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下午四点，还有一个小时就是晚市。虽然预感到客人不会太多，餐厅里的员工们还是开始了准备工作。该扫地扫地该擦桌子擦桌子，当然大家的情绪并不会太高，懒懒洋洋慢慢吞吞，就像体育比赛转播中的慢镜头回放。
“蔡警官，有进展了吗？”看到蔡远颖进来，陈栋停下手里的活儿，迎了上去。
“林总在吗？”蔡远颖心急火燎地问道。
“楼上，还没走呢。”
陈栋话音落地的时候，蔡远颖已经到了二楼。
林秀丽的办公室“蒹葭”，蔡远颖已经来过两回，绝对熟门熟路。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门口，抬手敲门。当林秀丽那一声“请进”传来的时候，蔡远颖已经站到了办公室的中央。
“蔡警官，您这是超音速吧？”林秀丽明显有些不满。她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旁边站着沈晨，两人正对着电脑商量着什么。
“呦，厨艺之魔也在这儿啊。”蔡远颖也不想客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林秀丽的桌子边上，“你们餐厅员工被杀，疑凶也是你们的人，我能不急吗？”
“沈老师，你先回书房等我。”林秀丽先行吩咐沈晨，“把门带一下。”
等到沈晨默默地从蔡远颖身边走过离开屋子关上了房门，林秀丽才冷冷地看着蔡远颖说道：“说吧，还有什么问题？”
“你们洛熙怎么工资这么高，一个月一万四，而且还领了一笔特别贡献奖，六万块。”蔡远颖也不废话，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有什么问题。她工作努力，认真负责。我奖勤罚懒，论功行赏。这就是管理的艺术。”林秀丽靠在太师椅上慢慢悠悠不慌不忙。
“你！”蔡远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他相信林秀丽肯定没说实话。
“蔡警官，你还有问题吗？要是没有，我这边还得和沈老师开会呢，恐怕没时间送您下楼了。”林秀丽摆明就是要赶人。
蔡远颖感到脸上涨得通红，也许比那神龛里的关羽还红。他犹豫了一阵儿到底该走还是该留，终于在三分钟之后他轻轻地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在了那张紫檀木的沙发上。沙发垫子不够软，紫檀木又太硬，蔡远颖不禁咧了咧嘴——
“林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儿，其实是两件事儿。一个是这案子，只要有一点疑问，我们都会查到底；再一个就是咱们沈老师是怎么成为厨艺之魔的，这事儿吴队长答应您不说，可我没答应，沈老师也算餐厅的半个老板，我一会还得问他。”
蔡远颖知道自己有点耍赖，如果不是这事牵扯到安梓芩，这个办法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手。
“您这样可就没什么信用了。”林秀丽脸色为之一变。
蔡远颖靠着沙发摇头晃脑不置可否，但他相信林秀丽要维护沈晨的愿望和自己要证实安梓芩清白的愿望一样强烈。
“好吧，你想问什么？”蔡远颖的预感不错，林秀丽在瞪着他看了好一阵儿之后，态度开始软化。
“我就想问，为什么你要给洛熙加薪，还额外发了六万块。”
“这钱不是发给洛熙的。我这店也不打算开了，告诉你其实没什么，但你的态度确实有待改进。”林秀丽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给关羽上了一炷香，这才平静地讲出了这次加薪的缘由——
这钱其实是发给马华涛的。
你记不记得咱们最初见面是什么时候？马华涛偷菜谱，把我打伤进了医院。
那一次其实是我安排的。
为什么？这你想不到吗？为了宣传啊。做生意就是这样，得找出宣传的点。沈老师发掘了一道失传的名菜，这已经不新鲜了，沈老师发掘的名菜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沈老师发掘出一道名菜，结果有人想偷菜谱把我打伤，这是什么感觉？什么爆点？什么吸引力？
违法？我违什么法了？我让马华涛偷窃，偷的是我自己；我派马华涛打人，打的也是我自己。我没有伤害任何人。至于嫁祸给曹奎，那是马华涛自己夹带私货公报私仇，而且还没搞好。
马华涛偷我店里的禾麻，那是确有其事。我开他也是应该的，但我开他甚至报警抓他也于事无补，干脆顺势而为。这就叫做生意，你不懂。
