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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舌尖上的名侦探(2)八宝豆腐(I)

作者:吴图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5:41

蔡远颖曾经以为,项东方落网之后自己再也不会去厨魔列馔了。一来这个案子本身就不是自己负责,而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家的菜实在太贵。但很快他就有机会再一次走进这家餐厅,而且上了只有VIP才能上的二楼,甚至还在二楼吃了一道菜。

那是在项东方被捕一周之后的星期四凌晨两点,蔡远颖正准备吃一碗豆腐脑。雪白的豆腐脑上覆盖着一层黏稠的卤,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咸香,舀一勺送到嘴边就有一股热气涌来。蔡远颖嘟着嘴,准备吹一下晾凉了再吃。这时,床头的电话“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蔡远颖本想至少先吃上一口尝下味道再接。但这铃声响得焦躁,让他心烦意乱,这一勺豆腐脑也就始终放不进嘴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正满头大汗地躺在卧室的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哪有什么豆腐脑?

根据蔡远颖多年的经验,一个人接电话时第一个字“喂”的发音就已经体现了他日常的素质和身处的阶层——普通人的“喂”听上去像是英语way;有修养或者假装有修养的人听上去却是英语的V;而常年混迹市井的粗鄙之人则是why。但蔡远颖此刻抄起电话说的第一个字却是——“卧!”

他本想在“卧”后面跟一种植物来表达自己没吃到豆腐脑的不满,但最终还是只“卧”了那么一下,因为这个电话是局里打来的——有案子,是厨魔列馔的老板娘林秀丽遇袭。

“这林秀丽现在是本市餐饮一姐,也算商场女大亨。这案子搞不好影响很大,必须谨慎。”电话那头的吴晓峰语重心长。

星期四不是幸运日——最起码蔡远颖自己这么认为。豆腐脑没吃着就先算了,连打车去案发现场也不太顺。出门叫个滴滴先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夜里两点多确实不好叫车;眼看已经开进厨魔列馔那条街,却赶上市政施工,两辆工程车五六个工人连同十几个锥桶,把三条行车道封了二又四分之一条,一个穿着橙色背心的工人站在剩下的那四分之三条行车道上指挥交通,再加上之前刚刚有个红灯——目前已经接近夜里两点半,这条街上竟然还是有些小堵,十几辆车排着队龟速通行。蔡远颖急也没用,因为路就只有这么不到一条。

好在拥堵距离不长,大约一百二十米左右,两点四十分的时候,蔡远颖已经出现在了厨魔列馔的门口。

大半夜发生的案子,如果不是在居民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什么围观群众。此刻的厨魔列馔门口,空无一人,只有三辆车停在那里——其中两辆是闪着灯的警车,而另一辆黑色宾利发动机熄火车灯全暗,似乎已在这里停了一阵儿。

蔡远颖进了门,已经有六七个穿着制服的同事在这里维持秩序,另有一个同事远远地站在一边,端着出警记录仪拍摄视频。餐厅里的员工们分男女各自站在东西两头,六男六女,男东女西。这会儿,已经没人再穿古装,有人夹克有人毛衣有人POLO衫,花花绿绿杂乱无章。在他们的脸上,白天那些熟练的微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或惶恐或茫然的不安。

在制服同事出声询问之前,蔡远颖已经出示了证件,随即对着大厅里的人一声大喊:“什么情况?谁报的警?”

“我。”一个黑色套头POLO衫配蓝色牛仔裤的男子举起右手,应了一声。他看上去二十一二岁,POLO衫胸前印着一只白色的狗头。蔡远颖不太懂宠物,似乎这狗叫做沙皮——一脸褶子憨憨厚厚,和穿着这身衣服的人细皮嫩肉眉清目秀宛若少女般的面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我,我叫马华涛,是厨、厨、厨房的杂工。”清秀男头发湿乎乎的,似乎有点紧张,说话也带着结巴。

蔡远颖看了看环境,让所有人都留在大堂,自己把马华涛带到了那间有着玻璃墙的厨房,单独问话。说了大约三分钟之后,马华涛才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我的工作是负责洗碗洗菜,非常忙的时候也会帮忙调个凉菜,但这种情况出现的不多。我是包食宿的,平常就住在店里,地下有两个库房,我们在那儿睡通铺,男的一间,女的一间。今天晚上打烊之后,我睡到半夜,感觉很热——地下库房不通风——我就爬起来去洗澡。洗澡是在地下的员工卫生间,一下楼梯口就是,那里装了热水器。我洗完澡出来准备回去睡觉,似乎听见二楼有个女的喊了一声,但也没听清,好像还有脚步声。

我们餐厅规矩严,在一楼干活儿的人,没事儿不许上二楼,所以我也没去看,直接回了库房。

回去之后想了想,感觉不对,我就问其他人有没有听到声音。大家都说睡着了,没听见,只有田晓明没睡踏实,他说自己好像也听见了。于是我就跟田晓明一起上楼去看看情况,结果看见林总——就是我们老板娘——倒在地上,满地都是血。

