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打在人的后脖梗子,灼热如割。蔡远颖跟着吴晓峰在海棠花园里看似漫无目的地遛来遛去。这里面积广阔环境幽雅,红花配碧草,绿树映清泉,不愧是这座城市里最高档的住宅区。只不过吴晓峰他们走得相当不文明,几乎不会踏足供住户行进的小路,反而一再地踩踏着绿地。不仅是绿地,就连花丛也不放过,甚至遇到拦路的灌木,两人也是不管不顾地强行穿越,丝毫不在意硬硬的树枝把身体刮得生疼。
他俩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回头,时而转左时而往右。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停留在一户人家的花园之中。这家的花园与众不同,一簇花都没有,遍地的杂草几乎就要过膝。杂草中还有三座晾衣架,上面挂着十几二十件衣服,尽情地吸收着阳光。
这里就是胡金贵的花园。
穿过这片没有花的花园,吴晓峰和蔡远颖来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隔着明晃晃的玻璃,吴晓峰朝着客厅粲然一笑。
客厅里的胡金贵正手持一双筷子把蒸好的鸡肉碾碎。这是埃托奥的猫饭,虽然他压根就不爱吃,此刻甚至不知去了哪里玩耍。但胡金贵却碾得很认真,以至于吴晓峰在窗外站了三分钟,才被发现。
胡金贵犹豫一下,继续低头碾着猫饭,直到把碗里的鸡肉全部碾成碎末,再将肉末倒进埃托奥专用的碟子,最后把碟子在客厅的角落里放好,这时他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打开窗户,轻轻的说道——
“有事儿吗?您请进。”
吴晓峰和蔡远颖也不客气,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这才笑嘻嘻地说道——
“你也请坐吧,都别站着。”
面对吴晓峰的鹊巢鸠占反客为主,胡金贵根本不在意。但他也不像吴晓峰招呼的那样坐上沙发,而是走进洗手间,忙忙碌碌地从里面搬出一盆清水、一盆衣服、一只搓衣板、一罐洗衣粉以及一个小马扎。胡金贵把这些物件摆在客厅中央,坐在马扎上把洗衣粉倒入水中——
“我还有点活儿,咱们双管齐下,两不耽误。”
说着,他把一件深秋时才会穿的白色夹克浸入水中,熟练地揉搓起来。
“最近心情又不好吗?睡得怎么样?”
“还行,好不好都得把衣服洗了。”胡金贵嘴上答着话,但注意力却全在手里的夹克上,对吴晓峰原本让人如坐春风的微笑视而不见。
“马国光的案子我们查了一段时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线索。”虽然遭到了无视,但吴晓峰却笑得更加随和,“有人说你观察能力很强,要不要我说来给你听听,大家一起分析分析?”
“好啊。”胡金贵头也不抬地回道。
“马国光的死因是两颗葡萄引发了微波炉爆炸。恰好他家里就有陈栋带去的葡萄,那是厨魔列馔下午茶套餐的一部分。对现场的证物复验了好几次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葡萄籽去哪儿了?葡萄在微波炉里爆燃,但籽儿到底是烧焦了还是炸飞了?不论怎样它得留下点痕迹,可现场却完全没有。”吴晓峰说得很慢,好像生怕胡金贵抓不住重点。
“您怎么看?”胡金贵使劲地搓着夹克衫雪白的衣领,心不在焉地随口一问。
“我也算是舍身破案。花了一百多块钱,买齐了水果店里所有的葡萄品种,吃得自己胃都酸了。”吴晓峰揉着肚子一脸痛苦,“然后我确认,有些葡萄品种,根本就没籽儿。引发爆炸的应该就是这种无籽葡萄。”
“您的推测很合理。”胡金贵还是在揉那件夹克,仿佛不洗出个窟窿决不罢休。
“无籽葡萄需要在种植时添加大量赤霉素,成本高价格贵。而厨魔列馔为了省钱,他们家的葡萄全是有籽的。”吴晓峰说着,再次露出灿烂的一笑,“这一点,你没想到吧?”
