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死人啦！什么玩意！这我还怎么往外租！”孟瑞一进屋就开始大声咒骂，“要不是看她是个单身女的，我都不租给她，想不到给我住成这样，真不是东西！”
“您是房东吧？”吴晓峰笑嘻嘻地把证件递到孟瑞面前，“这房是什么时候租出去的？租户您还有印象吗？”
“刚租出去俩月，等等我有合同。”孟瑞从兜里掏出一叠儿打印的文件，“租户是个女的，叫安梓芩。通过中介找来的，租了半年，我们就见了一面，她看着很文静，话也不多。”
“是这人吗？”蔡远颖把手机里安梓芩的照片拿给孟瑞看。
“应该是吧。我说不好，她当时戴着墨镜，说是晚上没睡好，眼睛肿，不好意思见人。”孟瑞只是稍微瞟了一眼照片，然后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洛熙，“我就记得她个子高高瘦瘦，比这女的高又比她瘦，头发上染了一条蓝。唉，你们能赶紧把这女的抬走吗？这要是臭了我这房子就彻底完了。这安梓芩去哪儿了，我得跟她解约，让她赔钱！”
相比案情，孟瑞显然更关系他这套房子的前景以及钱景。
送走了孟瑞，又再一次查看了一遍现场，蔡远颖还是觉得不够踏实。他又拉着吴晓峰和那二十多个同事对整个柳音居小区的住户进行了一次大范围拉网式调查。
现在的住宅区人和人的关系都比较疏离，基本上谁都不认识谁，也不关心自己的邻居——关心了还容易被当成侵犯隐私。所以针对住户们的调查等同大海捞针，一共问了一百多人，但有价值的只有五条，其中两条还是来自物业——
1，上午十一点半左右，有人看见马华涛抱着一个细长的纸箱子坐在十二号楼一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似睡非睡地打盹儿；
2，上午十点五十，有邻居远远地看见一个瘦瘦高高头发上染着一条蓝的女子往十二号楼一单元里搬花盆。花盆很重，那女的搬得很吃力，在单元门口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3，中午一点到两点半之间，有三个住户见过安梓芩在小区里散步，看起来她似乎心事重重；
4，每一栋楼的天台以前确实是开放的，白天老有人在天台种菜，而夜里又有人在那里喝酒烤肉，那些送快递的还经常把货物堆在天台让不在家的收件人回来之后自取。顶楼的住户不胜其烦投诉不断，一个月前物业决定干脆把铁门锁上，大家都别去了，免得麻烦。铁门锈迹斑斑，昨天下午六点，物业派工人对这里重新刷漆；
5，小区里倒是有摄像头，不过全都不能摄像。因为业主们欠了太多物业费，物业方面也就能省则省，买了一批假摄像头，主要起一个威慑作用。
离开了柳音居，吴晓峰和蔡远颖又拐去了厨魔列馔。
很多人都说，饭馆和人一样，全凭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散，人会立刻萎靡，饭馆也会顿时冷清。现在的厨魔列馔就像一个被散去了内力的武林高手，即时是下午的饭点儿，一层也只有两桌客人，二层的包间也只开了一间。林秀丽和沈晨都不在店里，一身古装的服务员们无所事事，在大厅或交头接耳或嬉笑喧闹，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典雅。
“最近生意不行。”田晓明站在门口叼着烟接受了吴晓峰和蔡远颖的问询——
林总不打算干了，店里的精气神都没了。现在就这样子，你们也能看见。
洛熙？不知道去哪儿了。今天一起床她就不在，给她打电话也是关机。也能理解，等到以后这店没了，不都得找工作吗？
她什么时候走的，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洛熙昨晚打烊时还在店里。昨晚打烊早，八点客人就走光了，八点半，我们一起吃的晚饭，吃的是青椒肉丝盖饭，九点半店就关门，十点就熄灯睡觉了。
她这一段有什么异常？什么叫异常？哦，就是跟平常不一样，那到没有。她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还是每天开工收工，晚上在店里睡觉，就是今天一天没见人。我猜她是找了个新饭馆干活儿吧，反正林总也不在店里，就算在厨魔列馔也没几天了。我也得想着找个新工作，不能在这儿傻等了。
其他服务员和田晓明的说法大同小异，今天一早就没看见洛熙，至于她何时离开，就没人知道。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蔡远颖竟罕见地完全不饿，严磊已经把一份整理好的档案放在了吴晓峰的桌上。
“啊？”吴晓峰看完档案，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地惊呼。
“吴队，什么情况？”
“胖子，你先坐稳，镇定点儿。”吴晓峰走到蔡远颖身边，把他摁在椅子上坐好，这才往下说道，“这安梓芩是假的。”
“什么？假的？”蔡远颖没听明白吴晓峰在说什么，“那真的梓芩呢？”
“不是说我们带回来的安梓芩是假的，而是安梓芩这个人原本就是假的。”吴晓峰索性把档案交给蔡远颖自己看。
档案显示，今天从柳音居被带回局里的安梓芩，也就是在厨魔列馔上班的安梓芩，同样是这小半年来让蔡远颖念念不忘的那个安梓芩——根本查无此人。