因为刚洗完澡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我怀疑是有贼进来。按说林总应该早就下班了,我记得晚上十一点的时候看见她走的。至于她为什么还在餐厅,我就不知道了。

然后我就报警了。同时叫醒了其他人,也叫了救护车,救护车已经把老板娘接走了,到底是生是死,现在也不知道。

时间?我不知道啊。谁睡觉热醒了洗澡还会先看一下时间?对了,我手机的通话记录可以显示报警时间,是夜里1:52,那要倒推的话,我听到声音应该是1:40左右吧。

在马华涛之后,进到厨房就是田晓明。这是一个相貌敦厚表情沧桑的山东汉子,虽然看上去可能年过三十,不过身份证显示他今年才刚刚十九。听他复述把蔡远颖累得够呛——

俺当时在睡觉,恁知道吧,但俺没睡着。因为马哥在洗澡。

恁可甭跟人说,俺最讨厌马哥。也不是讨厌这个人,恁知道吧,就是讨厌马哥洗澡。马哥这人啥都好,恁知道吧,但他有俩怪癖,一是爱出汗,出汗就想洗澡,再一个就是一洗澡必唱歌,恁知道吧——关键马哥他平常还不唱歌。俺的铺位挨着洗手间,墙又薄,恁知道吧,一有人洗澡水哗哗响,俺全能听见,恁知道吧,根本睡不着,这俺都忍了。但马哥他唱歌啊,而且他唱歌每一句都跑调,恁知道吧。马哥俺把他叫哥,俺又刚来这个餐厅上班才半年,恁知道吧,所以俺也只能忍着,出来打工不就是这样吗?

马哥洗完澡回来睡觉,睡了一会儿,可能有个十分钟又不睡了,恁知道吧,挨个问俺们几个刚才听没听见有女的喊一声。他们几个都在睡,恁知道吧,都没听见,就俺没睡着。俺说好像有一声,但俺也没听清,恁知道吧。

马哥说去看一眼,俺就跟着去了。到了二楼一看,林总就躺在地上,恁知道吧,全都是血,好多好多血,俺就不知道咋办。马哥说叫人,叫警察,叫救护车。

他要去楼下叫人,让俺在那儿看着,但是俺觉得心里瘆得慌,恁知道吧,就让马哥在那看着,俺下楼叫人。在俺叫人的时候,马哥已经在楼上打了电话报警,还叫了救护车。吓死俺了,恁知道吧。

我要知道还用问你——蔡远颖心里这么想,可也不能说。

其他服务员的回答就都大同小异了,他们本来都在地下的库房睡觉,被田晓明叫醒,赶到二楼才发现林秀丽倒在地上的血泊之中。

“你们这饭馆,晚上睡觉是关门的吧?”蔡远颖问过所有的服务员之后,从厨房里出来,走到一层大门口仔细地观察门锁——居然还是电子锁,锁芯的位置平整光洁,完全没有损坏的痕迹。

“关,我负责关门。”一个女声怯怯地答道。她看上去二十四五岁,身材高挑肤色白净,水汪汪的眼睛一闪一闪。蔡远颖一看,见过不只一次,上个礼拜站在楼梯口不让自己上二楼的就是她;刚才在厨房也跟她问过话,知道她的名字叫洛熙。

洛熙从兜里掏出一只比拇指稍大一点点的蓝色小圆牌递给蔡远颖:“我们家是电子锁,这是门禁卡。”

作为一家饭馆,在营业时间厨魔列馔的大门永远都得敞开,但打烊之后就会上锁,无论出入都得刷卡。洛熙向蔡远颖做着说明,突然想到了重点——

“今天晚上也是我锁门,十一点半锁的。田晓明把我叫醒去二楼之前,我还专门看了一眼,门还是锁着的,刚才救护车来,也是我给开的门。”

嚯!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密室?想到这一点,蔡远颖不禁肚里鼓声大作舌底唾液如潮,忽然之间感觉饿了——这是他精神兴奋起来的一个标志。

蔡远颖忍不住扭头环视着分别坐在大堂两侧座位上的男男女女——

“只有你才有门卡?”

“门卡一共有三张。”洛熙想了想,又确认了一遍,“嗯,是四张,四张。林总一张,沈老师一张……”

“沈老师是谁?”蔡远颖一愣。

“沈老师是我们的总厨沈晨,也是我们老板。”洛熙向蔡远颖解释,“我们餐厅的规定,不让叫沈总,也不让叫老板,一律都叫沈老师。”

“还有一张在谁那儿?”

