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蕊,想不到你这么毒。不过,我还有准备!”苗义星伸手在上衣的第二个扣子上轻轻扭动,不一会儿就把扣子扭掉了一半,那原来是一个装着芯片的小盒子,“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其实一直在录音,不如现在我们放出来听听。”
苗义星从裤兜里掏出一只钥匙扣,把芯片插了进去,轻轻摁了一下,一段声音由此响彻在这间屋子里。
“曹师傅,你怎么把这女的杀了?”这段话急促却又带着磁性,是苗义星的声音。
“咱、咱、咱是错手。咱是为咧帮阿蕊,也是为咧帮你。”这是曹奎惊慌失措的声调。
“别说了,想想怎么解决。”唐蕊的腔调还是那么冷静。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
唐蕊:
苗义星你也看见了,曹奎他是错手,而且他是为了帮你。我告诉你,这个人我一定要保,这事儿如果扬出去,OK,没有问题。你的人设也就完了,一辈子都没人找你出唱片,你自己想清楚。
苗义星:
那你说怎么办?
唐蕊:
我答应你,七年之内不离婚,保住你的人设,七年之后你已经是巨星了,想怎么着都行。
曹奎:
这个女娃是那边洪福老板项东方的女朋友,女的想分手,男的死缠烂打,很不愉快。今天就是项东方约咧她去看流星雨,她提前回来,应该是吵架咧。咱几个可以把尸体运去洪福后门的垃圾桶,让项东方当个替死鬼。
唐蕊:
苗义星,你说句话。
苗义星:
只要不离婚,我听你们的。
曹奎:
厨房有袋子,可以用来装尸体。
苗义星:
哎呦,哎呦呦,疼、疼、疼。
唐蕊:
又怎么了?
苗义星:
我腰扭了。
唐蕊:
苗义星,你别想什么歪点子。你无非就是不想搬尸体,你是不是觉得非法处理尸体也是犯罪?你想把自己完全撇清。我告诉你,只要曹奎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的人设就崩了,你自己想清楚。
录音播到这里戛然而止。
“阿蕊,这狗怂果然还藏着另一份证据。咱从一开始他扭腰就知道这怂信不过。”曹奎愤怒地咒骂着,他的声音很大,但气息却越来越弱。
“为什么你要说
还
和
另
呢?”吴晓峰把一张笑脸凑到了曹奎面前。
“那是因为在听到这份录音之前,苗义星苗大歌手已经给曹奎看过一份证据了。”不等曹奎出声,站在一旁靠着蔡远颖的安梓芩就开口插话,她回答的是吴晓峰的问题,但双眼却一直盯着唐蕊,“唐总,我说我跟着曹师傅是为了写八卦新闻,你就信了?我在这种场合——被人打晕带到这儿来——只能这么说呀。我本来在月读小屋喝茶看书,想不到却看见曹师傅和苗大歌手居然也在这家店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聊天。苗大歌手我是第一次见,可他是公众人物,谁不认识他?而且我一早就知道,曹师傅和你每周三晚上要去香榭丽舍过夜。这些破事儿,我根本就不关心。不过有一点我很奇怪,苗大歌手用一把镊子从自己的背包里夹出一包东西,在曹师傅眼前晃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动作很快,但我一眼认出来,那是一包御米壳。”
“你当时在那个书店?你咋知道那是御米壳?”曹奎扭过头来,惊讶地看着安梓芩。
“我研究方娟的案子已经很多年了,只是曹师傅您不知道而已。御米壳,我熟的不能再熟了。”安梓芩瞟了一下曹奎,随即再度把视线移向唐蕊,“当我看到那包御米壳,我就立刻想到曹师傅也是一个可以在案发现场自由出入的人,但以前林总和沈老师牵扯了我太多视线和精神。我一直以为当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车是林总的宾利,但在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现场那辆车也很有可能是山寨宾利。话又说回来,咱们苗大歌手的那辆瑞麟实在是太高调了,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突然之间就把他们俩和这个案子联系起来。唐总说是苗大歌手杀了方娟,御米壳就是见证。那我就不理解了,为什么苗大歌手要留着这包御米壳,还专门把曹师傅约出来拿给他看呢?”