“啊?你其实是想说,引发爆炸的葡萄不是陈栋带去的。”胡金贵并不回答吴晓峰的问题,反而直接说出吴晓峰心里的答案,“所以这事儿跟陈栋无关咯。”
“一说到葡萄,我就胃酸了,随时要吐。关于吐,我们这位蔡警官感触很深,要不就让他跟你分析分析。”吴晓峰揉着肚子,把话题抛给蔡远颖。
蔡远颖已经等了多时。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更为洪亮——
“那天我一去现场,就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但屋里酒气很重,混杂之后臭味就不易分辨。在爆炸之前,至少还有两个人去过现场,一个是陈栋,另一个是徐婕——马国光的女朋友,他们俩人都说在现场闻到一股奇怪的臭味。直到前天晚上,我才发现这是榴莲的臭味,这味道不容易散,所以在东南亚,拿着榴莲都不能上公交。来这里之前,我又分别找陈栋和徐婕闻过,可以确认马国光家里的味道就是来自榴莲。不过,这榴莲闻起来很冲,但真是超好吃。”
胡金贵终于洗完了那件白夹克,他拿着衣架把它晾好,随后取过一条牛仔裤继续搓洗,一边洗一边说:“马国光的家里曾经放过榴莲呗。”
蔡远颖回味着榴莲的清甜,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说道:“据徐婕——马国光的女朋友——说,马国光根本不吃榴莲,闻到就要吐。而且我们解剖了他的尸体,马国光胃里根本没有榴莲。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要在家里放一只榴莲呢?”
“他有病吧。”胡金贵好像突然之间有些生气,狠狠地把牛仔裤扔进了水盆,混合着洗衣粉的脏水随之溅了一地。
“你这样解释就没意思了,和你一向的观察能力并不匹配。”吴晓峰可能是胃酸得到了缓解,笑嘻嘻地接过了话头,“很容易就想到,马国光是要招待一个客人,这个客人也许很喜欢吃榴莲。这也说明他在马国光心里的地位非常重要,重要到马国光即使想吐,也得把榴莲在家里备好。”
“这只是你的想象,正如这个客人喜欢吃榴莲是马国光的想象。”胡金贵恢复了平静,重新开始洗那条牛仔裤。
“可是陈栋曾经在单元门口见过这个客人,那人拎着一只布兜。布兜上有国际米兰的队徽,布兜里散发着榴莲味儿。”吴晓峰停了下来,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这才若有所悟,“你说是马国光的想象,也许是对的。如果马国光用榴莲待客,就算多么不情愿,他也会吃上一块。看来那个客人和他都不想吃榴莲。这也不奇怪,榴莲和豆汁儿虽然都很臭,但一个是臭里带着甜,一个是臭里带着酸。对于爱吃的人来说,味道完全不同。不能因为一个人爱吃豆汁儿,就认定他一定喜欢榴莲。就像我们这位蔡警官,他一闻豆汁儿就吐,但榴莲却吃得津津有味。这个客人应该是用布兜带走了榴莲,他的目的是不想让人知道,马国光曾经款待过一个口味特殊的人。”
“那又怎么样?我当时可是一直在这个小区里遛弯的。”胡金贵停下双手,不再揉搓那条牛仔裤。他抬起头来,看着吴晓峰,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和吴晓峰四目相对。
“这才是关键,为了搞清楚这一点。我跟蔡警官没少吃苦。”吴晓峰说着伸直双臂抬起双腿,与此同时蔡远颖也做了和他同样的动作,两人的坐姿就像香港连续剧里的僵尸。在他俩的四肢之上,横七竖八地有好几道划痕,都是刚才在小区里强行穿过灌木丛留下的。
胡金贵看着他俩胳膊和小腿上的划痕,眼珠转的飞快,但却一句话也不说。
“你说自己当天是在小区里溜达,可我总是觉得你的行进路线图有些怪异。兜兜转转七扭八拐,就像一团乱麻。对此,你自己的解释是思考人生心情烦乱。”说着吴晓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其中一个应用软件,“你用的计步APP是叫咕噜健身吧?我专门找了咕噜的运营商,调出了你前后几天在小区里的路线图,把这些图放大了一千倍,然后自己重新走了一遍。”
胡金贵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腰板一松,连身高都似乎矮了几公分——
“你能调动的资源倒是不少。”