“不,我其实有两张!。”洛熙纠正了蔡远颖,然后详细地做出解释——

每天晚上打烊锁门之后,所有人既进不来也出不去,只能回地下室睡觉。要是有人想出去,都得找洛熙开门。不开吧,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不好意思;开吧,又让洛熙经常睡不安稳。后来,她把这事儿反映给了林秀丽,林秀丽于是又给她一张门卡,晚上谁要出去,就把门卡借给谁,回来之后马上归还。不过门卡的出借情况,洛熙必须严格登记。

“那张卡被陈栋借走了,他和魏娜去看电影。”洛熙从柜台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指给蔡远颖看,“他俩都是我们店里的,陈栋是杂工,魏娜是服务员,他俩在谈恋爱,晚上老是出去。”

“所以你们其实晚上正常是有14个人在这里过夜了。”蔡远颖翻了翻笔记本,发现陈栋和魏娜这段时间借门卡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周至少两次。

“嗯,是。”虽然洛熙和蔡远颖是站在门口,但此刻餐厅里比较安静,他们的问答立刻引起了一阵叽喳声,厨魔列馔的服务员们都在脑补着这两个自己朝夕相处的熟人此时此刻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相拥而坐的画面。

“安静点儿。”蔡远颖指了指这些小声聊八卦的人群,最后把手指的方向停留在马华涛面前,“你,跟我上楼看看。”

二楼全是包房,从西向东一共十二间。装修的风格也是走古装路线,每一间屋子都是两扇钉着门环的黑漆木门,门上左秦琼右敬德贴着门神,脚下则是二十厘米左右的石制门槛。门的两侧各有一个直径三十厘米高达五十厘米的白瓷花盆,盆里栽着一人多高的鹅掌柴。门楣上是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书法,应该是包间的名字。蔡远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字体,但绝大多数字他倒都认识,虽然认识,不过连起来之后的意思他就有些搞不清楚。

门朝南的六间从东向西分别是——

关雎、桃夭、淇奥、黍离、彤弓、蒹葭。

门朝北的则是——

月出、鹤鸣、云汉、葛生、素冠、子衿。

出事的地方就在“子衿”门口,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大叔正蹲在鹅掌柴下低头检视。看身形,蔡远颖就知道那是负责法证工作的同事刘大宇。

“什么情况?”蔡远颖把马华涛留在楼梯口,独自向着刘大宇走去。

刘大宇只是微微抬头瞟了蔡远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花盆,嘴里抱怨着:“胖子,就你一人来啊,你们倒是省事儿。”

“没有,我跟吴队兵分两路,他已经去医院了。”蔡远颖说着已经走到了刘大宇旁边。有些发黑的血在花盆边上氲成了一大滩,在这一滩血旁边的地砖上,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圆圈,而这花盆与墙根之间,同样的圆圈还有一个。

“我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救护车运走了,所以情况还没完全掌握。”刘大宇蹲在地上指着那滩血向蔡远颖解说,“现场的血迹,目测是三百多毫升不到四百的样子,就是一罐可乐那么多,这个出血量应该不会致命。我只是说这个出血量,有没有其他伤就不知道了。血液没有溅射的痕迹,应该是她躺在地上之后流出来的。照经验——只是经验啊——她是因为一个原因倒地了,倒地之后就没站起来,同时呢有一个伤口在流血。”

“这是什么?凶器?”蔡远颖指了指血迹旁边的白圈。

“不像。”刘大宇从兜里掏出两只塑料袋,其中一只装着一把玻璃刀,黑色刀身红色刀柄;另一只则是一个zippo打火机,“玻璃刀是在这滩血旁边,上面没有血迹,最起码不是造成伤口的原因,你进屋看就知道了。这火机是在花盆后边发现的。”

“子衿”的两扇木门呈半开半掩状,在进屋之前,蔡远颖还是先看了看门锁。门上钉着的那两只门环,并不完全是装饰——右边的门环固定不动,左边的可以旋转,顺时针转一圈会弹出一个锁芯把门锁上,逆时针转一圈就能开锁。门环下面藏着一个钥匙眼儿,如果把门环顺时针转两圈,会弹出第二条锁芯,这样的话就必须用钥匙才能开门。蔡远颖试着转了转门环,才发现第二条锁芯根本弹不出来。

“里面有个螺帽滑丝了,这门其实锁不上。”刘大宇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门锁给蔡远颖看。

“有锁等于没锁呗。”蔡远颖嘟囔了一声,走进“子衿”这间屋子。一进屋,他就愣了一下——这完全不是餐厅包间应有的模样。

房子里四四方方,大约三十平米左右。窗户在南边,锁得严严实实。窗下是一张长方形的大书桌,上面摆着电脑和好几摞书。桌子和窗户之间则是一把带靠背的纯皮办公椅。东西两面贴着墙顶天立地的,是两个巨大的书柜,里面全是书,据蔡远颖目测起码超过500本。每一排书架的边缘都刻出了滑轨,滑轨上装着可以左右滑动的玻璃门——拿书虽然麻烦,但是可以防灰——所有的玻璃门全部也都上着锁。门是开在北边墙的正中间,门右边贴墙是一张小小的茶几,上面摆着茶具,围着茶几一圈,有三只风格简洁的布艺沙发,而左边则是一张配着高脚凳的边桌,桌上蹲着一只鱼缸,五条金鱼在里面游来游去怡然自得。