“你这个骗子,说谎不眨眼,还告诉我你就是想写八卦新闻公众号。昨晚上就应该把你杀了。”唐蕊瞪着安梓芩,悔恨不已。
“杀我?这容易。但谁来动手呢?谁动手吃亏,谁把把柄留给别人。这个道理唐总您不是一早就知道吗?”安梓芩顿了一顿,露出顽皮而又挑衅的笑容——
我被你们抓到那个小间,看着你们三个一人一把西瓜刀向我劈来,刚好周日晚上我又抽了自己400cc的血,全身乏力,想躲都躲不了。我心想完了,以后再也吃不了炸酱面了。结果三把刀里有两把在距离我不到1厘米的地方生生地停住了。唯一没停手的是唐总您,不过您用的是刀背。劈完之后,您还来了这么一句——
哎呦,刀拿反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安全了。
然后唐总又提议三个人一起把我抬起来从楼上扔下去摔死,结果刚要抬,咱们苗大歌手的腰就扭了。现在看来咱们苗大歌手的腰是老伤了,一到关键时刻必然要扭。
唐总让苗大歌手在小间里盯着我,自己跟曹师傅去了二楼,你们俩是想商量对策吧。但这也给了我机会和苗大歌手聊会天儿。
苗大歌手是聪明人,我只说了三句话,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一句——我知道你过气了,你自己也知道。
第二句——想当歌手最重要是人设,人设要对,随时翻身。
第三句——你看看我们厨魔味道公众号,搞宣传我擅长。
苗大歌手果然问我应该怎么办。
我告诉苗大歌手,土鳖和顾家已经不流行了,但你要是从一个顾家狂魔变成一个戴着绿帽子净身出户的顾家狂魔,那是什么话题性?那是什么号召力?那是什么美誉度?
苗大歌手一听就懂一点就透,他当场决定雇我当宣传总监,要不是不方便,我们约都签了。
为什么苗大歌手到了六年后的今天突然要把证据拿出来,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因为他过气了,他还想凭着这个人设东山再起,所以他打算要挟曹奎,退出这段感情。所以,只要我告诉他可以换个人设之后,他马上就答应跟唐总离婚了。
我让苗大歌手把我书包里的硫氰化钾涂在我脖子上,再用三氯化铁刷在他西瓜刀的侧面。然后拿着西瓜刀在我脖子上轻轻蹭一下,自然就像被人割了喉。
唐总,你问我为什么会带着硫氰化钾和三氯化铁?嘻嘻,出来行走江湖,这些不都是基本工具吗?你跟曹师傅当时远远站着,一看见我中刀倒地脖子上鲜血汩汩,就急忙催苗大歌手下楼签字,我本以为你是急着离婚,现在才知道也是为了掩饰你们俩当时在偷拍这件事儿。
苗大歌手也不含糊,他又担心我死了乱动露出马脚,给我吃了半粒他随身携带的安眠药。当时我困得不行,还要强打精神,演完这场戏,我付出也很大的。
唐总说摇号的时候是苗大歌手摇到了2,我猜当时三个号应该都是2吧,要么就是你们在阄上做了手脚,无论如何苗大歌手都会抓到2。
我唯一没想到的是,蔡哥居然也以为我被杀了。你摸一摸我的鼻子,应该有呼吸;摸一摸我胸口,应该有心跳;摸一摸我胳膊,应该有体温。看来蔡哥你当时是真的紧张,紧张得连基本的侦查能力都没了。
安梓芩说了这么一大段,人变得非常疲惫,扶着蔡远颖的肩头,把重心全都倚在他身上,这让蔡远颖感到一阵欣慰。
“梓芩,你,你吓死我了。”蔡远颖轻轻地把安梓芩揽入怀中。要是以往有人说他缺乏侦查能力,蔡远颖一定要想方设法的尽力反击,但是此刻听了安梓芩这句评语,蔡远颖的心中竟泛起了一阵甜意。
“唉……”唐蕊叹了一口气,“我看错了你,也看错了苗义星。我既没想到苗义星会不守承诺,违反当年的约定现在又不肯离婚,也没想到安梓芩你心思会这么深,反应这么快,居然只用几句话就让苗义星和你站到了同一战壕,更没想到苗义星当时还录了音。”
“唐蕊,这你不能怪我。”苗义星打断了唐蕊,他的声音此刻听来更加沁人心脾,简直就像是李宗盛在你耳边念情诗,“我参加了那么多选秀,都出不了道。好不容易红了,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再说,那滴血留在车里,也是意外。还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你的第一反应不也是编个故事嫁祸给我,保住曹奎吗?所以,我留一手也是应该的。而且我本来就没想把录音拿出来,准备在你又要离婚的时候才用。”
“曹奎,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吴晓峰不再关心这两口子互相埋怨,从背后掏出手铐,铐住曹奎。
“咱当时真的是无心的。”手铐冰凉的质感让曹奎连骨髓都有了寒意——
那天咱和阿蕊被苗义星这狗怂堵在餐厅门口,流星雨就看不成咧,只好去子衿谈判。
说是谈判,其实就是他俩谈,咱听。他俩啥身份,啥地位,咱啥身份,啥地位。不管阿蕊咋决定,咱都只能接受么。咱就知道一点,阿蕊当时心里不愉快,觉得对不住苗义星这狗怂。咱是这么想的,虽然地位和身份都不值一提,但只要能帮上这狗怂,咱还得帮忙,得让人知道咱是有用的。