安梓芩是一个化名，就连她的身份证也是伪造的，不止身份证是伪造的，她的容貌和身材也都经过了大幅度的整形手术。警方采集了她的虹膜、指纹以及DNA，在现有的资料库里并没有发现和她相同的人，也就是说她之前并没有留下案底。至于她的真实身份和长相，目前还一无所知。
虽然被吴晓峰摁着肩膀，但蔡远颖还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撒腿就往门外走。
“胖子，你干嘛？”吴晓峰也快步追了出来，在走廊上把蔡远颖拉住。
“我去问问梓芩，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不可能说的。”吴晓峰一边说一边送开了手，任凭蔡远颖自行判断，“她要说下午在现场就会说。”
“可是，可是，可是她是假的，她一切都是伪造的。我要问问她是为什么。”蔡远颖急得声音都已经失真。
“安梓芩可不是一个蠢人，相反她非常聪明。”吴晓峰说得很慢，他双眼望着走廊的尽头，仿佛那里正在回放着他们和安梓芩见面以来的种种情景，“她被我们铐住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这一切我们今天一定会知道。所以你现在问她，也没有答案。”
“那怎么办？”蔡远颖有些无助，双腿一软直接靠着墙坐在地上。
“等。等刘大宇验过所有证物再说。所以你现在应该下班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虽然吴晓峰让蔡远颖回家睡觉，但这是不可能的。蔡远颖和吴晓峰一起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运行。在这一片无尽的静默中，挂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洪亮，九点、十点、十一点……
到了晚上一点半，刘大宇才终于抱着一摞文件来到这间办公室。
“怎么样了？”蔡远颖马上站起来，几乎是把刘大宇拦腰抱住。
“你先看，看完自己跟胖子说。”刘大宇高举双手，隔着蔡远颖把文件交给吴晓峰。趁着蔡远颖稍一疏忽的工夫，刘大宇从他两臂之间挣脱，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劲儿还挺大。”
刘大宇要跑是有道理的。这份经过连夜加班整理出的报告信息量很大，而他也不知道怎么向蔡远颖开口，这个任务只能交给吴晓峰——
1，导致洛熙丧命的凶器是一把长25厘米宽7厘米的菜刀，这把刀已经在901的厨房里被发现；
2，整个901这间房子，都经过了认真的清洗，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皮屑和指纹；
3，通过发光胺可以看到，901卧室的地板上原本有大量血迹，但都已经把洗得干干净净。经化验，这些血迹属于洛熙；
4，洗手间里的化妆品，包括眼影、面霜、粉底、唇膏、染发剂，它们的成分和安梓芩此刻抹在脸上涂在头上的完全相同；
5，那份马华涛带来的快递，寄件人为夏月诗，收件人为安小姐。里面包含一支铁锨、一把剔骨刀、两个操弄家庭园艺的小铲子，三包月季种子，以及一张A4纸。纸上是一行打印的留言——“埋入盆中、种上月季、下次小心、切记冲动——XYS”，可以推断XYS就是夏月诗，从语气来看安梓芩是她手下，她吩咐安梓芩将洛熙分尸之后藏入花盆，然后再种上月季作为掩饰；
6，安梓芩随身物品中有两组钥匙。第一组是单独一把，已经查实这是901的钥匙，而第二组是一串共计五把，用途还不知道；
7，安梓芩用笔记本电脑里的资料绝大多数都是她日常写作“厨魔味道”时拍摄的照片和文字，除此之外唯一特别的就是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包，名字叫做CYY——感觉像是蔡远颖；
8，经过解密，文件包CYY最终被打开，里面又有5个文件包，按照最后一次修改时间排序，分别是“谱”、“叶”、“陈”、“陶”、“蔡”；
9，文件包“谱”打开之后包含三个文件。第一个是照片——曹奎走进香榭丽舍小区；第二个也是照片——唐蕊驾车进入香榭丽舍小区；第三个是网页截图——海尔LP100热水器的使用说明书；
10，文件包“叶”内含两个文件。第一个是照片——一群小朋友簇拥着怀抱乐高积木的陈彬在室外玩耍；第二个是网页截图——乐高积木售价表；
11，文件包“陈”里面有三个文件，全部都是网页截图。分别是豆汁儿和臭豆腐的做法以及臭味的成因，还有就是榴莲的成分；
12，文件包“陶”是空的，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13，文件包“蔡”是内容最多的一个，共有二十二个文件。其中二十一个都是照片，全部是各种场合下的蔡远颖，从构图来看像是偷拍。还有一个名为“天真的菜圆子”的文档，文字量倒是不大，里面写道——单纯 贪吃 善良 可以发现细节 不能融会贯通 可以信任 无法依靠。
吴晓峰默默地读完了刘大宇的报告，决定还是让蔡远颖自己去看。
“这什么意思？”翻完报告的全部内容之后，蔡远颖又把这个文档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天真的菜圆子，这是给我起的名字吗？我记得前几年有个什么英国领导人，跑去成都吃火锅，最喜欢的一道菜就是香菜圆子，点了双份。说我是菜圆子，还天真，什么意思？”
