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定是否释放沈晨之前,吴晓峰还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参加陶源的遗体告别仪式。这是孙爱玲提出的邀请,因为吴晓峰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受到邀请的还有蔡远颖——他是把陶源送到医院的人;以及刘大宇——他负责了陶源的尸检。孙爱玲说虽然大家此前素不相识,但也算是有缘,进入了陶源人生的最后阶段,不如一起陪他走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因为案子还没破,参加这样的活动多多少少让吴晓峰他们几个有些尴尬。但考虑到有可能见到一些陶源生前的亲朋挚友,获得一起新的线索,最终三个人还是在上午九点赶到了殡仪馆。
因为场合的特殊性,吴晓峰和刘大宇都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蔡远颖没有西装,他要么选择黑t恤配黑色运动裤,要么就是黑衬衫配黑色牛仔裤。两种感觉都不太妥,最后他决定还是黑衬衫配黑色运动裤作罢。
灵堂里氛围素雅而又宁静。正中央是陶源的黑白遗像,目光慈祥笑容和蔼。遗像两侧是挽联,上联是,当日与君相依尝感毕生有幸;下联是,此地遗我独存何堪残世余悲。横批是,吾谁与归。下联的一角还有落款“发妻孙爱玲挽”。
遗像下面是一张供桌,白色的蜡烛在桌上寂寞地燃烧,跳动的火焰既赞颂着生命的璀璨,也预示着人世的短暂。
供桌之前摆着黑色的棺材,陶源此刻就躺在其中。吴晓峰他们三个绕着棺材走了一圈,棺材里陶源神情无比安详,这安详足以让人忘却,他生前也算是个奸商。
孙爱玲和刚从美国回来的陶凌峰站在灵堂的角落,披麻戴孝悄然无语。
吴晓峰他们三个向孙爱玲娘俩默默地行了礼,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其他前来吊唁的亲朋。
除了偶尔传来的孙爱玲的抽泣声,灵堂里静得掉一根针也能听见。等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吊唁的人也没有。这时吴晓峰隐约地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孙爱玲要请他们三个出席遗体告别,如果没有他们仨,很可能就没人愿意来跟陶源告别了。
很可能的意思并不是绝对,到了中午十一点半,第四个想送陶源最后一程的人终于出现了。这人看上去四十多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白T恤黑短裤,脚下一双蓝色凉鞋。他走到陶源的棺材边上,轻轻地说了一句,陶老板,再见。随后向孙爱玲鞠了个躬,转身就走。
吴晓峰他们三个连忙起身追了出去,在灵堂门外把他拦了下来——
“先生,难得你有心,专程来送陶老板最后一程。”
“老板娘给我发了短信,我正好要到附近办事,今天又穿的比较素,稍微拐个弯就顺便来看看。说不上专程。”那人说的随意,就像去菜市场买菜时捎带手多买一根葱。
“你是以前桃园餐厅的吧?”
“对呀,你谁呀?”
“警察。”吴晓峰掏出证件在他眼前一晃,“有点情况跟你了解一下,你怎么称呼?”
“我叫金利,有什么事儿?”金利怔了一下,脸上神情古怪,既好奇又警惕。
“这陶老板人缘不太好吧?今天他最后一程,就你一个来送他。”
“我真不是专门来送他,纯粹路过。”金利摇着头再一次否认,“陶老板活着的时候——现在说也不合适——能扣钱就扣钱,能少发工资就少发工资,这会儿谁愿意来看他?”
“沈晨你认识吗?以前也是你们餐厅的。”
“不认识。”金利想了想,随后又一次摇了摇头,就像摇动一只拨浪鼓,“我是八年前在桃园当厨师,干了一年。因为工资低就走了。你们问这么多干嘛?陶老板死得有故事?”