他俩在那谈,咱也没事干,随手就拿咧茶几上的水果刀转着耍。
方娟这女娃也不知道为啥,当时就到咧子衿的门口,藏到外面偷听,就被苗义星这狗怂发现咧。他说——别让她跑了。
咱当时完全是下意识的——就想着得让他知道阿蕊找的男人是可以的,是有用的,是能把事办成的——二话不说就把方娟拽进房子。方娟一挣扎,咱啥都没想,纯粹就是不知道咋回事,就一刀把她给戳死咧。
这事咱真是完全无心的。
把尸体放到洪福后门还有留一道血印子在沙发底下这两件事都是咱想出来的。为啥呢,咱得让人知道咱是可以的,咱是有用的,咱是能把事办成的。
为啥要把血印子留在沙发底下?这是双保险么!万一警察一查,凶手不是项东方,还能让沈晨再接着给咱当挡箭牌。
运尸体的时候,苗义星这狗怂把腰扭咧。阿蕊说他是想撇清关系,咱当时就觉得这人不行,太阴险,跟他在一达办事不放心。
在洪福后门,咱突然发现方娟口袋里还带着一包御米壳。咱是厨师,这东西干啥用咱知道,但想来想去都不知道方娟为啥身上带着这东西。咱当时决定把御米壳扔到另外一个垃圾桶里,最起码也能迷惑一下视线。
这些年咱心里一直都不踏实,主要是苗义星这狗怂完全靠不住,不知道他到咧时间还要耍啥滑头。
这狗怂果然是耍滑头,夜来他给咱打电话,约咱到那个书店见面。咱是根本没想到,六年前那时候,他竟然又回去把那包御米壳捡回来咧。他说御米壳上有咱和方娟的指纹,让咱看着办,要么他报警,要么咱消失,反正他是不离婚。
跟他见完面,咱打电话给阿蕊问咋办。阿蕊过来寻咱,发现安梓芩还在路上一直偷拍。阿蕊把她打晕,带到这地方。安梓芩说她想改行,弄八卦新闻。阿蕊就说要想个啥办法让苗义星亲手把安梓芩弄死,这样咱几个就平等咧,他就只能离婚。
安梓芩一死,咱俩就让苗义星把御米壳拿醋泡上,有啥指纹应该也能泡掉。
咱是一直都怀疑这狗怂还有啥东西没拿出来,不可能这么顺。果然,这狗怂当时偷偷录咧音。
警察同志,咱当时真是无心,就是错手。
曹奎的混杂着关中口音的普通话,习惯于把“了”说成“咧”,当他咧咧完之后,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吴晓峰倒是通情达理知情识趣地突然开了窍,他给蔡远颖即刻放假两天,自己和其他同事把相关人等带回局里。
蔡远颖有许多许多话要对安梓芩说,但400cc的放血加脑后的重击以及半粒安眠药,让她精神萎靡哈欠连天。没办法,他只得先叫一辆滴滴送安梓芩到家。
汽车在晨曦中飞速前行,安梓芩靠着蔡远颖的肩膀沉沉睡去。这一路上都没什么说话的机会。
车终于开到了华彩家园,蔡远颖扶着安梓芩来到了七号楼3单元的门口。
“梓芩,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蔡远颖决定不在理会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他只知道如果此刻不问,自己以后未必再有这样的勇气。
“你知道我也违法了,也等着接受应有的制裁。”安梓芩打断蔡远颖,“我稍后就会去找吴队长自首。”
“我不想问这个。我想问你和我,或者项东方……”蔡远颖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知道我不是安梓芩,你知道我整容了。但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安梓芩板起面孔一脸严肃。
“炸酱面!”蔡远颖答得很自信。
“不是。我对食物要求很低,吃什么都一样。要不是这个案子,对美食我根本没有兴趣。”安梓芩的脸色苍白,却又十分轻松。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的是数学。等这边所有事结束,我会接着读书,我的博士学位还没拿到呢。”安梓芩从背后的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比手掌还小的A4纸塞进蔡远颖手中,“等你把这道题融会贯通,再来问我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单元门后。
蔡远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打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段话,工整而秀丽——
r=a(1-sinθ)
吴晓峰给蔡远颖的假期一共是两天。在这两天时间里,蔡远颖盯着这张A4纸至少看了30个小时。不过他心里明白,看三十个小时和看三秒钟没有任何区别——完全不知道写的是什么。两天很快就过去了,他只能灰溜溜地继续上班。