“胖子，说你不能融会贯通，你还真不能融会贯通吗？”吴晓峰不禁气得笑出了声。
到了这个时候，蔡远颖也大概明白了过来，只是有些不敢相信。
在过去这一段时间发生的案子里，安梓芩一直在搜集线索，并用某种方式给蔡远颖和吴晓峰做提示。
马华涛偷菜谱的时候，是安梓芩让洛熙探视市政施工是否结束，吴晓峰由此想到马华涛洗澡时没有冷水，不仅如此，安梓芩曾经对曹奎说见过他老婆，曹奎很意外，说自己的老婆还在老家。现在看来这也是一种提示，曹奎在本市另有情人。
魏娜遇害的案子，是安梓芩通过公众号的文章让蔡远颖发现叶冬梅另有收入来源。
陈栋蒙冤的案子，是安梓芩请蔡远颖吃榴莲班戟，才让他想到了马国光要在家里招待一位口味特殊的客人。
陶源猝死的案子，是安梓芩的提示，蔡远颖才知道陶源家里的茅台是沈晨带去的，至于陶源的死与茅台无关，那是后话。
于此同时，安梓芩一直在调查蔡远颖，一方面分析他的性格，另一方面也在评估他的能力。人是个好人，水平也有点，但还不够。
“这么说来，梓芩和我在一起都是假的？”蔡远颖感到全身乏力，瘫在椅子上站不起来，嘴里不住的嘟囔，“天真的菜圆子、天真的菜圆子……”
“胖子，看时间。”
吴晓峰的话提醒了蔡远颖，从这些文件的创建时间来看，曹奎和唐蕊的照片是在马华涛偷菜谱之前很久就拍下了，而蔡远颖的照片则是在叶冬梅给陈栋寄出恐吓信之后拍的。按照这条时间线，接近蔡远颖并非安梓芩原本的目的，对她来说这可能只是一条支线任务。
“我就是想知道梓芩对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蔡远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就像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看见有人穿着白大褂，就想上去要一张偏方。这事儿问谁也不能问吴晓峰，自从认识他以来，蔡远颖就没见过他谈恋爱。
“首先你得问问安梓芩的身份和目的到底是什么。至于你和她，这事儿你问我没用——”吴晓峰果然不会正面回答蔡远颖，“你得问你自己，和她在一起时的感受。”
“你不行，我得问梓芩。”蔡远颖下定了决心，奋力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既然拦不住，吴晓峰只好和他一起来到口供室，连夜提审安梓芩。
现在是晚上两点，但安梓芩也毫无睡意，她坐在口供室的椅子上沉着肃穆，双眼却格外地炯炯有神。蔡远颖把一杯温开水放在她的手边，这才回到自己常坐的位子上，拿着纸笔准备记录。吴晓峰也和平时不同，他连档案都没带，很随意地坐在了安梓芩对面。
“安小姐，你好啊。虽然这不是你的真名，但暂时先这么称呼你吧。”吴晓峰说话的样子就像在自己楼下和人拉家常的大妈。
安梓芩就这么静静看着吴晓峰，一言不发。
“你很聪明，过去一直在帮助我们，对此我非常感谢。”吴晓峰坐在椅子上微微地鞠了个躬，“你有自己的目的，这都正常，但目前的情况，你什么都不说的话，恐怕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安梓芩像是没听到吴晓峰的话，继续沉默不语。
“夏月诗是谁？”吴晓峰突然提高了声音。
安梓芩依旧什么也不说。
“梓芩，你倒是说句话呀。”蔡远颖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近乎嘶吼，“901那间房子里，当时一定还有别人。桌上有炸酱面，但没有蒜。梓芩，我记得很清楚，你吃炸酱面一定要吃大蒜，所以那碗面不是给你的，对不对？”
安梓芩一愣，她抬起头看了蔡远颖很久，微微笑了一下，眼泪却已经夺眶而出，最终变成了滚滚的潮水。她哭得没有声音，但双肩却止不住地剧烈耸动。
蔡远颖想着要递一张纸巾给她，但掏了半天，却什么也掏不出来。
直到十五分钟之后，安梓芩的泪水才逐渐停了下来，坐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吸着鼻子。
“安小姐想清楚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你们看着办吧。”安梓芩声音不大，但自有一种坚毅的力量。
“梓芩，你说我可以发现细节，不能融会贯通。那我就告诉你——”蔡远颖的脸色平和淡定，与往常截然不同，“这一次，我一定能融会贯通。下礼拜是你生日，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你真正的生日。那一天，你一定可以吃到我亲手做的炸酱面。而且，一定不是在这里。”
说完，蔡远颖平静地站起身来出门而去。
天真的菜圆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本是萦绕在蔡远颖心头的一个问题，但在见到安梓芩的那一刻，他却不想再去问她。蔡远颖决定相信直觉——菜圆子既然是个菜名，那应该不是什么贬义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