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晨曦由窗外洒入,半睡半醒的蔡远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昨晚问过安梓芩之后,他又在办公室和吴晓峰讨论了很久,最后索性不回家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俩人都觉得目前要做的首先就是找到夏月诗。从已有证物来看,安梓芩和她应该是搭档,而且安梓芩十有八九要听命与她。因为夏月诗让安梓芩别冲动,通常只有吴晓峰会让蔡远颖别冲动,不太可能是蔡远颖让吴晓峰别冲动。另外夏月诗的文化程度应该不高,她快递给安梓芩的字条写着“切记冲动”,显然她本意应该是写“切忌冲动”。
寻找夏月诗,比蔡远颖预想的要难。在马华涛送给安梓芩的快递上有她的地址和电话,但很快蔡远颖就已经证实这个电话是空号。而她留下的地址锦苑小区六号楼三单元801,蔡远颖一大早就赶去看了,这栋楼一共只有七层,这个小区一共三十座楼,全部都是七层。
“假电话、假地址、不用问名字肯定也是假的。”站在六号楼门口的吴晓峰数过了楼层之后,就放弃了在这里继续搜证的想法,“所以这个人当时是在小区门外交收的快递,戴着墨镜和手套,既不让马华涛看见她的脸,也不在快递上留下指纹。”
蔡远颖还是有些不甘心,他觉得可以再找一下飞驴物流——既然夏月诗叫了他家的快递,应该会留下一些线索。
飞驴是个小公司,成立刚刚三年。负责接待吴晓峰和蔡远颖的经理岳大龙看上去四十多岁,高高胖胖又黑又壮。
“把你们昨天的接件记录给我看一下,尤其是上午8:45—9:15之间,从锦苑小区寄出去的。”蔡远颖觉得时间紧迫,也顾不上跟人客套,一见面先亮证件再提要求,完全没有起承转合。
“好的,您稍等。”岳大龙满脸堆笑,人倒是客气,他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地查阅着电脑,“有,有,有,在这儿,我给您打印一份儿。”
岳大龙把一张打印好的A4纸交给蔡远颖,上面显示周三上午8:59,夏月诗打电话过来叫了快递,来电显示这是一个固定电话。
“你们收到电话之后,通常会怎么处理?”站在一旁的吴晓峰插了一句。
“别说了,一说我就脑壳疼!”岳大龙话是这么说,可脸上依然很和善,显然他可以辨别搓火的对象和场合——
我们公司是按片划分的,一个快递员负责一片。锦苑小区、凤祥城和印象@罗马这三个算是一片,都是这个小马——马华涛,三个月前刚来的——这个龟儿负责。这三个小区的件都是由他取送。
他昨天一早刚上班送了仨件取了五件,然后就打电话回来说自己取件的时候把脚给崴了,一步都挪腾不了,要请一天假。我说——龟儿你请假,老子咋个整?他说自己实在不行,一步都走不了。
我咋整?我只能临时调派人手,叫别的快递员负责。小马这龟儿又假积极,说他要去柳音居看跌打,有个按摩的跟他是老乡,他可以顺便把刚接的那个柳音居的那个件给送一下。我本来人手就不够,龟儿能送一个是一个。气死我喽,现在这些龟儿都没啥责任感,想病就病,脑壳疼。
岳大龙的描述倒是马华涛之前所说相吻合。他一听夏月诗说按时送到可以加钱,马上找了借口放下手头的工作不理,只管这一单。
蔡远颖用手机拍下了岳大龙那张A4纸上的电话,匆匆告辞。很快他就查到了这个号码的登记地址——逍遥烟酒中心,位于凤翔城小区13号楼一层底商。
“我想想,对,昨天上午是有人借电话。现在这时候借电话的人已经不多了,所以我能记住。”站在吴晓峰和蔡远颖面前的逍遥烟酒中心老板钱逍遥对夏月诗有点印象——