“你们家的包间怎么长这样?”蔡远颖的半边身体探出门外,抬手示意马华涛过来。

“这不是包间,这是我们沈老师的书房。”马华涛站在门口向蔡远颖解释,“对面的蒹葭是林总的办公室。林总还有一个助理叫芩姐,她有时候也在子衿这屋里用放鱼缸的桌子敲电脑。隔壁的素冠是厨房,剩下的九个房间才是包间。”

——一个厨子还有书房,而且这书房比我家卧室都大,蔡远颖也是有点出乎意料。他让马华涛还是站在门外,自己继续在屋子里检视。

“这里有点问题。”蔡远颖指着西边靠墙那座书柜上的玻璃滑门,扭头看着刘大宇。玻璃上有三条深深的划痕呈“∏”字形,划痕边缘还有白色的粉末。

“对,就是这把刀切的。”刘大宇左手拎着那只装有玻璃刀的塑料袋轻轻晃悠,“而且切了没多久,因为玻璃的粉末还在。”

——有人试图用玻璃刀在玻璃门上切出一个矩形的洞,照理应该切四刀,但他只切了三刀,就停下了,离开的时候还把刀掉落在门口。

这是蔡远颖和刘大宇根据现有证据做出的推测。

蔡远颖又看了看这个书柜,里面都是历史书——有《史记》、《汉书》、《后汉书》等等等等,玻璃被割的那一排,放着二十四本书,全是《清史稿》,而底下一排还有二十四本书,也是《清史稿》。

“写得真长,四十八本!”蔡远颖在书柜前喃喃自语,“这书难道不是店里随便买吗?”

“你们老板呢?就是沈晨。”蔡远颖想起了什么,转过脸问站在门外的马华涛。

“沈老师啊,他今天也是晚上十一点下班,和林总一起走的。刚才您来之前,我已经通知他了,现在应该在路上吧。”

从“子衿”出来,蔡远颖又到其他几个包间看了看,除了“蒹葭”的门环拧了两圈,没有钥匙打不开之外,剩下的房间都只拧了一圈。除去厨房“素冠”,剩下的九件屋子除了装修风格古色古香之外,和一般的餐厅包间没什么不同。蔡远颖重点看了看窗户,全部都是锁好的。

“蒹葭”虽然进不去,但它的窗户是朝北临街而开。蔡远颖下到一层,出了餐厅大门仰头张望,这间屋子的窗也是锁好的。

——如果有贼,他只可能是从正门进。

蔡远颖正暗自寻思着,就感觉自己裤兜里的手机一震,是吴晓峰发来的微信:“林秀丽已醒,你结束后来杏林医院。”

“把现场的照片拍几张发我微信。”蔡远颖交代了刘大宇一句,叫了一辆出租直奔杏林医院而去。

这一路倒是很顺,和之前市政维修那一段是两个方向,蔡远颖在路上只花了15分钟,刚好够时间把餐厅这边的情况在微信里跟吴晓峰说完。

林秀丽的病房在杏林医院五层509房间,蔡远颖到的时候,吴晓峰正在病房门外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

“没什么大事儿。病人的后脑勺偏左边一点长了一个包,术语叫生脓性肉芽肿,不是大问题,简单的门诊手术割了就行,十分钟搞定。但那个地方毛细血管非常丰富,她可能是摔倒的时候头磕了一下,正好磕到了肉芽肿上,所以流血量比较多,看上去很吓人。另外她左边锁骨下面有一处钝伤,应该是撞了一下,也没大事儿。我们也做了CT,头部都没事儿。简单说她就是摔倒了,摔得比较狠,又恰好磕破了那个肉芽肿的小包,所以血流得很多。”

白大褂语调急促神态轻松,眼里分明在说,这都不是事儿。

吴晓峰满脸堆笑地又跟白大褂扯了几句“您辛苦”、“工作嘛,应该的”之类的闲篇儿,目送他离开之后才招呼蔡远颖——

“林秀丽三十分钟前就醒了,醒来之后打了两个电话,接着就说很累,想躺会儿。现在具体情况还没问,等会儿再说。”

蔡远颖站在病房外又一次向吴晓峰讲了讲厨魔列馔餐厅里的情形,这时听见病房里的林秀丽似乎翻了个身,两人也就顺势踱进了病房。

林秀丽头裹白纱布身穿病号服,脸冲着门侧身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双眼却炯炯有神。

在来的路上蔡远颖看过资料——林秀丽今年三十九岁,是厨魔列馔的创办人,凭借这家高档餐厅的业绩,她如今已是这座城市餐饮界声名显赫的人物。她的老公沈晨也是厨魔列馔的主厨,两人还有个女儿沈兰馨,虽然只有七岁,就已经跟着外公外婆去了苏格兰上学。不过蔡远颖觉得,仅看林秀丽脸上灵动的双眼,完全不像孩她妈,反而更似十七八。

“林总啊,您现在觉得怎么样?感觉好点没?”吴晓峰进门就打招呼,他的脸上挂着比冯巩还要和谐的微笑,“我是刑警队的吴晓峰,这是我的同事蔡远颖。”

“吴警官,您好,给您添麻烦了,您辛苦!”林秀丽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但却似乎力有不支,又“咚”地一下躺了下去。

