榴莲味道更冲,但也更清甜,所以才叫水果之王。”
“我还真是第一次吃,都说这东西很臭,没想到吃起来这么甜。”蔡远颖此前确实也只在电视里见过榴莲,他一直觉得这种像是狼牙棒的水果,也许更适合用来当武器。
“因为榴莲的成分里有些硫化物,臭味就是从这里来的。”安梓芩就像一本会走路的食物大百科,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在东南亚,榴莲是不让带上公交车的。”
眼看着安梓芩碟子里的榴莲班戟越来越小,蔡远颖的目光逐渐呆滞,自己面前的那碗红豆沙一下都没动过。
“蔡哥,你还要试一下吗。”安梓芩也看出了蔡远颖的异样,善解人意地又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这块榴莲班戟有点大,我吃不动了。”
蔡远颖像是没听见,也不动手,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榴莲班戟。突然他一声大喊,把店里所有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我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