那是个女的,个子高、骨架大、浅眉毛、细眼睛,皮肤倒是挺白,头发又黑又长,得到肩膀。你问发型?有点像电视里演得那行者武松,又有点像电影里演的那贞子,遮着小半张脸。咱懂,这发型显脸窄,她骨架大嘛。
她当时穿一件黑色长裙,戴着白手套,领口架着一副墨镜,装得还挺洋气。
来的时候她带着一个长条的纸箱子,在我这儿买烟。刷微信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所以给的现金。然后她就问我借电话打。
这能随便借吗?现在诈骗电话太多了。她还挺急,给了我十块钱电话费。那就不一样了,毕竟人家可能有急事儿呢。我就把店里的座机借给她打,我听了一下——也不是故意偷听,就是整好听见了,她好像是叫快递来取件。
这女的是东北口音——干哈呀;大哥,电话借我使一下呗——就这味儿,有点儿侉。
——从这个固定电话很难直接追到夏月诗的真实身份,这一点蔡远颖和吴晓峰也是早有预料。不过,到目前为止钱逍遥毕竟是唯一一个见过夏月诗长相的人,这也算是一大收获。
吴晓峰用十分钟,说服了钱逍遥和自己一起回局里,让素描专家画一张夏月诗的拼图。
“吴队,要不你先带着钱逍遥回去。”在上车之前,蔡远颖拉了拉吴晓峰的袖子,“这案子我想自己独立几天试试,梓芩说我不能融会贯通,我得融给她看看。就三天,行吗?三天破不了案,您再跟进。”
吴晓峰想了一会儿,拍了拍蔡远颖的肩膀:“那你每天晚上给我汇报一下进度。”
“放心。”蔡远颖站在路边看着吴晓峰开车远去,突然觉得肚子里传来一阵鼓声,竟然有些饿了。他上一次吃饭还是昨天中午,居然能扛这么久自己也很惊讶。
吃点什么呢?虽然饿了,可现在的蔡远颖对什么食物都提不起兴趣。抬头一看,马路对面正好有家拉面馆,就他吧——垫一碗拉面,接着查。
这碗面清汤寡水缺油少盐,不仅面条不够劲道,就连牛肉都有些塞牙。蔡远颖吃得唏哩呼噜唧哩咕嘟,完全不知道吃了什么。
——这洛熙为什么要去梓芩家呢?她和梓芩以及夏月诗又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夏月诗会说梓芩冲动呢?当蔡远颖拿着牙签剔牙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另一条路径。要找夏月诗,目前来看只能等着钱逍遥的拼图完成之后,依靠人海战术。在这之前,蔡远颖决定再去一次厨魔列馔。
今天的厨魔列馔生意依然很一般,一层大堂稀稀拉拉只有三桌客人。蔡远颖问了一声“林总在吗”,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就直奔二楼。
林秀丽正办公室的太师椅上对着电脑沉思。蔡远颖的到来让她有点惊讶:“咦,蔡警官,怎么又是你?”
“林总,我来问个事儿。”蔡远颖也不绕弯子,自己直接就坐在了沙发上,“你们店那洛熙呢?”
“洛熙?我也两天没见了。”林秀丽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坐到蔡远颖旁边的沙发上,“我这店你也看见了,马上要关门,店里这些人都得找下家吧。我也能理解。不来就不来,我照章扣钱,现在客人不多,对我没影响。”
“洛熙死了,就在昨天。”
“什么?死了?在哪儿?”林秀丽吃了一惊,站起身来点了三根香插在关羽脚下,拜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沙发上,“你想问什么尽管问,不过我未必知道,最近这段儿时间我来的少。”
“不如说说安梓芩吧,洛熙就死在她家里。她是什么时候来您店里的?”