所以我给马华涛六万块钱，同时还一直给他发着工资。一来，是对他为此被判拘役的补偿，二来，以后还用得上他。我如果要搞其他大型宣传活动，他也有可能发挥点作用。
马华涛自己让我把钱给到洛熙，他当时在跟洛熙谈恋爱，才开始俩月。洛熙开始并不知情，等马华涛被你们抓走之后，我才连钱带事一起告诉她。马华涛说他这么做是想给洛熙一个惊喜，让她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很有用的。哼，幼稚！洛熙喜没喜就不知道，惊倒是惊了很长时间。
这个事情就是这样咯。
我最近有没有见过马华涛？见过，俩月前。陶源死了以后，有人在网上传说我们厨魔列馔有邪气，所以老遇到案子。这事儿一看就明白，是其他饭馆雇的水军。但沈老师信这个，就不想再干了，说厨魔这名号不吉利，可能还会连累人。我能怎么办？我无论如何得撑他，那就不干了呗，再想其他办法。我就告诉马华涛，我不干餐饮了。厨魔列馔关门以后，也不会再给他工资了。算起来他不亏，他是拘役了，但他偷过餐厅东西，也该拘，而且还从我这领着工资，拿着奖金，我算待他不薄。
还有这种操作？蔡远颖觉得匪夷所思，但又合情合理。厨魔列馔可以把一碗豆腐脑卖出八百八十八，确实是有其商业上的逻辑。就算这豆腐脑加了鸡汤，那也得靠这份特立独行的逻辑来撑住价格。
“马华涛和洛熙知道自己再也拿不到这份工资，什么反应？”蔡远颖感觉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他俩能有什么反应？不高兴也奈何不了我，我合情合法。”林秀丽理直气壮满不在乎，“而且我认识人多，他俩知道万一找不到工作，还能找我帮忙。马华涛现在送快递，也是我找朋友介绍的。”
蔡远颖离开厨魔列馔是在下午六点，距离向吴晓峰汇报还有两个小时。不过他觉得就现有证据而言，凶手已经呼之欲出，安梓芩也应该放了再说。
当蔡远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吴晓峰正对着贴在黑板上的夏月诗素描发呆。这张由炭笔绘成的夏月诗眉毛浅淡眼睛狭长，高高的鼻梁透着英气，薄薄的嘴唇含着笑意，越看越像马华涛。
“吴队，不用看了。我知道夏月诗是谁，他就是马华涛。”蔡远颖一进屋就急匆匆嚷嚷着自己今天的发现，一秒也不想耽搁——
洛熙的男朋友就是马华涛，这一点没有疑问。
马华涛在案发现场的反应极为反常，他不仅对洛熙的死无动于衷，甚至连两人之间的关系也绝口不提。
夏月诗的画像跟马华涛起码有七成相似，考虑到画中人把两颊各遮一半的发型，以及素描师先入为主把他画成了女性，简直就是十成十的相似度。
马华涛偷菜谱为什么会落网？是因为我们意识到当时没有冷水，他在案发时洗澡的不在场证明应为伪造。我们为什么能想到这个？是梓芩派洛熙去探查市政施工的进度，现在我们知道梓芩在刻意给我们提示，因为这是她第二次派洛熙去了。洛熙和马华涛是男女朋友，那么他俩日后回想这个过程，应该也会发现这一点。所以马华涛有报复梓芩的动机，这个逻辑是成立的。
马华涛和夏月诗同一人，他和洛熙一起租下了901和902这两件屋子。他让洛熙约梓芩在901见面，然后杀死洛熙，再以夏月诗的名义给梓芩送快递，从而营造出夏月诗和梓芩同谋的错觉。这个快递他必须自己送，因为尸体在卧室，普通快递员不会入户，不能发现案情，也就不会报警了。
有住户曾经见过梓芩在楼下搬花盆，这个梓芩很可能也是马华涛。他既然可以长期用夏月诗的身份住在这栋楼，也可以扮成梓芩。毕竟那个目击者当时离得比较远，看得并不清楚，他判断的最大根据就是头发上的一条蓝。马华涛身高170，梓芩身高168，他又有梓芩的衣服，只要戴上假发，并且染蓝就可以了。甚至马华涛有可能是故意停在楼门口休息，让人看见自己。
不仅夏月诗是马华涛虚拟出的一个人，就连夏月诗和梓芩的合作关系也是马华涛虚拟的。为什么我们会觉得她俩是一伙的，仅仅是因为夏月诗给梓芩送了一个快递。
既然夏月诗和梓芩的合作本身就是虚拟的，现在就更没有理由关着她了，而是应该即刻缉拿马华涛归案。
蔡远颖说完，拽住吴晓峰就要去办手续。
“还有俩问题，还有俩问题。”吴晓峰扭来晃去挣脱蔡远颖，又提出两点疑问——
马华涛报复安梓芩可以理解，但他和洛熙是男女朋友，他杀洛熙又是为什么？
夏月诗的素描和马华涛有七成像，那还有三成不像呢。夏月诗和马华涛是同一个人目前根本没有证据。
“这个、这个、这个……”蔡远颖一时之间有点结巴，“可以先抓马华涛再说。”
