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案子简单——案发地点在厨魔列馔,疑犯无论出入都需要门禁卡。所以——”坐在吴晓峰的蓝色沃尔沃V40里,蔡远颖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判断,“咱们先去吃个早饭吧,豆腐脑怎么样?”
“现在五点,有豆腐脑吗?咱俩再去现场看一下。”吴晓峰带着蔡远颖又一次来到了厨魔列馔。门口的警车已经离去,只有黑色的宾利还停在那里,几个小时之前,林秀丽就是开着这辆车回餐厅取手机,接着在“子衿”门口被小偷打晕,然后被救护车送去了杏林医院。
厨魔列馔没有早餐供应,早上九点半之后,员工们开始准备午市,十一点正式营业——这是蔡远颖之前跟踪项东方时就已经掌握的信息。但今天不同,毕竟昨晚发生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服务员们也都没有休息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店面打扫卫生。
站在一楼大堂中央,只动嘴不动手指挥大家干活的,是一个年纪在二十六七上下,身形高挑的美女。她穿着一身宝石蓝的西装套裙,领口系着橙色丝巾,一束乌黑的马尾扎在脑后,脸上画着淡妆,唯有左侧鬓角有一指宽的头发被挑染成了和套裙同样的蓝色,这让她看上去在干练中又平添了几分洒脱几分叛逆。
“蔡警官,您又来了。”原本正在擦桌子的马华涛看见蔡远颖和吴晓峰走进了餐厅,急忙停下手头工作,迎上前来打招呼,“我给您介绍,这位是芩姐,安梓芩,她是我们林总的助理。芩姐,这是负责咱们这案子的警察。”
“你好,我是安梓芩。”穿着宝石蓝套裙的美女也早已经看见了吴晓峰和蔡远颖,她一边和两位警察握手致意,同时还不忘继续指挥其他员工,“小马,你接着干活儿!洛熙,去沏壶茶来!”
“安小姐,很能干啊。”三个人在大堂东侧靠近厨房的地方找了张桌子坐好之后,吴晓峰笑呵呵地说着开场白,“沈老师提起过您,您是林总的助理,我比较无知啊,对餐厅的运作也不懂,不知道您这助理,主要是做哪些工作?”
“您叫我小安吧。”安梓芩面无表情地客套了一句,既不像普通人初见警察时的紧张,也没有那种刻意套近乎的亲切,“我只是个打工的,就算不是本职工作,只要老板吩咐了都得做。昨天晚上林总住院了,听说是店里来了小偷,我半夜就被叫来维持秩序,保证今天正常营业。实际上我的专职工作只负责做号。”
“做号?”蔡远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号是什么菜?”
“是微信公众号。”安梓芩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掏出手机给吴晓峰和蔡远颖看上面的二维码,“就是这个——厨魔味道,这是我们的公众号,要不您扫一下,加个粉丝,记得要转发和点赞哦。”
“饭馆都有公众号,很洋啊。”吴晓峰一边加关注,一边感慨。
“那是必须的。我们林总——实话实说——确实是有开拓精神的企业家,她能意识到,现在是网络时代,不管什么生意都要线上线下联动。”
在用无比真诚的语气夸赞过自己的老板林秀丽之后,安梓芩才开始详细介绍自己了解的情况——
我们厨魔味道这个号的节奏是二更,就是每周推送两篇,周一一篇周四一篇,全部是由我负责。内容主要有厨艺指导、美食文化、好物安利等等。截止上一分钟,算上您二位,这号目前有82563个粉丝,阅读数平均有5万左右,10万+的也有。