“林总,您不用起,躺着说就行。”吴晓峰连忙上前扶着林秀丽在床上躺好。

“吴警官,太不好意思了。”林秀丽躺在床上向吴晓峰道歉,眼光流转如波,时不时地瞟向门外,“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您是来工作的,我也应该全力支持您的工作。但我刚才好像起猛了,感觉头嗡地一下,有点晕。您容我稍微再躺10分钟,咱们再说行吗。您也别去外边了,就在这病房坐吧。”

别说林秀丽是个有影响力的知名商人,就算是普通人,这么楚楚可怜的要求,吴晓峰也得答应,更何况她还是个受害者。

“您休息,您休息。”吴晓峰往后退了几步,随手拿了一张提供给探视家属的折凳,靠墙坐下,蔡远颖也只好有样学样地坐在他旁边。

病房里一片寂静,林秀丽虽然疲惫,却毫无睡意,只是躺在病床上,默默地看着门外。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蔡远颖听到一阵脚步声从走廊传来,随即一个穿灰色风衣架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了这间病房。

他看上去四十上下,身形高挑面色红润,就连胡子也刮得十分干净。

“这是沈老师,沈晨,我们餐厅的行政总厨,也是我老公。”看着他进来,林秀丽似乎有了精神,给大家作着介绍,“这两位是警察,吴晓峰警官和蔡远颖警官。”

其实不用林秀丽介绍,蔡远颖也知道这个人就是沈晨。虽然没有吃过他的菜,但却早已听过他的名,不仅听过他的名,而且也在杂志上多次看过他的脸,和俗话说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是一个道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不认识沈晨就相当于跑去参加华山论剑却不知道黄药师是谁,厨魔列馔就是以他的绰号“厨艺之魔”命名。他可以用价值二十元的食材做出售价二百元的菜品,并且让那些美食家们吃过之后纷纷发声谴责——你这菜卖得太便宜了,破坏了行规,不给别人留活路!就连如今身家过百亿美元的IT巨人E览CEO劳庄严,也在接受采访时多次说过,自己平生最幸福的时刻,不是站在纳斯达克敲钟,而是坐在饭馆里吃一口沈晨做的菜。

沈晨似乎没有想到吴晓峰和蔡远颖会出现在这里,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右臂贴着身体自然下垂,手腕却向着林秀丽微微一抬,拇指食指相扣成环,剩余三指伸出。随即才走过来,分别和吴晓峰蔡远颖握手致意,礼貌地说道:“吴警官,蔡警官,您好。”

这是蔡远颖第一次和如此级别的名厨握手,他的手冰凉却又柔软,皮肤细嫩触感光洁,有一种握住一块玉的感觉。

“沈老师,您刚才进门的手势,像是在说OK吧?”吴晓峰握着沈晨的手,笑呵呵地问道。

“他呀,他是在跟我说,店里一切都好,没丢什么东西。”不等沈晨开口,林秀丽就替她回答,她已经自己在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我刚才一醒就给沈老师打了电话,让他别急着来医院,先去店里看看。”

“对,店里都好。”沈晨既像是跟吴晓峰解释,又像是给林秀丽汇报,“我一听到马华涛给我电话说林总进了医院,就赶紧往医院跑,在路上又接了她的电话,让我先回店里看看。我刚从店里过来,现在梓芩——就是秀丽的助理安梓芩——留在那儿善后,说是你让她去的。”

——不愧是事业型的女强人,就算晕倒入院,醒来之后第一件事还是先问自己店里的情况。

蔡远颖不禁对眼前坐在病床上的林秀丽多了一份敬意。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不如咱们开始吧。吴警官和蔡警官早点问完,也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今天折腾得他们俩也没觉睡,实在是不好意思。”听到店里没事,林秀丽的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已经可以清晰流利地复述今晚的遭遇——

我是晚上十一点半和沈老师一起下班回的家,我们家在通州,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刚洗漱完准备睡觉我才发现把手机落在办公室了。生意人一般都不止一个手机,我自己就有三个。因为害怕漏掉什么重要电话,我必须回去拿手机。

我开着自己的车回到店里。这时已经很晚了,员工们也都睡了。不过我有门禁卡,自己就可以开门。因为不想把服务员们吵醒,免得他们第二天上班没精神,给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我连灯都没开,摸黑上了二楼,这是自己的店,熟的不能再熟,也不用开灯。

我的办公室跟沈老师的书房是对门儿,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书房里有一阵嗞啦嗞啦的声音。他那书房的锁坏了,我推开门看见他的书柜前站了个人影,拿了个什么东西在书柜的滑门上画,声音就是从那发出来的。但屋子里没开灯,我也看不清是谁。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犯了个错误。我应该先开灯看清楚,结果我没开灯就喊了一声“谁”。那人马上转身朝我冲了过来,我站在门口本想拦住他,可他一抬手就打了我一拳,准确的说不是打了一拳,而是用手里的那件东西在我肩膀杵了一下,我也没看清是什么。但这一下非常疼,我直接就摔倒了,剩下的事儿就没印象了。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我感觉自己摔倒的瞬间喊了一声“抓贼”。