“他可能是因为喝酒吧。”吴晓峰含糊其词。
“嘿,我就知道。”金利听吴晓峰一说,倒有些万事俱在我心中的得意,“这陶老板他也忒爱喝酒了。一喝就脸红,别说脸,就连胸脯都是一片红。他还说呢——喝酒脸红,说明有一颗忠肝义胆。我心说——哪有忠肝义胆的人变着法扣人工钱。陶老板还说,人生只有两种时刻不能喝酒,一个是生娃前,会影响娃的智力;一个是感冒后,酒和消炎药会起反应,影响呼吸,可能致命。除此之外,他每天都得喝至少三两。”
金利说者无心,吴晓峰却突然听出了端倪——
陶源所说的消炎药应该就是指头孢。陶源自己就知道服用头孢之后饮酒可能致命,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不会去喝那杯茅台——不论沈晨是否曾经有意识地劝酒。如此一来,沈晨当日所讲也得到了印证,陶源死前并没有喝过酒。
“不可能啊,陶源肯定是双硫仑样反应,头孢抑制了体内乙醛脱氧酶的活性,导致乙醛堆积,最终让他呼吸停顿心力衰竭。”刘大宇对吴晓峰的推论感到不可思议,“这点基本的,我不可能搞错,绝对不可能。”
三个人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吴晓峰决定还是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其他赶来吊唁的人还能得到什么线索。
然而吊唁的人始终没有来。到了下午四点半,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孙爱玲——时间差不多了,距离他们约的火化服务还有三十分钟。
孙爱玲叹了一口气:“也好,让老陶走的清静。”
说完,她和陶凌峰在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开始盖上棺材。
棺材渐渐地合上,陶源安详的面容即将永远的消失,孙爱玲突然停住了手——
“等一下,还有东西没带。”
经由这一声提醒,陶凌峰连忙跑向自己放在灵堂角落的书包。他手忙脚乱的打开拉链,从书包里抱出一只高约六十厘米径达二十公分的褐色石坛。
“老陶,带着上路。这是我亲手做的。”孙爱玲说着,让工作人员重新打开还没有完全合上的棺材盖,从陶凌峰手中接过那只石坛,放进了棺材。
“这是什么?”工作人员一脸狐疑。
“豆腐乳,我自己做的,老陶活着的时候最爱吃。”孙爱玲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爱吃豆腐乳,又嫌外面买的太咸,一直吵吵着让我做。我嫌麻烦,拖了很久才动手,直到礼拜一,他走的那天才做好,一共只吃了一块。”
“别急。”刘大宇一个箭步窜到棺材边上,“这豆腐乳你是周一什么时候做好的?”
“礼拜一中午啊,我出门之前刚开的封。”孙爱玲被刘大宇吓了一跳。
“他是午饭吃的?”刘大宇急促地问道。
“开封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完了午饭。我让他留到晚饭再吃。我一次做了五十块儿,够吃一阵儿了。周一你们走了之后我收拾东西,发现坛子里少了一块儿,笼屉里的馒头也少了一个,我猜是他嘴馋,下午吃的。”孙爱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我懂了……”刘大宇忍不住喊了出来。
“老刘!抽根烟!”吴晓峰从身后拍了拍刘大宇的肩膀,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支“中南海”,轻轻晃动。
在一阵“这什么人,这么不懂事”、“太没谱了”、“一点礼貌没有”的议论声中,吴晓峰三个人快步从灵堂里离开。
“你拦着我干嘛?”一走到街上,刘大宇就大声质问吴晓峰。
“你发现了什么吧?先跟我说。”吴晓峰倒是不慌不忙。
“我发现了真相!陶源死亡的真相!”刘大宇的脸涨的通红,脖子都粗了一圈,“他的死因是吃了那块豆腐乳!豆腐乳是黄豆经霉菌发酵而成,发酵的过程中淀粉转化成了酒精和有机酸。这点儿酒精对普通人来说微乎其微,但陶源不一样,他喝酒脸红。这不是因为他忠肝义胆,而是一种基因缺陷,说明他乙醛脱氧酶本身就活性极低。再加上他吃了头孢,原本心脏又不好,所以那块豆腐乳里的酒精就足以让他致命。”
“所以陶源的死因是吃了老婆亲手做的豆腐乳?”吴晓峰再一次确认。
“没错。”刘大宇答得十分肯定。
“那这事儿就更不能说了。”
“凭什么呀?”刘大宇瞪了吴晓峰一眼,“我要不说,你们不都得说我尸检有问题?”
“没人说你尸检不准。你这水平,咱俩合作这么多年,出过错吗?一次都没有!”吴晓峰满脸赔笑的样子十分诚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虽然他级别比刘大宇高,但毕竟大家是不同部门,“你要想一想,要是把这事儿说出去,孙爱玲怎么办?”
“嘶——”刘大宇倒吸了一口凉气,想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咱们工作的标准不就是找出真相吗?”
“胖子觉得呢?”吴晓峰转向蔡远颖。
“我不知道。我想象不出知道真相之后,孙爱玲下半辈子要怎么活。”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蔡远颖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无论如何也不让沈晨知道厨艺之魔真面目的林秀丽。
“就这么着吧,出事我背。经反复调查,陶源死因无可疑,纯属意外。对吧?他确实就是意外。”吴晓峰平静地对这个案子盖棺定论。
说完,三个人很快地消失在了夕阳笼罩下的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