原则上我不用每天来餐厅上班,只要保证按时更新就可以,林总考核我也是根据阅读数。但是林总要求高,不能洗稿——洗稿是我们的术语——就是抄,要保证原创,所以我经常得来店里实地采访,多数是采访沈老师,平均一周起码来个三四天,有时候就在沈老师的书房写稿。
我们店里下一季有个重点菜,叫做八宝豆腐。这也是公众号下周的一个重点推送,我这几天基本上每天都来,听沈老师介绍这道菜。
这道八宝豆腐全店只有沈老师一个人会做,是他从古籍里整理出来的秘方。这样的秘方沈老师还有很多,林总经常说这些秘方才是我们店的核心竞争力。多数秘方沈老师都记在脑子里,不会写成文字。但这道八宝豆腐是他这个月才刚刚整理出来,写在手边的纸上,锁在书柜里。
不是我吹牛,我觉得我们店可以算是本市高端餐饮的龙头扛把子。我们之所以能当扛把子,而且还扛了这么多年,一个是靠林总的经营理念,一个是靠沈老师的秘方。
谁?曹哥?你们怎么会问曹哥。他可是我们这的老员工,但我跟他不熟。他可能经济上有点困难,我在沈老师书房写稿的时候,至少见过两次他找沈老师说情,想让林总给他预支工资。他收入不低,但我听他和沈老师说话时的只言片语,他赌球赌很大,输了不少。
就在安梓芩向吴晓峰和蔡远颖讲述这些的时候,洛熙已经用托盘端着三杯茶摆到了桌上。翠绿的茶叶在杯中漂浮,就连从来都不爱喝茶的蔡远颖也感到了一阵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唉,洛熙。你去门口看一下。”安梓芩招呼吴晓峰和蔡远颖喝茶的同时还不忘指挥洛熙干活儿,“昨晚上那些市政修路的什么时候修完?万一中午还没完,影响我们生意。”
“刚才您不是让我看了吗?他们已经修完了,都撤摊儿了。”洛熙看着安梓芩大惑不解。
“哦,我这一晚上没睡,都晕了。行了,你接着忙你的。”安梓芩尴尬地一笑,打发洛熙离开,“两位警官,咱说哪了?”
“安小姐还真是辛苦,我们也问得差不多了。”吴晓峰喝了一口茶,又提出了新的要求,“我还想去二楼案发现场看一下。”
安梓芩又领着两人来到了二楼沈晨的书房——“子衿”,这里已经清洗的干干净净,除了书柜门上残留的玻璃刀痕,什么都没有。
“我问了你们之前现场勘验的刘警官,他说可以收拾。”安梓芩连忙向两人解释,“因为我们今天还要做生意。”
吴晓峰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看,然后又对着书房外那盆鹅掌柴发了一会呆,这才和安梓芩告辞,带着蔡远颖离去。
两人刚刚下了一半楼梯,就听见洛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们俩浪回来了,我们都累死了。”
门口进来的是一男一女,都在二十出头,男的打着哈欠女的睡眼惺忪。看到店里的情形,两人也很意外,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
“咋了?今天这么早开门?”那男从兜里掏出一枚蓝色小圆牌递给洛熙,“门卡还你。”
——他们俩就是昨天晚上出去的服务员陈栋和魏娜,也是在餐厅打烊之后还依然可以从正门自由出入的人。
看到陈栋还门卡,蔡远颖就开始在吴晓峰耳边小声嘀咕。原本站在他俩身后的安梓芩立刻侧身快步下楼,向陈栋魏娜说明吴晓峰和蔡远颖的身份与来意。
“俺俩?俺俩……昨晚上去看电影了。在星耀影城看的午夜场,一共四个片——《英雄本色》、《喋血双雄》、《阿郎的故事》,还有一个……忘了,反正也是周润发演的,我看了一会就睡着了。”
被吴晓峰和蔡远颖带到厨房里的陈栋讲述着自己昨晚的行踪。看上去——不,应该是闻上去——陈栋并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呛鼻的油烟味,长年累月的厨房工作令他自己对这股淡淡的微辣充鼻不闻,却让坐在他旁边的蔡远颖饿得心慌意乱。蔡远颖吸了几下鼻子,听到自己肚子里咕噜噜一阵乱响。