“那没办法,这就是我的优势。”吴晓峰摇头撇嘴摊手耸肩,对自己的胜之不武表示无可奈何,“还是接着说说我们今天走的这一圈吧——准确地说应该是你前几天走的那几圈。以前有个革命烈士写过一首诗,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我走完你走过的这一圈就想起了这首诗,在这个小区,为人铺设的路,你是几乎不走;净往草丛花丛灌木丛里钻。一个人就算再心情烦躁也不可能这么走,否则一定会全身都是划伤,而你的胳膊腿上却一点伤痕没有。最关键的是,你每次在小区里转悠,从来不走家里的正门,都是从客厅的落地窗出入,这是什么习惯?你家的落地窗只能在屋里锁,没法从外面锁,正常人不可能这么出门。这让我对这首诗有了新的理解: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为猫爬出的洞敞开着。所以,完成你手机里路线图,不可能是你自己,只可能是你的朋友——埃托奥。埃托奥是穿着猫马甲的,你只需要打开手机APP,塞进他的马甲。他出去玩耍的时候,就自然的把路线图记了下来。”
“嗷——”埃托奥也不知道是跟谁心有灵犀,竟然在这时候从花园外通过落地窗角落开好的圆洞钻了进来。他抬眼看了看吴晓峰和蔡远颖——这俩前几天见过,不是对自己有威胁的生物——随后大摇大摆地走向那碟早已吃腻了的猫饭,啃了两口之后,就爬在地上闭目养神。
“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胡金贵不慌不忙镇定自若,“埃托奥怎么办?他有糖尿病,每天必须打针。你们帮我把他还给雷鸣吧。我猜雷鸣根本不在肯尼亚,你一定能找到他。”
“可以。”吴晓峰严肃地点了点头。
“谢谢。”胡金贵说完,低下了头继续揉搓洗衣盆里的那条牛仔裤——
看来我一共犯了三个错误。一个错误就是致命的,我还连犯三个。哼,我果然是高估了自己。
没错,马国光是我杀的。我不但要杀马国光,还要制造一个假象,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是陈栋杀了马国光,然后嫁祸给我。
为什么选他俩?
马国光跟我爸是一伙儿的。他俩联合起来,骗我这么多年。我就是想试试,就凭我自己,不用我爸铺路,能不能做成一件事。至于陈栋,那没办法算他倒霉咯。我原定计划是万一他真被抓了被判了,我再想其他办法,从经济上补偿他。
我原来跟你们说过,我是紫禁大学肄业的。其实我能考上那大学是因为我爸找了人,他给那院长送了一套别墅。高考前两天,他就跟我说了——没事儿,怎么着都能考上。
他觉得是为我好,但为我好的标准是什么?他觉得是在帮我,但他却是亲手撕碎我的自信。他向我展示了一点——就凭我自己,根本赢不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很难受。
我为什么这么爱洗衣服,现在都有洗衣机,对不对?我以前看庄子,那里面有一段话——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意思是说,列子会乘风,看上去是个猛人,但其实这不算什么,因为他还得靠外力,得先有风才能给他乘。真正的猛人是完全靠自己的。
而我,只有在洗衣服的时候,才会觉得是完全靠自己的。
我从学校出来,做了很多工作,但全是我爸在后面铺路。他总说是为我,但从不在乎我的感受。我甚至觉得他更多的是炫耀自己的能力——就没他搞不定的事儿。
我从老家南京跑到这边当保安,就是为了不走我爸铺好的路。我倒要看看,就凭我自己从最最最底层干起,从最最最崎岖的小路走起,能走成什么样。没想到我都这样了,他还能把这路给我铺上,居然还能不动声色的把马国光招揽成他的马仔。
我怎么发现的?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那天我在老毕喝豆汁儿,觉得自己这两年过得不错。收入虽然不高,但全是靠自己。而且我还有积蓄,这是我这么多年攒的压岁钱,有好几十万。喝着喝着,有一个人坐着滴滴从路上经过,他没看见我,可我看见他了。
这人我认识,三年前他跟我买过车。买车的时候他不选对的就挑贵的,明明现在手机导航非常好用,可他偏要多花八千块,让我给他加装一个原厂出产的进口导航。后来我发现这人叫郭轩,是我爸公司里的一个员工。他被我爸派来找我买车,给我增加业务量。
问题是郭轩跑这来干嘛?我爸在这没业务。我连豆汁儿没吃完,就从店里跑出来追他。我也是不冷静,两条腿怎么能追上四个轮子?不过他没走多远,就下了车,进了一个饭馆。我偷偷一看,他居然跟马国光在吃饭。
这下我就明白了,我说马国光对我一直不错,还介绍朋友租房给我。
这一切全是假的!我走来走去,还是走在我爸规划好的路上。
我从那一刻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首先,我得借魏娜这案子造势,我得让陈栋觉得我跟马国光要对魏娜的死负责,这样他就有了动机。没想到陈栋这家伙看着暴躁,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居然把我原谅了。但这不妨碍我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也多亏他原谅了我,跟我做朋友,我才知道微波炉热葡萄会爆炸,这反而让我更容易。