“老刘的化验有了结果——”凝视着电脑屏幕的吴晓峰用余光看见蔡远颖走了进来,他的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袋皇家糖尿病猫粮,“苗义星车上的血确实是方娟的,唐蕊车里的破窗锤上也发现了安梓芩的皮屑组织。不过有一点很意外,根据声纹扫描,苗义星那份录音里的所有话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说的。”
“什么!”蔡远颖惊得合不拢嘴。
所谓声纹,是用声学仪器显示出一个人说话时的声波频谱,取决于此人发声器官的大小和形态。它和指纹一样都是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生理特征,就算你模仿别人的声音模仿地再像,从声纹来看也是完全不同。
“不仅是录音,就连那包御米壳也是苗义星上个月刚刚买的。”吴晓峰进一步补充。
“那是什么意思?”蔡远颖完全糊涂了。
“意思是所有的证据都是苗义星伪造的,我昨天用了四个小时跟苗义星套话。”吴晓峰靠在椅子上伸了懒腰——
为了保住人设以图在歌坛东山再起,在得到安梓芩的建议之前,苗义星无论如何都不肯跟唐蕊离婚。所以他伪造了这两份证据。他们家世代都开中药铺,御米壳如果适量也算一味中药,苗义星有渠道去买;而他很擅长模仿别人的声音,所以那一份录音也可以乱真。
之所以要准备两份,是打算这次先用一份,过几年如果唐蕊再想离婚就用第二份。
他的目的就是不想离婚,这两份证据也根本没想要公开,仅仅就是用来诈一下曹奎。
如何评判一个人,人们根本做不到秉持不变的标准。如果你预先已经认定他有问题,那么他做的一切都会变成疑点。就像那天晚上,以你的正常水平,两秒之内就应该看出安小姐是假死,可你竟然压根儿没看出来。那是因为你一晚上都觉得安小姐遇到了危险,到了现场就丧失了判断能力。
曹奎和唐蕊也是一样,从苗义星扭腰开始,他俩就觉得苗义星备着什么幺蛾子要出,所以苗义星一诈,曹奎的心理就崩了。
“但苗义星可以诈到曹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确实心里有事儿,因为他就是凶手,他根本不会想着去判断苗义星手里证据的真假。”蔡远颖听完,沉默了很久才理顺了前因后果,但比起曹奎的心理状态,蔡远颖觉得另一件事更加重要,“哎,吴队,那天晚上我没看出来梓芩这事儿,咱以后能不外传吗?”
“外传?我觉得咱们局里的人应该都不算外人。”吴晓峰诡异一笑,不置可否。
挂钟的指针无声地转动,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除了案件的小小意外让蔡远颖一度有些紧张之外,他始终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就连抽屉里的吊炉花生也丝毫提不起他的兴趣。
“吴队,你数学行吗?帮我看道题。”蔡远颖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求助亲友团,这种私人问题他原本问不出口,但现在也只能豁出去了。
“我从小到大,数学最高一次考了72分,你觉得可以吗?”吴晓峰抱着桌上的猫粮站了起来,“而且我得下班回家了。”
“嗯?您不是都不回家吗?”蔡远颖一愣。
“我想明白了。”吴晓峰轻松一笑,“我以前每天住在办公室是让嫂子有时间和空间开始自己新的人生,我以为这是真正地为嫂子好。但好和坏的标准谁能说的清,我以为仅仅只是我以为而已。嫂子把我带大,就像老妈一样,我每天下班回去看她,才是最应该的。”
“那我的题怎么办?”蔡远颖知道不能耽搁吴晓峰,但除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自己上网问度娘啊。”吴晓峰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消失不见。
蔡远颖豁然开朗,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飞速地敲下了“r=a(1-sinθ)”的字样,但放在回车键上的手却怎么也摁不下去。
“万一,这个结果……”就在蔡远颖七上八下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看到了网页上滚动而出一条最新的热门新闻——
厨艺之魔开通视频直播 一小时之内粉丝破千万带货超百万!
(END)
《舌尖上的名侦探》这个故事到这里算是完结了。不过,连载了这么久,我还有些话想对一直追更的朋友们说。说些什么呢?还是那一句——
下回,下回!下回分解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