——有人在夜半时分潜入了沈晨的书房,试图用一把玻璃刀割开他书柜的滑门,还没等得手就被恰好路过的林秀丽发觉。那人夺路而逃,用手中的玻璃刀戳倒了林秀丽,玻璃刀是四棱的柱体,所以在林秀丽的肩胛骨下方造成了钝伤,这一点可以在晚些时候通过林秀丽肩上的伤痕加以确认。林秀丽倒地的时候,不仅摔晕了,还磕破了后脑勺的肉芽肿,由此留下了大量血迹。

结合林秀丽的复述和现场情况,这是蔡远颖对案情的初步判定。厨魔列馔打烊之后无论出入都要刷卡,而此人进店时间应该比林秀丽略早,由此看来,这个人本身也持有厨魔列馔的门卡。

“看上去是有个小偷进来偷东西,而且他的计划性和目的性都很强,就是要偷沈老师书柜的东西,连工具都准备好了。”吴晓峰拿着手机递到沈晨眼前,里面是蔡远颖发给他的现场照片,“沈老师的书柜里全是书啊。鲁迅曾经说过,偷书不算偷,但这只是鲁迅说的,偷什么都是犯罪,我们都管。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如此有计划有目的地去偷您这些书。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个道理是不错,但这些书要是去买的话,应该也不贵吧。”

“不打折的话,《清史稿》一套一千多,我上网查了。”蔡远颖在旁边帮腔,“还是您书柜里有别的什么贵重物品?”

沈晨并不直接回答,反而微微扭头瞟一眼林秀丽,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这个对我们明确案情很有帮助。”吴晓峰也扭头转向林秀丽,真诚地做着补充。

林秀丽犹豫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沈晨这才开口说道——

“书没什么,关键是书里夹的东西。我刚才去店里就是看它还在不在,以后还是贴身带着吧。”

说完,沈晨解开风衣,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A4白纸,在吴晓峰和蔡远颖面前晃了晃,又重新放回了口袋,并没有打算给他俩看里面的内容。

“这是什么?”蔡远颖脱口而出。

“菜谱!一道菜的做法。”沈晨表情严肃目光坚定。

——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一道菜谱?

这让蔡远颖感觉很饿,算起来距离自己上一次吃饭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也该吃东西了。

“什么菜谱?”蔡远颖咽了咽唾沫问道。

“这是康熙皇帝御膳房里传出来的菜谱,以鄙人之见,光是这道菜谱的价格就不低于人民币三十万元。”

“三十万!御膳房!”这个数字和这个名词令蔡远颖更加饥肠辘辘,恨不得马上结束问话,赶紧找个地方,就算吃不到御膳,垫一碗豆腐脑也行。可惜对蔡远颖来说现在也算是上班时间,该干的活儿还得继续,“那这个菜谱是怎么传到您手里的?”

“问得好!”沈晨也激动了起来,就连鼻子上的金丝眼镜都似乎闪了一闪,“徐乾学您知道吧?”

“啊?不知道,不认识。”蔡远颖实话实说。

“哦,没事儿,纳兰容若您知道吧,就是纳兰性德。”沈晨的语气和神情就像在说他们店里的一个服务员。

——纳兰容若?纳兰性德?

蔡远颖其实不清楚到底是哪几个字,但看沈晨说的如此坚决,只好随口应了一句:“好像有些耳熟。”

沈晨一听立刻容光焕发,从折凳上站了起来,在病房里一边不住走圈,一边侃侃而谈,同时辅以恰到好处的手势——

纳兰容若!是清朝早期的一个大诗人,注意,他可不是一个诗人,是大诗人!他写过一本书,叫做《通志堂经解》。关于这本书,乾隆皇帝就专门组织过一个专案调查小组,得出的结论是这本书不是纳兰容若写的,它的真实作者就是徐乾学。当然了,这事也有可能是乾隆出于政治目的给容若头上扣屎盆身上泼脏水,反正专案组成立的时候,容若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啊。但是乾隆为什么不说是别人,要说徐乾学呢?因为说徐乾学大家都会觉得合理。

这个徐乾学是康熙年间的大学者。注意,他可不是学者,是大学者,官拜刑部尚书。康熙曾经请他吃饭,其中有一道菜叫做八宝豆腐,徐乾学吃得很高兴。康熙看他这么喜欢,就让御厨把菜谱写出来送给徐乾学,以后想吃了可以自己在家做。注意,这是康熙下圣旨让御膳房把菜谱送给徐乾学,但徐乾学依然给了那个御厨一千两银子,以示感谢。一千两银子是多少钱您知道吗?您看现在的古装片,出门吃饭动不动就十两银子不找了,在我们这种严肃的中国历史研究者看来,这就是胡侃瞎抡。一两银子要按米价计算折合人民币三百多块,要是按房价算那就更高了。所以我说这个菜谱起码价值三十万。

徐乾学拿了这菜谱,后来又传给了王式丹。王式丹您应该知道吧?不知道?您是警察,应该学过中国监狱管理事业史吧?啊,没这史?看来我们国家史学研究还有很多空白啊。

这个王式丹是康熙钦点的状元,任职翰林院,他曾经牵扯到一个大案子里。最初是有一个官员叫赵晋因为涉嫌科场舞弊案被抓入狱,注意,科场舞弊在当年就是影响极其恶劣的大型腐败,而且一定是窝案。这事儿要是查到底,那可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在案件调查过程中,王式丹跑去探监,探完监之后,赵晋就自杀了!这个案子也就只好这么结案,就是这么神奇!