虽然和餐厅里的其他人还隔着一段距离,但陈栋明显在用余光扫视着自己的同事。他们远远地站着面带暧昧的笑容,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这让陈栋有些不好意思,原本黝黑的脸庞因为血液上涌变成了一坨酱紫,说话也显得吞吞吐吐。
在陈栋之后接受问询的是魏娜,和陈栋相比她更加扭捏不安,不仅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就连头也一直低着,根本不敢和两位警察目光交接:“我跟他在处对象。我俩说是在同一家餐厅打工,但也没什么时间单独在一起,只能等打烊之后再出去玩,所以就去看了通宵电影。其实也不是为了看电影,就是想有个氛围,电影演的什么内容我根本就看不进去,就记得片名是《英雄本色》、《喋血双雄》、《阿郎的故事》和《满城尽带黄金甲》。”
陈栋和魏娜并没有说出更多的信息,吴晓峰很快结束了对他俩的询问,和安梓芩稍微客气了几句之后,带着蔡远颖离开了厨魔列馔。
——终于可以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了,不,得两碗起步。
蔡远颖感到自己双腿发软,就像走在棉花上。
“别喝豆腐脑了,也不知道去哪买。咱俩去吃麦当劳吧,这附近就有一个。”开着车的吴晓峰向蔡远颖提议。
“麦当劳?那我得吃四份猪柳蛋。”蔡远颖越说越饿,有气无力地躺在副驾上。
全麦面包里带着韧劲儿,鸡蛋被煎得雪白,咬一口蛋香四溢,再加上软嫩多汁的猪肉饼。好吃!
蔡远颖坐在麦当劳靠窗的座位上,以三口一个的速度连续吃了三个麦满分猪柳蛋,这让他全身都弥漫出一种充电完毕的满足感。他放慢了节奏,喝一口红茶不让自己噎住,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眼望向窗外。
此刻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街上没有行人,就连车也要几分钟才过去一辆。街对面是一座两层高的建筑,色调晦暗造型呆板,那里开着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火锅店——“正宗老成都清油重庆麻辣火锅”。
蔡远颖这才明白为什么吴晓峰会指定来吃麦当劳——就在这家火锅店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并不太显眼的门脸上从左往右有一小三大四个红字,三个大字分别是“耀”、“影”、“城”,而前面那个明显矮了一半的则是一个“生”字,这就是陈栋和魏娜看通宵电影的星耀影城。
在影城门口竖着一张小黑板,上面写着五排粉笔字——
今日午夜场
《英雄本色》
《喋血双雄》
《阿郎的故事》
《满城尽带黄金甲》
“那俩确实看了午夜场。”蔡远颖把最后一个猪柳蛋吃完,打了一个饱嗝。
与蔡远颖相比,吴晓峰吃的简单,只是一杯红茶和一个吉士堡。但他速度偏慢,蔡远颖吃完第四个猪柳蛋时他才刚刚解决那一个汉堡。
从麦当劳出来,吴晓峰并没有直接坐进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沃尔沃,而是带着蔡远颖穿过马路,直奔星耀影城门口。一个身穿蓝色夹克五十上下的工作人员正慢慢悠悠的把那块黑板往影城搬。
“哎呦,现在的电影院还有午夜场啊。”吴晓峰漫不经心似笑非笑地,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和那位工作人员打着招呼,“还是发哥专场!”