接下来,我跟踪了马国光几天,把他们家那一带所有摄像头位置都记了下来,还画了图,这可以让我去他家的时候绕开所有监控,不被拍下来。
随后,我在爆炸前一天当面跟马国光说,我已经知道他跟我爸的事儿了,但是我也想开了。我不但不怪他,还很感激他。我清楚的知道,当保安没前途,我想明天去他家,以来是感谢他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二来是想和他商量一下,接下来有没有可能一起合伙做生意。马国光高兴的要疯,当时就约我第二天吃饭。我说我起的晚,别吃饭了,不如两点去他家喝酒。
第二天我去找马国光,给他带了十万块钱。他嘴上说不要,但立刻就把钱塞进了卧室的褥子底下。这马国光还买了个榴莲招待我。马国光自己很讨厌榴莲味,他觉得我会爱吃,因为我爱喝豆汁儿爱吃臭豆腐,就一定会喜欢榴莲。这榴莲的臭和豆汁儿的臭,是一种臭吗?完全不是!说到底,人们都觉得我应该喜欢什么,可从来不在乎我到底喜欢什么。那榴莲我一闻就想吐,一看这榴莲我就火了。
我强压住愤怒,按计划把他灌醉。然后把三根烟插在桔子上点着,看着像个香炉,烟也是专门挑的mild seven,陈栋抽这个牌子。最后把两颗葡萄放在微波炉里,预约定时,确保葡萄会在4:44爆炸。我以前听他说过,他的微波炉是带预约功能的。除了葡萄,我还在微波炉附近,放了几个打火机的煤油罐,保证火能烧起来。接下来我用他的手机在厨魔列馔点了个外卖,我知道送外卖的就是陈栋。最后,我删掉了马国光家里门铃里储存的视频,一来是掩饰我来过这里,二来警方应该也会怀疑,到底是我删的,还是陈栋删的。如果是陈栋,他的目的是什么?
接下来,我就去马国光卧室透过窗户向外观察。他的窗户是临街的,这样我可以清楚的知道陈栋什么时候来,我们俩人正好可以在楼门口遇见。
但是我得把那榴莲带走,否则别人就会想到马国光是在招待一个口味特殊的人,那就很可能联想到我。那个榴莲我后来扔在他们小区垃圾桶里了。
那天我特意穿了两件T恤,一件套一件,外面是国米的队服,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红T恤。长裤的裤腿也是可以拆下来变成短裤的,同时备了一顶棒球帽,出入小区大门时候戴。这样的目的是让陈栋的供述和监控拍到的画面完全不符。而且我还有埃托奥帮我制造不在场证明。方法就和你说的一样,把手机塞进埃托奥马甲里,让他出去玩。
我也想到了,留下的路线图可能有些怪。所以我从事发前三天开始,每天都这么做一遍,这样就不会让当天的路线看上去那么突兀了。而且我看了那图,正如你所说,如果只是在手机上看,倒也问题不大,只能说,这个人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闲逛。但我没法放大一千倍来看。
说到底,我是疏忽了。但你也不是靠自己的实力,你靠的是资源,你靠的是身份赋予你的能力,所以你能把那路线图放大一千倍。这没什么了不起。
“哈哈哈哈。”吴晓峰听他说完不禁开怀大笑,这次可是真笑,因为他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笑什么?”胡金贵终于洗完了那条牛仔裤,瞪着眼睛问道。
“你自己也说了很多次,每个人的标准都不一样。”吴晓峰用了很大力气才止住笑声,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接着说道,“你的标准是靠谁不靠谁,而我的标准是找到真相。所以你说我不是靠自己的实力,这完全不重要。”
“无所谓了。”胡金贵站了起来,提出最后的请求,“你们是要抓我了吧,在这前,能让我把这件裤子晒了吗?”
“可以啊。在你晒裤子之前,我也想给你看一段视频。”吴晓峰掏出手机开始播放。
这是在口供室拍摄的画面。一个发量稀疏面容憔悴的老者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这是紫禁大学法学院的院长方玄光——
我自己就是教法律的,我怎么可能在高考这事上帮胡金贵动手脚,不可能的事儿。但他爸胡耀楣不是一般人,他亲自找上门来,我也只能敷衍——尽量想办法,不保证行——这是活话儿。
你们可以查档,胡金贵的高考卷子都在。要按他的考试成绩,他确实能上我们学校。我一点儿忙没帮。至于这分数,他是蒙对的还是答对的,那我管不着。
后来他爸要把房子便宜卖我,那我何乐而不为?
我是一个法学教授。什么合法,什么违法,我心里很清楚。
手机里的画面播放完毕,胡金贵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客厅外花园里晾晒的衣服在风中轻轻飘荡,自有一种祥和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