袁世凯您知道吧!这应该知道,袁世凯有个幕僚,写过一本书,书里说这事的真相是王式丹带了一具尸体进去,用尸体掉包,协助赵晋越狱——这个说法从康熙当皇上的时候就开始传,一直传到袁世凯当皇上。

话说这王式丹后来又把这菜谱传给了他的孙子王晚亭。王晚亭也是一个诗人,注意,他可不是一个大诗人,只是一个诗人。诚实地说,诗写的一般。诗人没事儿聚在一起,除了交流文学,也得交流厨艺啊。于是这道菜的做法就通过当时诗人们的散文随笔和笔记流传了下来。

而我,通过查阅史籍翻检史料研究史册,终于发现了这道菜——八宝豆腐——的完整做法。这张纸上写的就是这些内容,这也是我们厨魔列馔下一季,重点推出的菜品。这张菜谱我整理出来之后,就夹在《清史稿》的第一册 里面。

话又说回来,康熙为什么这么看重徐乾学,不仅请他吃饭还要教他做菜。因为徐乾学是顾炎武的外甥,而顾炎武你知道吧,那可是反清复明的精神领袖啊。您懂了吧,这里面都是政治。

所以说,我们这道菜——八宝豆腐,不是一般的豆腐。在这道菜里融汇了时代风云官场风波悬疑推理和学术腐败。您吃这道菜,吃的也不是菜,您吃的是康熙的雄才大略乾隆的精明强干王公贵族的欺世盗名和知识分子的变节屈膝。通过这道菜,您就可以领略到我们中华美食自有渊源源出福地地大物博博大精深,而且深不可测。

沈晨边走边说,边说边走,说得蔡远颖连肚子饿这事儿都忘了,只是双唇不由自主的吧唧个不停,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您这八宝豆腐到底怎么做啊?”

“这个就是商业机密了。”一直坐在病床上看着沈晨眼中柔情无限的林秀丽突然反应了过来,“具体做法就不说了吧?”

“您就是说了,估计我们也不会。但您不说也可以。”吴晓峰微微一笑,接着问道,“您这道八宝豆腐打算卖多少钱?”

“我们初步评估,应该定价八百八十八。”林秀丽语调平淡地回答。

“这么贵!”蔡远颖感到一阵失落,“有人吃吗?我必然吃不起啊。”

“这个不能叫贵。有人为了吃饱,有人为了吃好,而还有一些人吃饭,是为了吃出文化吃出品味吃出思想吃出内涵。厨魔列馔就是一家可以满足这些高层次需求的餐厅。我们跟很多食评家商量过,这道八宝豆腐里汇聚着国学凝结了历史,如果卖便宜了,那是对国学的不尊重,那是历史虚无主义。”林秀丽看到了蔡远颖的失落,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您和吴警官就不同了。毕竟今晚上您这么辛苦。要不这样,哪天您来我们餐厅,这道八宝豆腐我给您打一个折,嗯——就收八十八块,您看怎么样?不过我们也是做生意的,只能打这一次折,您可别跟人说,否则其他顾客该有意见了。”

“那您这个八宝豆腐成本是多少?”吴晓峰对打折这事儿不置可否,继续追问。

“成本刚才说了,至少三十万吧。”林秀丽愣了一下。

“三十万是沈老师估算的菜谱价格,我是问原材料。”

“我们店用的都是最好的食材,应该有个六十块左右。”林秀丽耐心地解释,“但这个账不是这样算的,重点是这个菜背后的历史深度和文化内涵,这是附加价值。”

——沈晨研发或者说整理出了一个新菜谱,根据这个菜谱,可以用价值六十块的食材做出售价八百八十八的菜式。而今晚的小偷就是冲这个菜谱来的。

蔡远颖感觉自己终于理解了案情。

“沈老师有这菜谱,夹在《清史稿》里,锁在书柜上。这事儿都什么人知道?”吴晓峰问道。

“我们店里应该都知道,因为这是我们下一季的重点菜,已经印好了菜单。”林秀丽眉头微锁边想边说,“还有几个食评家,像是清茶老师、鱼梦沙老师,我们之前请他们试吃过。这些都是知道我们沈老师有这菜谱的,但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菜谱就锁在书柜里,那我也说不好。”

