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对林秀丽的问话，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半。蔡远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存放的花生，剥开两粒丢进嘴里，嚼得铿锵有力——
“这两口子，配合地也太好了。一个就友谊万岁，一个就与我无关。说来说去，就是我证明她远离现场，她证明我现场远离。私底下肯定演练很多遍了吧。”
吴晓峰走到蔡远颖桌边，少有地从他那袋花生里取出一颗，缓缓地剥开花生壳，他剥得非常仔细，就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胖子，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蔡远颖继续嚼着花生。
“安梓芩现在何处？这个问题你突然变得不太关心了。”吴晓峰把剥好的花生放在蔡远颖桌上，然后开始剥第二颗。
“我……”蔡远颖打了个磕巴，不知道怎么回答。
“胖子，咱俩这么多年，你可没跟我说过谎。”吴晓峰剥好了第二颗花生，神色黯然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如果你真的关系安梓芩的下落，一定会第一时间去问林秀丽和沈晨，而不是等老刘的报告。”
“我……她……这个……”蔡远颖一口气连吃了二十几颗花生，吃得脸都涨成了绛紫色，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出了真相。
正如吴晓峰所说，蔡远颖一直都确信安梓芩安然无恙，这是她设计的一个局——
安梓芩始终认定厨魔列馔就是方娟遇害的地方，而子衿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很有可能就是凶器。不过目前根本没有理由和证据在厨魔列馔里搜查取证，所以她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周日晚上，安梓芩从自己的胳膊上抽了一管血，血量400cc，比一罐可乐略多。看起来是不少，但AB血型的人义务献血也是这个数，所以并没有实际的危险。
按照安梓芩和蔡远颖的约定，她会挑一个餐厅里没有人的时间，把血洒在某一个包间里，然后给蔡远颖发一条求救微信，再把自己的手机放在子衿之中，最后找个机会离开餐厅。蔡远颖接到微信，再加上现场的血迹，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在厨魔列馔调查取证。
“胖子！”吴晓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谎报警情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五条，你知不知道？”
“吴队，我知道。我也这么跟梓芩说的，可是她说——”蔡远颖很少见到吴晓峰这么严肃，他的嘴唇不禁有些发白，“她说法条写的是情节较轻的处5日以下拘留或500元以下罚款。她这应该算情节较轻吧。对了，梓芩她其实没报警，她是让我救她，我跟您一说，咱们就出门了。”
“胖子，你可以啊，连我都算计。”吴晓峰双眼一瞪，竟然笑出了声，“你不要忘了，安梓芩用假身份证，这也是违法，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法》第十七条。她这事儿可还没结呢。”
“吴队，我知道，这我都知道。我就是记不住具体是第几条，道理肯定明白。”蔡远颖站在吴晓峰面前，愁眉苦脸的样子，既像承认错误，又像心有不甘，“可要是真的对方娟这案子有帮助，那不也是立功行为吗？毕竟我们有了新的线索，方娟的血迹出现在子衿的沙发上；子衿里的那把水果刀和方娟伤口吻合；案发之时厨魔列馔门口停着一辆宾利。”
“胖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安梓芩设的局？”吴晓峰四肢无力地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既像是赞叹安梓芩的心机，又像是为蔡远颖感到惋惜。他常常摆出的那张笑脸消失不见，言语之间充满了哀伤。
——方娟的伤口宽为3cm，疑似凶器的水果刀宽为3cm，沙发上的血痕也是3cm。很明显，是有人在沙发上，擦拭了那把刀，这会不会太过刻意？