“不会吧?她俩怎么扯上了?”连续听到两件不可思议的事儿让林秀丽有些呆滞,她缓了好几分钟,才理顺了思路——
安梓芩是去年年中来的。当时我想开个公众号,在网上发了个招聘启事,她来应聘。她说自己是爱丁堡大学留学回来的,我就觉得有点亲切,因为我也是在苏格兰上学。
我和她一谈,确实是个人才!她跟我讲了讲做自媒体应该怎么起标题、怎么行文、怎么配图,我都很受启发。当场就决定请她做我的助理,上下班时间自由,就负责写我们厨魔味道这个号。
她干的不错,不仅阅读数蹭蹭蹭地往上涨,还有不少广告收益,通过她的稿子我们还卖了不少东西,比我预期的要好很多。
私人方面?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看绩效,不管那些闲事儿。
你问洛熙?她来得早,都三年了,算是现在服务员里干的时间最长的。洛熙人漂亮,性格也大方。我让她就干迎宾,算是一层服务员里的一个主管。她每天吃住都是在店里,私人的事儿,我也一样,完全不管。
洛熙跟安梓芩,她俩怎么能算竞争关系?安梓芩人家受过高等教育,有脑子、有知识、有想法,时不时也能给我出点主意;洛熙就一中专毕业,也就是听人指挥,干点简单的体力活。我要是真想找人替我管事儿,那肯定得找安梓芩。洛熙自己也明白,她不可能把安梓芩当成目标。
就我看,她俩来往不多。很明显这俩就不是一个阶层,一个靠脑子吃饭,一个是靠劳力——顶多加点外貌。而且安梓芩都不经常来,要来也主要是在二楼采访沈老师。
所以你说洛熙死在安梓芩的家里,我都觉得没法想象。
夏月诗?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林秀丽说得很慢。可能是因为蔡远颖已经知道了这间餐厅太多的秘密,在面对他时,林秀丽也就显得格外坦荡,不再端着平常精明干练的商界女强人的架子。不过有用的信息就一点儿没有。
从林秀丽的办公室出来,蔡远颖有些闷闷不乐。他穿过二层的过道,沿着楼梯往下走。不要灰心,这才刚开始,按正常程序,还得查一下经济状况——蔡远颖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有了计划就有了目标,有了目标就好办了。一个小时之后,蔡远颖就拿到了洛熙和安梓芩的银行流水、支付宝以及微信交易记录。
看着这份清单,蔡远颖不禁心头一震,胃里瞬间产生了饥饿的感觉。
安梓芩的倒没什么异常,而洛熙却不同,过去这一个月,她的网购非常频繁。是个女的网购都会频繁,尤其是她这个年纪,但洛熙网购的收货地址并不是厨魔列馔餐厅,而是柳音居12-1-902房间——安梓芩的对门。所有快递都是在晚上七点左右由洛熙本人签收,可是这个时间她明显应该是厨魔列馔餐厅里才对。
蔡远颖把左手攥着的烤肠塞进嘴里,右手握着手机在淘宝上挨个查询洛熙买过的商品。
和一般的女生相同,洛熙的购物记录只有服装和化妆品两大类。这些商品来自不同的卖家,价格档次高低不等,商铺信誉参差不齐,不过却有一个共同点——全部都和安梓芩家里的是同款。
蔡远颖接下来要做的就很明确了——先找902的业主。
902的业主姓吕,吕川生,现年五十岁。蔡远颖在柳音居12号楼1单元门口等了十五分钟,他才开着一辆奔驰GLA匆匆赶来。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吕川生一下车就急不可耐的问道,“我这忙着呢,伦敦金现在是多少?比特币现在是多少?恒生指数现在又是多少?我少开一个会,几百万就没了。咱有事能预约吗?找我秘书小李。”
“警察!现在有个谋杀案,凶手跟住在12号楼1单元902的人有关联,这房是你的?”蔡远颖本来就着急,一看吕川生比自己还急,立刻拽着他就往楼上走。
“等、等、等、等、等,不着急,先说清楚——”吕川生双脚就像钉在了地上,重心使劲往后退,“这房是我的,可我不住这儿。我好几年都不住这儿了,一直租着呢,您说那什么谋杀,跟我无关。”
“我就问你是谁租的。快,边走边说,别耽误工夫。”
“早说呀,我这还急着开会呢,伦敦金现在是多少?比特币现在是多少?恒生指数现在又是多少?我少开一个会,几百万就没了。”吕川生大步流星,跟着蔡远颖就上了电梯,“现在住的那个是俩月前租的,是一女的。合同我没带着,但我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我给你看。”
蔡远颖接过吕川生的手机,查看这份租房合约,上面清楚的写明——
甲方:
吕川生 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乙方:
洛熙 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是这个女的吗?”蔡远颖从自己的手机里调出一张洛熙的照片,合同上的身份号倒确实和洛熙相同。
“不是。”吕川生看了一眼随即否认,“那女的眼睛比她细,眉毛比她粗,人也比她白些,东北口音。”
蔡远颖一愣,细眼粗眉、东北口音——这不就是上午钱逍遥所描述的夏月诗吗?
