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远颖和安梓芩约在周四中午十二点，一起去巨碗美吃面。一到门口，蔡远颖就后悔了，因为他在选地儿的时候，只考虑了厨师手艺，却忽略了就餐氛围——因为他自己以往吃饭根本不在乎这些。巨碗美明显不是一个适合带着年轻女孩一起去的饭馆，不仅地板油腻墙壁泛黑，就连服务员们穿的白制服也都呈现出了鹅黄色。与之相应的是店里的顾客，一个个大呼小叫嘈杂喧嚣。蔡远颖心情忐忑地看着安梓芩，她穿一条暗红色牛仔布长裙配一身白色T恤，和在厨魔列馔见面时职业气质相比，显得悠闲了很多。
“这店不错，口碑很好。我昨天还专门来看了环境，敢装修成这样，一定是对手艺有自信。”安梓芩倒是似乎并不介意，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直接在一张满是油渍的桌子边坐下。
“安小姐还提前过来看了环境？”蔡远颖有些意外。
“习惯了。以前日本有个剑客叫做宫本武藏，他一生跟人比武六十多次，全胜而归。他每次比武都要提前去现场考察环境，决定战术。”安梓芩看着菜单随口讲着故事。
不知是她的故事有魅力，还是声音有魔力，蔡远颖的紧张感已经消散了一半，但菜单却完全看不下去：“安小姐，你点吧。”
安梓芩也不推辞，拿着菜单看了一会儿，就举手招呼服务员——
“两个炸酱面，再来点儿凉菜，一个小葱拌豆腐，一个西芹腐竹，一个酱肘花。您喝酒吗？不喝的话，咱们就一人一碗面汤。”
虽然环境很差，但巨碗美的上菜速度倒是一流。指甲里泥垢若隐若现的服务员拿走菜单不过十分钟，菜就已经上齐。大碗过水的抻面配小碗炸酱，再加上青豆、芹菜末、香椿芽、豇豆丁、黄瓜丝、萝卜丝、豆芽菜、木耳丝共八种面码，这就已经是两只大碗和十八只小碗。再算上面汤和凉菜，这张并不算大的桌子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看上去竟然有了丰盛的感觉。
“安小姐试一下，这家环境虽然不行，但面抻得很筋道。”蔡远颖把炸酱和面码倒进碗里，一边拌匀，一边找话。他不是很有经验，在这种场合应该说什么，也没有把握。
“这炸酱不错，不是那种一味死咸。”安梓芩先用筷子挑了一星酱，放在舌尖试了试味道，然后才开始拌面。她这句话也让蔡远颖一直忐忑的心踏实了一多半。据蔡远颖观察，从安梓芩拌面时娴熟的手法来看，她确实是一个炸酱面重度爱好者。
面对这碗炸酱面，安梓芩并不矜持，她甚至发出了呼哧呼哧地吸面声，这串呼哧声也使得蔡远颖更加身心松弛。
“这面确实不错，不愧是蔡警官推荐的。不过好像还少点什么。”安梓芩停下筷子，张望了一下，蔡远颖也随之心里咯噔一声。
“服务员，来点蒜。”安梓芩抬起手来大声叫人，“蔡警官，您要蒜吗？”
只有配了大蒜，才能称得上一碗真正完美的炸酱面，这个道理蔡远颖当然知道。不过根据他过去十年并不算丰富的经验或者说是教训来看，跟女生独处千万不能吃蒜，这也是他今天并没有让服务员上大蒜的原因。但现在安梓芩居然自己要蒜，蔡远颖由此决定遵从本心——
“我也来点。”
“大蒜和炸酱面是绝配。但多数人都不懂这个道理。”安梓芩和蔡远颖人手一颗大蒜，边嚼边吃，边吃边说。蔡远颖吃得兴高采烈满头是汗，如果不是因为隔壁那桌客人，他几乎要觉得这是自己一生吃过的最好的炸酱面了。
隔壁桌是三个中年男子，看着都在四十左右。三个人全是背心裤衩，前胸后背手臂膊头上遍布纹身，背心的下摆被卷起到胸部，露出滚圆的小肚子。这些倒也算了，关键是他们几个聊天时的嗓门儿实在是洪亮得有些过分，别说是坐在他们隔壁，就算是坐在二十米外，也能听得很清楚——
“我X，你们X谁听过老谢这XX唱歌，真XX有意思。我X，前天晚上，X带着俩女的跟我和几个哥们去了KTV。这XX，一开口就是这——”
“X”的意思就是蔡远颖平常觉得无所谓甚至自己偶尔也会说，但绝不想和自己一起吃饭的年轻女孩儿听到的那几个词。
就在蔡远颖满心不是滋味的时候，那个坐在隔壁桌露着纹身挺着肚子的家伙已经开始旁若无人的模仿起了他口中的老谢。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为你做的嫁衣。”
这歌声有如狼嚎还不止，跟他一起来的那两位一个用筷子奋力敲击饭碗，发出叮叮叮叮地节拍声，而另一个则一边拍着桌子，一边哈哈大笑。
安梓芩微微皱了皱眉，这是蔡远颖第一次看到她皱眉，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制止这三个人这么肆无忌惮的高声喧哗。不过自己是个警察，而他们三个并不是什么犯罪分子，所以一定要和颜悦色的劝解，不能仗势欺人——蔡远颖在心里提醒自己。
“蔡警官，吃蒜有一个好处。你知道吗？”安梓芩一把抓起三颗蒜，放进嘴里大力咀嚼。
“啊？”蔡远颖还在发愣，安梓芩已经起身来到了那个高声唱歌的男人面前，她微微俯身，一脸笑意的说道——