——血痕和头发出现在沙发垫子底下，而林秀丽和沈晨居然六年以来都没有对沙发进行处理，这难道不奇怪吗？
——案发时林秀丽的宾利曾经出现在厨魔列馔餐厅门口，这是直到三天前才爆出来的新线索。在蔡远颖获悉这一点之前，安梓芩和项东方早就知道林秀丽开的车是宾利。这是六年前的案子，当时这辆宾利是否真的出现在那里，既无法证真也不能证伪。
——综合上面这几条，如果说现场的一切都出自安梓芩的布置，也是完全符合逻辑的。
“不可能。梓芩为什么要这样做？”蔡远颖也有些着急，他高声呼喝着打断吴晓峰的讲述，“而且方娟已经死了六年了，梓芩怎么可能把她的血和头发藏进子衿的沙发里？”
“这当然有可能。”吴晓峰不为所动，继续阐释着自己想到的种种可能性。
——项东方原本是方娟被杀的疑凶，但如果按照安梓芩讲述的故事，他的性质就变了，顶多就是在厨魔列馔的调料里投放罂粟壳。安梓芩对法条很熟悉，她肯定知道按照《刑法》第三百五十三条，这是欺骗他人吸毒罪，而且未遂。就像她自己说的，属于情节较轻。这样一来，项东方要担负的刑责也变得很轻。
——如果项东方真的是杀害方娟的凶手，而他自己又设法保留了方娟的血样和头发，那安梓芩要布置现场根本没难度。
——安梓芩从认识我们那一天开始，就一直有所隐瞒，却又千方百计地拉近和你的关系。即使她自己被冤枉杀人，也不肯吐露真相，但却能不动声色地留下线索证实自己的清白。这个人心思缜密的程度实在让人觉得恐怖。
“绝对不可能，你对梓芩有偏见。”蔡远颖右手在胸前奋力一挥，就像要拨开一队无形的人群，对吴晓峰的称呼也从您变成了你，“因为你一直不相信梓芩，所以梓芩做的一切你都觉得像是故意布局。就像项东方不相信沈晨，所以沈晨做的一切他都觉得是掩饰自己使用了御米壳。”
“嘿嘿嘿。”吴晓峰发出一阵冷笑，“胖子，你被安梓芩搞得讲起话来都有几分哲理。”
“吴队，我跟您全说了吧。”蔡远颖带着一种终于亮出大招的感觉逐渐恢复了平静，对吴晓峰的称呼也重新变了回去，“梓芩今天这么做，我一直都很反对，但她十分坚持。我们约好了，晚上12点之前，她会因为中午谎报警情的事儿过来自首。之所以是12点，是为我们对厨魔列馔的取证留出时间。到时候她一来，您就知道梓芩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她绝对不是您想的那种人。”
说完蔡远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撅着嘴剥花生。吴晓峰什么也不说，打开电脑翻阅文件浏览网页。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到了九点，安梓芩还没有来。
“别急，还有三个小时。”蔡远颖把几十颗剥好的花生在桌子上排成一行。
十点过去了，安梓芩还是没有出现。
“俩小时内她准能到。”蔡远颖把桌上的花生摆成了一个正方形。
十一点的时候，安梓芩依旧不见人影。
“我们已经约好了。”蔡远颖默默地把花生放进嘴里，双眼有些泛红。
秒针走得真快，转眼就已经到了十二点，又是新的一天。但安梓芩却始终没有走进这间办公室。
“吴队。我……我们真的约好了。”蔡远颖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
“走吧。”吴晓峰“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跑去。
“吴队……”蔡远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信你。快！”吴晓峰匆匆忙忙地一路小跑，眼神之中竟然有些慌乱。
——如果安梓芩是有心布局，嫁祸林秀丽和沈晨以图为项东方洗脱罪名，她十二点之前一定会现身，否则她的计划就全部落空。所以安梓芩不来，更像是真的遇到了意外。
当吴晓峰说完这个推断的时候，他已经开着那辆蓝色的沃尔沃疾驰在了午夜时分的马路上。
这一番推断让蔡远颖整夜的沮丧和焦急都瞬间变成了自责与不安。他既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同意安梓芩那个游走在钢丝上的方案，又担心她此刻真的遇上什么三长两短。他不住地提醒着自己，镇定，必须得镇定。
“月读小屋！”蔡远颖坐在副驾上，说出了这个地点。
月读小屋是一家书店，距离厨魔列馔大约500米。和所有深具时代风采的书店一样，月读小屋最大的收入来源是卖咖啡。他们家24小时营业，月读就是月下读书的意思。安梓芩和蔡远颖说过——
“从发出求救微信之后到赶去自首之前，我会一直坐在月读小屋。如果遇到特殊情况，你可以去那里找我。此外，你还可以打我的备用手机。”