“老板任性呗。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爱后半夜看电影,一看一宿,倍儿有感觉,所以我们影城一定要有午夜场。”蓝夹克斜着眼瞥了一下吴晓峰,也许是刚刚下了夜班,他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我是无所谓,爱放不放爱看不看,我照拿加班费。”
“生意还不错吧,票卖的怎么样?”吴晓峰对蓝夹克的爱搭不理视而不见,反而笑得更加和蔼。
“生意好!整整一晚上就卖了一张票,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买的,真闲篇儿。”蓝夹克抱着黑板头也不回地走进影城大门,留下吴晓峰和蔡远颖在马路上面面相觑。
“不急,等问过曹奎再说。”吴晓峰仿佛知道蔡远颖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自己就先说了后半段。
目前是早上六点,是去曹奎家里找他或者就在餐厅等他?吴晓峰决定守株待兔,毕竟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俩人都没有睡过。借着等曹奎的时间,可以先在车里眯一会儿。吴晓峰把车停在厨魔列馔对面的马路边上,和蔡远颖轮班打了个小盹。
上午十点半,曹奎从马路的尽头不慌不忙地走进了蔡远颖的视野: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黑黑的皮肤泛着油光,再加上一身黑色牛仔服让蔡远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一个著名鞋油品牌——黑又亮。
因为手上还夹着烟,曹奎没有直接走进厨魔列馔,而是在门口把烟抽完。距离午市正式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偶尔也会有其他的员工穿着李大嘴足球队的队服出门抽烟,他们和曹奎站在一起边抽边聊,享受着开工之前最后的闲暇。
蔡远颖叫醒了吴晓峰。两人隔着车窗看去,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但看得出大家的神态都很轻松。
抽完烟之后,这几个人才转身进门。吴晓峰和蔡远颖也连忙下车快步穿过马路,向厨魔列馔走去。
这才只过了几个小时,餐厅的氛围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所有的女生都换上了优雅的汉服,熟练的笑容又重新悬在了她们的脸上。只有安梓芩还穿着凌晨时的那一身,这也让她站在大堂里十分显眼。
“两位警官,又来了。”安梓芩也已经看见了吴晓峰他们两个,“是有什么眉目了吗?”
“正在查,正在查。我俩来是想找曹奎再了解一下情况。”吴晓峰笑着答道。
因为已经临近午市,安梓芩把吴晓峰和蔡远颖带到了二楼。二楼和一楼又有不同,女服务员们还是同样的汉服造型,但厨子们的制服却变了花样,感觉是把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戏装原样做了几套,唯一的区别是没有给他们配备诸葛亮没事儿就拿在手里扇风的鹅毛扇。安梓芩让两人还是在“子衿”这间房里的小沙发上坐下,然后才跑去隔壁的厨房“素冠”叫人。
曹奎进屋的时候已经换过了诸葛亮制服,这让他看上去有些诡异。因为诸葛亮本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四,长得如同唐国强和陆毅混合体一样的帅哥,而曹奎却黑瘦矮小,就算剪裁合身,也撑不起这个款式。
简单地介绍过彼此之后,吴晓峰笑呵呵地开门见山——
“曹先生,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林总夜来被小偷打咧。”曹奎普通话里有一股住在秦始皇隔壁的口音——把“昨晚被打了”说成“夜来被打咧”。
这倒让吴晓峰有些意外,因为一般人通常都会来一句“不知道”,以表示这事儿和我无关,先把自己摘出去再说。
“刚才咱在门口抽烟,店里的人都在说。”不等吴晓峰开口,曹奎就接着解释,“咱猜你来是为这事。但咱啥都不知道,我昨晚十一点就下班咧。”
“那你下班之后,尤其是夜里一点到三点这段时间在什么地方?”
“咱回家咧。”曹奎脱口而出,却又愣了一下,随即否认,“不,咱莫回家。”
蔡远颖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根据曹奎的口音,他说的“莫”应该等于一般人口中的“没”。
按照曹奎的说法,他住的房子是和一个叫做李丰年的亲戚合租的。李丰年也是厨师,在荷香阁打工。星期三晚上十一点,厨魔列馔打烊之后曹奎像往常一样回去睡觉,但走到自己楼下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就不想回家了。
“当时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抬头看咧一眼月亮,又大又圆——咱没文化,说不清那种感觉——”曹奎的语速很慢,五官有些扭曲,时不时地还要伸手搓一下脸,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找到合适的词汇,“脑子一下清醒咧,但是又觉得很混乱,想思考个事,可又不知道在思考个啥。咱就一路走、一路走、一路走,满街闲晃。街上也莫人,店都关咧,咱也不知道在逛啥,就这样子一直走到累才回去。回去的时候,李丰年刚刚睡醒,大约是七点左右。”
——显然,在林秀丽遇袭的前后,没有人可以证实曹奎的行踪。蔡远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恰好和李丰年同住,曹奎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说自己昨晚一直在家看电视——不,应该是夜来一直在家看电视。
“您这个就算是思考人生吧?还思考了一整夜。”蔡远颖突然想起安梓芩提到过曹奎的经济状况欠佳,“您不会是买球又输了不少吧?”