“沈老师,咱们店里打烊之后是要刷卡才能出入,一共有几张门禁卡?”虽然洛熙已经告诉过蔡远颖店里共有四张门禁卡,但他还是想跟沈晨确认一下。

“四张卡,我一张,秀丽一张……”沈晨已经恢复了平静,坐回病房里的折凳。

“不,一共有五张。”林秀丽打断了沈晨,“楼下的洛熙有两张。因为晚上关门后常常有人想出去,她又要负责开门关门,所以我又给了她一张卡。这点小事儿,我没告诉你。”

“哦——”沈晨平静地应了一声。

“五张?那还有一张在谁手里?”蔡远颖觉得自己确认门禁卡的张数确实是个明智之举——这家店的基本情况不仅楼下的服务员洛熙不清楚,就连老板沈晨也是两眼一抹黑。

根据林秀丽的介绍,第五张门禁卡是在二楼的厨师曹奎手里。曹奎是厨魔列馔的元老,第一天刚开张就有他,到现在已经快十三年了。厨魔列馔刚营业的时候,每个员工都有一张门禁卡。林秀丽觉得这样不好管理,老人儿要走就收回门禁,新人儿进来也不再发。而曹奎是现在唯一的老人儿了。

“这火机沈老师有印象吗?”吴晓峰从手机里调出了蔡远颖发给他的照片,照片里就是掉落在“子衿”门口那盆鹅掌柴后面的zippo打火机。

“这,这不是……”沈晨刚一开口,坐在病床上的林秀丽就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原本就已苍白的脸色也因此更加白得吓人。沈晨连忙上前扶住林秀丽,关切得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我没事儿,一口痰卡住了。”

在确认了林秀丽并没什么大碍之后,沈晨才重新坐回病床边的折凳上,面无表情地回到了之前吴晓峰的问题:“说那儿了?哦,这个火机。因为我也不抽烟,对这打火机没什么印象。”

“没什么印象啊。”吴晓峰口中重复着沈晨的话,双眼却盯着林秀丽,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不知道林总有没有见过这个火机呢?”

“嗯——”林秀丽既没有躲避吴晓峰的目光,却也不回答他的问题,沉吟了一声之后,想了足足有半分钟,这才开口,“我主要是怕说错了误导您。”

“那就是有印象咯——”

“我可能、也许、或者,见过这个火机。”林秀丽的语气和用词虽然犹豫不定,但眼神中却自有一份坚定,“我知道这种牌子的打火机很贵,沈老师和我都不抽烟,所以我就算见过未必能记住,就算能记住也肯定很模糊。您既然问我这个火机,我猜它肯定和案情有关,也因为这样,我才更怕说错。所以对于我的答案,我希望您以我见过未必能记住记住肯定很模糊作为前提去综合考量——这个打火机,好像曹哥有一个,就是曹奎。”

“曹奎?就是咱们店里那位元老级厨师吧,他也有一张门禁卡,可以随时从店里出入。按说您对他的身形也很熟悉吧。”吴晓峰再一次确认。

“我说一下我个人的感受。”林秀丽并不直接回答,反而自顾自地做着补充,“我觉得刚才那个小偷不是曹哥,他来我们店十几年了,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就像家人一样。都在这一行,我其实知道,好多餐厅想请曹哥跳槽,出的工资比我们高,他都没答应。他的身形我当然熟了,但刚才没开灯,而且又事发突然,我没看清。”

“还有一个事儿。”吴晓峰换了一个话题,“最近这一段儿,林总或者沈老师是否和店的其他人发生过冲突?”

“我应该没有。沈老师我就不知道了。”

“没有啊。”沈晨说完之后稍作停顿,才露出询问的神色,“林总是不是前一段罚过小马啊?”

“那都三个月以前了,你不说我都忘了。”虽然这么说,但林秀丽还是很快地向吴晓峰复述了三个月前事情的始末。

小马,就是马华涛。三个月前,林秀丽发现他把店里的禾麻偷偷地运出去卖给海鲜批发商,再换一批普通鲍鱼放回店里。禾麻就是从日本进口的上等鲍鱼,是鲍鱼里口感最软滑的一种,因为产量低,所以有钱也买不到。

林秀丽本想报警,或者至少把马华涛开除。但禁不住马华涛苦苦哀求,最后只是扣了他五个月工资。

说完了整个过程之后,林秀丽还是补了一句自己的感受,尽管吴晓峰并没有提问——

“小马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小孩儿。从农村出来打工,也挺可怜。我最近一直在观察他,他应该是真心地意识到自己错了,这一段工作态度非常好。”

病房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已经凌晨五点了。吴晓峰结束了询问,起身和林秀丽话别,带着蔡远颖离开病房。沈晨也站起身来,送他俩到门外。

“有个事儿我想问一下,阿东——就是项东方——的案子也是你们负责吗?他现在怎么样了?”站在病房门口,沈晨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病房里又传来了林秀丽剧烈的咳嗽声。不等吴晓峰和蔡远颖回答,沈晨又快步返回——

“秀丽,你怎么样了?”

吴晓峰和蔡远颖也跟了回来。坐在病床上的林秀丽右手抚胸左手捂嘴,咳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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