“现在还不行。”吴晓峰摇了摇头，坐回自己的椅子，“马华涛上一次是想嫁祸曹奎，失败了。这一次，假设你的推断不错，他进行了很长时间的策划和筹备，考虑得相当周详。如果我们没有明确的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
“嘶——”蔡远颖吸着凉气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去抽屉里找一包花生开拓一下思路，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回家。一来是吴晓峰提议他回去休息；二来明天晚上十二点一过就是安梓芩的生日——最起码在蔡远颖心目中这是安梓芩生日，他必须保证在那一刻，自己不但可以破案，而且还能做出一碗登峰造极的炸酱面。现在也许是最后演习的机会了。
和面、醒面、剁肉、炸酱、切菜码、煮面条、过冷河，最后拌匀。这一系列的操作，蔡远颖在过去一个月已经重复了二十九次。今天他站在厨房，完成每一个步骤之前都要提醒自己一遍——一定要心无旁骛。
当这碗冒着热气的炸酱面最终摆在桌前，蔡远颖握着筷子的手竟有些颤抖。他不确认自己的技艺是否已经炉火纯青，但也有些不敢去确认，万一还是做不到完美呢？
“是死是活就是他了！”蔡远颖小声嘀咕了一句，终于还是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自己的嘴里。
“哇——”当面条在齿间被咀嚼的瞬间，蔡远颖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放下筷子飞奔出门，叫了一辆滴滴直奔柳音居而去。
柳音居12号楼1单元9层，楼道里的灯随着蔡远颖脚步声依次亮起。901和902，房门都是虚掩，门口拉着警戒线，屋里黑乎乎一片。蔡远颖一猫腰，从警戒线钻进了901。他打开房里的灯，在这间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这才从房里出来，又钻进902，继续一圈一圈地走着。最终他停在窗边，向楼下望去。楼下是一片用冬青围起的小小绿地，里面有滑滑梯、有跷跷板、有摇摇椅，是修给孩子们的一处娱乐场所。看着眼前的一切，蔡远颖思绪万千，似乎想到点儿什么，却又什么也想不到——
梓芩为什么会有901的钥匙呢？
是洛熙在周二下午见面时给她的吗？
现在看来，梓芩是一个头脑敏捷而又心思细腻的人，一个这样的人赴一次这样的约，有很大可能会提前勘察环境。就像梓芩讲过的那个故事，宫本武藏约人比武经常会提前一天赶去现场，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作战地形。
这样的话，梓芩本应该周二晚上就来一次901，可她不但没有来，反而在和我逛街看电影。
这只可能是两个原因——她知道这里不能来，但更大可能是她当时还没有拿到钥匙。
如果周二下午梓芩没有从洛熙那里拿到钥匙，那么她获得钥匙的时间只会是周三，可是梓芩又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得钥匙呢？
周三那天，洛熙已经遇害，把钥匙给到梓芩的人只可能是马华涛。如果两人是当面交接，梓芩难道不会怀疑吗？站在马华涛的角度，最保险的方式应该是把钥匙放在某个地方，由洛熙通知梓芩在某个时间自己去拿，而马华涛只会暗中观察。
梓芩拿到钥匙进入901之后，应该很快就能发现洛熙的尸体。而马华涛要做的就是在梓芩进屋之后发现尸体之前，把来自夏月诗的快递送上门去。这才是他计划的关键，为此马华涛必须确保自己清楚地知道梓芩何时进门，并在她进门之后几十秒内按响901门铃。
马华涛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呢？
最方便的就是站在902的大门后，通过猫眼看着901的大门。马华涛既要监测梓芩何时进门，又要监测梓芩拿到钥匙。那么，放钥匙的地方一定是在902这间屋子里触目可及之处。
无论是901还是902，门口既没有地垫——钥匙不会放在下面；墙上也没有信箱——钥匙不会藏在里面。
这把钥匙到底会放在何处？
当蔡远颖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感觉思路有些卡壳。他从窗户走向猫眼，透过猫眼向外窥视；再从猫眼走回窗户，透过窗户朝下张望。
终于，蔡远颖发现了答案，他也由此想明白了昨天晚上在口供室里，安梓芩那个不知道是明媚还是伤悲的笑容背后含义——那分明就是明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