“买球,应该不犯法吧?”曹奎紧张地看着蔡远颖。
“赌球可是无底大深坑,多少人都因为这个倾家荡产。”蔡远颖板起脸说道,“星期二晚上欧联杯,阿森纳爆冷输了个0:2,您半夜不睡觉其实是因为这事儿赔了不少吧。赌输了就是赌输了,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深沉。”
“唉——”曹奎一声长叹,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这阿森纳太坑,实在是坑,咱也算是倒咧八辈子血霉咧。”
“赌球虽然一时爽,不赌才能一直爽——记住我这话。”吴晓峰满脸堆笑地向曹奎灌了一句鸡汤,随即掏出手机,把那只打火机的照片拿到曹奎眼前,“这个打火机您有没有印象?”
“这是Zippo,限量版。”曹奎眼前一亮,“咱也有一个,但上个礼拜丢咧。”
“丢了,那可惜了。”吴晓峰收齐手机,不置可否地看着曹奎,“听说你们餐厅有一道菜叫八宝豆腐,曹先生会做吗?”
“这菜咱不会,那是沈晨的秘方。”曹奎摇了摇头,可能因为他资格比较老,所以对沈晨直呼其名,不像其他员工一样叫他老师,“但咱做菜也不错,想挖咱跳槽的饭馆多咧去咧。”
“曹先生在厨魔列馔也干了十几年了吧?您这行流动性很大,能在一家餐厅干这么久确实不容易。”吴晓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这么多年您就没想过跳槽?”
“在哪儿都是做饭。做生不如做熟。”曹奎满不在乎地答道,“而且咱有忠诚奖拿。”
忠诚奖是厨魔列馔刚开张那年林秀丽创建的一项激励机制。当时的厨魔列馔工资偏低,林秀丽因此承诺大家,如果干满两年不跳槽,可以额外拿到两万元奖励;干满五年,就是五万;要是干满十三年,忠诚奖可达一百三十万!之所以是十三年而不是十年,因为林秀丽是五月十三日出生的,她把13看做自己的幸运数字。这些可不是空口说白话,全部都写在劳动合同里。不过这个制度仅对创业时就进店的员工有效,因为厨魔列馔一开门生意就很火爆,工资水平也从第二年水涨船高,到了第四年就开始超越行业平均数。不过创业时的那一批员工多数都没想过厨魔列馔真的能开到十三年之久,绝大部分人在拿到五年忠诚奖之后就跳槽了,只有曹奎从二十四岁一直干到了现在。
“咱再过几个月就该拿130万的忠诚奖咧,咋可能跳槽嘛?”曹奎一边跟吴晓峰介绍着店里的制度,一边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
和曹奎的对话大约持续了三十分钟,吴晓峰又随口来了几句“谢谢合作”、“有什么线索记得给我电话”之类的客套这才结束了问询。三个人一起离开了沈晨的书房,这时正好赶上安梓芩从隔壁的厨房“素冠”出来。
“楼上中午有三个预定,桃夭、月出还有鹤鸣,都是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来,大家再检查一下该准备的材料。”安梓芩走到厨房门口,还不忘回头再叮嘱一番,不知道是工作负责过度忘我还是初当大任有些紧张,边出门边回头的她直接和吴晓峰撞在了一起,“对不起,吴警官,我太不小心了。您没事儿吧?怎么样?您问完了?”