安梓芩的备用手机是她出国之前用刘莉的身份开通的号码。蔡远颖坐在吴晓峰的副驾上，已经拨了七次，全部都是关机。
半空中月光晦暗，长街边灯影曚昽。吴晓峰开足马力，不多时就已经来到了月读小屋的门口。
书店面积不小，客人倒也不少，一眼望去应该超过了二十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个人都坐在一张小桌边安静地读书，桌上是一盏月牙造型的台灯，以及各色点心和饮品。蔡远颖一眼望去，并没有看到安梓芩。
“这个客人今天来过吗？”吴晓峰把安梓芩的照片和自己的证件同时递到了书店前台工作人员的面前，她二十出头眼光灵动，胸前的铭牌上写着——Ada。
“有印象。她中午一点过了没多久就来了，坐在那里。”Ada指了指书店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又拿起了收银台边上金属购物车里的一本书，“她一直在看《Opera Omnia》第三卷 ，这书我们店虽然有，但根本就没想过能卖出去，主要是用来装饰，一本书的重量就差不多小四斤。所以我对她印象特别深刻。
吴晓峰从Ada手里接过那本书。确实比较重，要不是Ada事先有了提示，他差点把书掉在地上。书是英文的，他只认识标题里的第一个单词：“这是什么书，歌剧啥啥？”
“好像是一本数学书，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们是放在数学那个书架上的。”Ada又指了指远处的一座书架，满架都是这套《Opera Omnia》，应该不止五十本。
“那你有没有印象，她是几点钟离开的？”
“具体几点就说不准了。应该是八点出头的时候。”Ada歪着头想了一想，正如她所说，安梓芩给她留下的印象确实很深——
这个女生当时显得很匆忙。
她中午来的时候点了一壶桂花乌龙——这是可以续杯的——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下午书。她看得很投入，整个下午除了接水几乎没动过，到了晚上又点了一份华夫饼。
我刚把华夫饼端上去人还没走，她就突然要求结账——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桌子上，说是不用找了。一壶桂花乌龙加上一份华夫饼是98块，不找倒也没什么，但那华夫饼可还没动过呢。而且现在都是微信或者支付宝买单，给现金的人已经很少了，所以我觉得她应该是想起又什么急事要办。
她当时还说什么了？我想想。
对，我把华夫饼送过去的时候，她突然把书一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
说的什么？没听清，我们不会听客人说话，这是侵犯别人隐私。嗯，好像是说——啊？是2！
“啊？是2！”这是到目前为止蔡远颖所知道的安梓芩最后的信息。但，这是什么意思呢？
吴晓峰抱着那本将近四斤重的《Opera Omnia》，坐在安梓芩下午坐过的座位上，一边翻书一边琢磨。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翻了也是白翻。这是一本用英文写的书，还是一本用英文写的数学书，除了字母就是公式，公式本身也是一堆字母。26个字母，吴晓峰倒是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他仅限于理解“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and you?”
“这东西，咱们局里应该没人能懂吧，得找谁帮忙才行。”蔡远颖皱着眉头陷入沉思，这方面的人才他一个也不认识。
“等一下。”当吴晓峰把这本连名字也不知道的数学巨著翻到第273页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字，一个用汤匙蘸着茶水写下的浅浅的字。字迹微微有些泛潮，应该是刚刚写下的。
是个大写的英文字母——R。
R字的最后一笔，原本是从左上向右下的斜线。但这个R字的最后一笔写成了向左下弯曲的弧形，几乎要和起笔那一竖的末端连为一体。
“梓芩会不会想说——R?是R！”蔡远颖突然脑洞大开，“不过她这R字写得可不怎么样，看着像是一个B。”
“我有点懂了，快，回局里，查档案。”吴晓峰“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快步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