电梯停在了9层,蔡远颖的手机也有了信号,他立刻给吴晓峰发了一条微信:“夏月诗的素描画好没,传一份给我。”
俩人刚刚走到902的门口,蔡远颖就已经收到了吴晓峰回复的微信——根据钱逍遥的描述绘制的夏月诗肖像。
“没错,就是她。画得真像。”吕川生一边确认,一边掏钥匙打开902的房门,“说清楚啊,你是警察。是你让我开的门,出了事可和我无关。”
除了朝向相反,902的格局和901一样,但进屋之后的氛围却又完全不同。房间似乎刚刚才被精心打扫了一遍,这里有沙发茶几餐桌摺椅,有单人床梳妆台大衣柜小书橱,有冰箱电视洗衣机微波炉。所有家具一应俱全,但唯独没有任何生活用品。衣柜里没有一件衣物;冰箱里没有一点食品;梳妆台上除了一面镜子之外空空荡荡;洗手间也找不到任何洗漱用具。马桶盖子连同垫圈被打开,靠在水箱上,和马桶底座一起,构成了一张哈哈大笑的嘴巴,仿佛在嘲讽蔡远颖直到现在也还一无所获。
“这人搬家啦?”吕川生也很意外,他拿着手机里存的合同照片满屋子转悠。合同有附件,里面清楚列明租客入住时屋子里原有的财物。经吕川生反复比对,一件不多,也一件不少。
“你签合同的时候,没发现身份证的照片和人脸对不上吗?”蔡远颖站在这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么租出去,出事儿算谁的?”
“等、等、等、等、等,先说清楚,我对过照片。”吕川生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我跟那女的——就是洛熙——视频通话了,能对上。她说她工作很忙,实在没时间,让一个闺蜜带着身份证来签合同。这我能理解,我也很忙。你知道伦敦金现在是多少?比特币现在是多少?恒生指数现在又是多少?我少开一个会,几百万就没了。”
“洛熙已经死了。你这房子现在和案件有关,我会找同事来搜证,这几天你先把钥匙给我,完事之后会还你。”虽然蔡远颖直觉上认为在这间异常洁净的屋子很可能不会再有发现,但他还是想吕川生提出了这个要求。
“啊?就是说我可以再租了?你这搜证得多少时间?”吕川生不愧是少开一个会损失几百万的人,反应速度和思维角度都别具一格,“算了,你搞吧。你查清楚我也踏实。查清楚以后就别找我了,有事跟我秘书小李预约。你知道伦敦金现在是多少?比特币现在是多少?恒生指数现在又是多少?”
送走吕川生,蔡远颖又给刘大宇打了电话,让他来902看看。在刘大宇到达之前,自己也不能闲着,他从柳音居12号楼1单元101开始,挨家挨户的敲门,让大家辨认洛熙的照片和夏月诗的画像。
这一圈下来果然有点收获——
“见过这女的。”
“刚搬来的,就是最近,没多长时间。”
“是住9楼吧,一起坐过电梯,印象不深。”
“不爱说话,跟人不打招呼。不过现在也没人跟邻居打招呼了。”
在这栋楼里,一共有七个住家表示曾经在电梯里见过夏月诗。至于洛熙,就没有任何人在这里见过她出现。
从1楼到12楼,从101到1212,这一圈问完,已经来到现场的刘大宇不仅完成了工作,甚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胖子,我真尽力了。”刘大宇这一段变得非常好说话,“这屋子清洗的痕迹很重。既没留下指纹,也没有皮屑组织,暂时没什么发现。”
“哦。”蔡远颖精神有些恍惚,一时理不出头绪。
俩人从902出来正准备离开,却发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上满是油渍的师傅打开了901旁边管井的小门,拿着一个小本子做着记录。
“师傅,您抄水电呢?”蔡远颖上前问道。
“对呀!”蓝衣师傅对他看也不看,把抄好的字条贴在了901的大门上,随后开始去抄902。
蔡远颖上前一看,901这间屋子在过去这一个月,热水和中水的用量均为0,冷水也只用了0.1吨,而电量竟只有4度。
“这家人基本上就没用水电啊。”蔡远颖突然感觉抓到了一个重点。
“他们未必住这儿。”蓝衣师傅随口一答,又把另一张字条贴在了902的门上。
这张字条上的数据就正常多了,热水3吨、中水0.7吨、冷水10吨,电量则是30度。
“有点儿不正常吧?”蔡远颖说完,拉着刘大宇又一次走进了901。
俩人直奔卧室而去,房间里窗户大开,在晚风抚动之下窗帘轻轻地摇摆。蔡远颖记得这窗在他们最开始来到现场时就是开着的。他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遥控器,打开了墙上悬挂的空调。遥控器上显示的温度是16。
“确实有问题,得去电力公司要数据。”刘大宇看着空调的风口自言自语。
“行嘞!”蔡远颖挥了挥拳,感到全身都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