“安小姐别摔着。”吴晓峰扶着安梓芩站住,上下打量着确认她安好无恙,“我们问完了,也该回去了,不打扰您工作。”
“那您自便吧,我这边还得准备午市,真的是有点忙,我也是临时被抓来干活的。”安梓芩站在门口并没有送吴晓峰他们的意思,她更关心的是曹奎还能不能接着上班,“曹哥,你怎么样,没事儿的话就赶紧准备准备鹤鸣那屋的菜。”
“咱莫事,马上开工。”
“那太好了。”安梓芩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了闲心扯两句家常,“对了,曹哥,我上个礼拜看见你老婆了,就在那个万联广场,穿一件Prada的套裙,倍儿有气质。”
“你看错咧吧。”曹奎斩钉截铁的否认,“咱老婆一直在陕西老家,而且你说的啥牌子,爬答?她可不会穿。”
就在安梓芩和曹奎闲扯的时候,吴晓峰和蔡远颖已经走出了厨魔列馔。
“吴队,这曹奎有问题,我刚才诈了他一下。”蔡远颖一边过马路,一边得意的看着吴晓峰,“他不但不赌球,而且根本不看足球。”
“哦?说说吧。”
如果以北京时间计算,欧洲职业足球的两大赛事,分别是周二周三后半夜——准确的说是周三周四凌晨——的欧冠联赛和周四后半夜周五凌晨的欧联杯。案发的时间是周四凌晨,现在是周四中午,欧联杯还没开始,阿森纳还没出场,对于球迷来说这都是常识。星期二后半夜的比赛是欧冠,曹奎绝不可能因为“阿森纳太坑”导致自己因为输钱星期三夜里一宿睡不着满街转悠。要按粉丝数量计算,阿森纳是当今排名前十的豪门球队,经常上新闻,曹奎也许听过这个名字,当时直接顺杆爬,为自己大半夜不睡觉满街溜达这个非常不合理的行踪找个借口。
“胖子,你可以呀。”吴晓峰笑着拍了拍蔡远颖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万一曹奎真是个赌球的球迷,马上回你阿森纳的比赛还没打,你怎么办?”
“啊?”蔡远颖在吴晓峰的车边停住了脚步,“如果这样的话——要不咱们先找个地儿吃午饭吧。”
午饭吃的是削面,二十块钱一碗。面里的浇头,油和盐的量都给的很足,充分化解了这碗面里配菜稀缺的尴尬。而免费供应的面汤,又可以消除油盐过量带来的焦渴感——周到!蔡远颖端着面汤心里寻思,以后还是得尽量减少跟吴晓峰出来吃饭,他挑的地儿太不讲究了。
吃面的同时,俩人又一次分析了案情——
陈栋和魏娜的不在场证明显然是编的,为了编这套谎言,俩人还花了一番心思,最起码应该是去星耀影城实地考察过。至于曹奎,他根本就拿不出不在场证明。这三个人都有问题。
“胖子,你去摸一下曹奎的底。”吴晓峰心满意足地吃完了面,开始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查曹奎并不难,因为可以找厨魔列馔拿资料,他的姓名身份证这些都是现成的。对于蔡远颖来说,这比撸串容易——
曹奎,今年三十六岁,陕西人。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从洗碗工做起,居然自学成才,到了二十岁就已经可以在厨房里独当一面,一般的炒菜不在话下,尤其擅长制作面点。二十四岁那年加入厨魔列馔,一直干到了今天。曹奎的老婆叫做王银花,跟他是同乡,俩人还有一个八岁的儿子。这些年来,曹奎一直在外打工,而王银花就留在老家抚养小孩照顾公婆。
和曹奎一起租房住的李丰年今年二十六岁,是王银花的远房表弟,从去年开始跟着曹奎出来打工。李丰年也是厨师,他目前供职的那家荷香阁也是曹奎介绍的。毕竟,厨魔列馔是当今数一数二的高档精品餐厅,客似云来财源广进。曹奎怎么说也是厨魔列馔超过十二年的元老,即使称不上名厨,也算半个名厨,或者至少得是三分之一个名厨,普通的小饭馆当然不认识他,但是那些大一点的饭馆比如荷香楼的老板何翔通常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看到蔡远颖的时候,何翔正拎着一罐啤酒站在荷香阁隔壁的烟酒铺子里跟老板侃山。面对蔡远颖,他直言不讳——
李丰年做菜马马虎虎吧,一般的菜我也不会让他做,他平常就负责给那些在网上定了外卖的客人做饭。当初让他进来也是看在老曹的份上。
老曹可是厨魔列馔的元老,介绍个人来我们饭馆,我不能说不行。将来说不定大家还有机会合作呢。厨魔列馔那是大饭馆啊,他们家能做到今天这规模,当然主要是靠老沈的秘方,但老曹在那边也这么多年了,这些秘方应该也能掌握几个吧?
要是老曹能带着这些秘方来我们家饭馆,我肯定欢迎啊。他要是来了,我这边的生意可不得上几个台阶?这事儿我还确实跟他谈过,问题是他不愿意啊。但也没明确地回绝我,只是说过个一年半载再议,我觉得还有戏。
说实话,厨魔列馔的人我还真是想挖,只要你有老沈的秘方,那工资待遇什么的都可以商量。我没必要否认,这就是竞争。葛优都说了,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人才不论出身,不管是做饭的洗菜的还是刷碗的,只要你知道老沈的秘方,我都愿意高薪挖人。我也不怕坦白说,他们厨魔列馔的人我还真问过几个。
谁?陈栋和魏娜?这俩不认识。哦,你给我看照片我有印象,我跟他俩谈过,他俩什么秘方都不知道,那我挖他们干嘛?
什么?老沈的媳妇儿被打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虽然想要老沈的秘方,但犯法的事儿我不会干啊,我又不傻。
行了,不跟你说了,忙着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何翔匆忙地结束了和蔡远颖的对话,拎着半罐啤酒从烟酒铺子里快步离开,口中不停地念叨:“我真不知道,这里没我事儿,我得回去准备开业。”
蔡远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五点半,他觉得自己应该吃个晚饭再回去找吴晓峰报告今天的进度。
从之前跟踪项东方开始,蔡远颖已经在这一带转悠了很长时间,对附近这四五条街上的饭馆分布了如指掌。中午跟吴晓峰吃的那碗削面咸得发苦,现在吴晓峰不在,自己必须吃顿好的,才能补回来,但是价格不能太贵。他用了五分钟时间,决定了晚饭的内容——火锅,必须是火锅!
“正宗老成都清油重庆麻辣火锅”——就是他家,一看这店名就知道不会太贵。
蔡远颖坐在大堂直接来了个全套:九宫格的麻辣锅底、黄喉、腰片、毛肚、鸭血、牛肉、酥肉、鹅肠、笋尖、生菜再配上蒜泥油碟,齐活。蔡远颖一直都很佩服自己的点菜能力——吃火锅的中心思想就是不能点羊肉片,因为正经四川人其实很少吃羊肉,不过多数北方人并不明白这一点,总是误把火锅当涮锅。
这一顿火锅,麻得过瘾辣得痛快,蔡远颖一口气吃了九十分钟,吃得全身大汗,连藏青色运动外套里面的白T恤都全部粘在了身上。
当蔡远颖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吴晓峰正坐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胖子,你挺会照顾自己啊。”吴晓峰深深地吸了吸鼻子,双眼却并不离开电脑,“查完了案子不赶紧回来报告,还跑去先吃个火锅。”
——嗯,吴队怎么知道我吃了火锅。
蔡远颖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明白了。这个案子……”
“不要急着下判断。”吴晓峰这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每个人都有可能说谎,但说谎的未必是坏人。先说说你都查到什么了?”
蔡远颖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边,从抽屉里掏出半包吊炉花生,一边剥壳一边向吴晓峰汇报。
“行了。今天先下班。”听完蔡远颖的汇报,吴晓峰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明天咱俩去一趟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