“用下您这儿的餐巾纸。谢谢。”
安梓芩饱含着蒜液的口气呼了那人一脸，令他几乎当场窒息，歌声也就戛然而止。拿了餐巾纸回到自己座位之后，她又冲着那人张嘴一笑，再次说了声谢谢。
蔡远颖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把桌上剩下的大蒜全都塞进嘴里，一边囫囵吞枣地嚼着，一边喊道——
“服务员，再来一辫子蒜。”
还没等服务员把蒜送来，隔壁桌已经开始叫人买单，一边结账，一边嘟囔——
“现在这人素质太差！”
而安梓芩对着蔡远颖做了个鬼脸，俩人继续吃面。这顿饭吃得很开心，吃完面买单的时候，已经到了一点半。虽然事先说好是安梓芩请客，但蔡远颖已经利用上洗手间的工夫结了账。
“下次吧，下次你请我。”
“好吧，下次我请你。”安梓芩把一粒口香糖递给蔡远颖，“我回店里去一趟，蔡警官呢？”
“我送你过去吧，顺路。”
从巨碗美到厨魔列馔，走路大约四五十分钟。蔡远颖本想打个车，先送安梓芩再回局里。因为俩人都不赶时间，所以安梓芩提议走回去——
“吃了这么一大碗面，得运动一下，否则全长肉了。”
现在已是五月下旬，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热，但蔡远颖却只觉得遍体生风清爽舒适。两人一边走一边漫无主题的闲聊，蔡远颖不再觉得拘束和局促，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轻松随意的自在之中。
“唉蔡警官，我八卦一下。”安梓芩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您当警察，平常应该很惊险吧。”
“还行吧，不像什么香港美国电视里拍得那样，咱们国家治安还可以。最主要是我自己身手也还说的过去，普通人光看外貌，觉得我胖，我其实各方面运动都不错，所以也没什么危险。”
“有没有那种危难关头化险为夷的经历，您给我讲讲呗。您这个行业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太有传奇色彩了。”安梓芩继续追问，眼中充满好奇，就像一个看到新玩具的婴儿。
“嗯~~去年有个案子。”蔡远颖稍作沉吟，觉得这个案子不仅水落石出，而且真凶早已伏法，说点无关痛痒的细节应该没事儿——
“有个女的——跟你差不多大——被人从楼上推下来摔死了。她生前和住她楼下的那家人一直在吵架，吵了有一年多，因为楼下的说她总在半夜玩弹球。结果她死后第二天，楼下的跑来我们局里报警，说她又在家里玩弹球。这不可能啊，我就跟楼下那人一起去了他们家，你猜怎么着？我在楼下卧室里一听，果然楼上传来了弹球声，当时那气氛——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晰。”
蔡远颖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面带微笑的看着安梓芩，这笑容之中既有几分神秘，又有一丝得意。
安梓芩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想了几秒，这才问道：“他们家住的那楼是老楼吧？”
“是啊，盖了有二十多年了。”蔡远颖脱口而出，他完全没想到安梓芩并不直接问他接下来怎么样，反而会问那栋楼的建筑时间。
安梓芩豁然开朗，深锁的眉头也重新舒展开来。她迈开步子边走边说——
“这是水锤效应吧？很多老楼里的管道日久天长之后都有这种情况。楼里有居民开水龙头或者使用马桶，造成了管道里的气压变化，于是发出了声音。当管道恰好处在某个位置，某些居民的天花板上就会传来弹球声。要是遇上迷信的人，还以为是闹鬼。”
蔡远颖的感觉就像一个篮球巨星正准备在最后关头读秒绝杀，他刚刚摆好姿势调匀呼吸闪开防守队员，还没来得及出手，比赛却突然结束了。
“安小姐懂得真多。还没问过你是学哪个专业的，我怎么感觉你什么都知道。”
“这事儿学校里肯定不会教，我忘了是在那个电台还是电视台的综艺节目里看的。唉，对了——”安梓芩不经意的换了个话题，“我们店里前段时间抓了一个通缉犯，您知道吗，袁勤袁师傅。”
“那个案子啊，不归我负责。”蔡远颖觉得这个案子不能多说，因为目前还在调查，而且就算想多说他也不知道，“这是另外一队在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那天我没上班，下午去了餐厅才知道袁师傅被抓了，说他是通缉犯，我当时就震惊了。袁师傅这人平常不爱说话，看着特别老实，真没想到。”安梓芩自顾自地说着，一副错过了在现场见证重大历史事件的不甘，“这么一个通缉犯，就在自己身边，还真是完全看不出来。”
“他真名不叫袁勤，叫项东方。这都七八年前的事儿了。”蔡远颖觉得说点儿这些当年就已经公开的旧事应该无妨，实际上他自己也只知道这些，“他有个女朋友叫方娟，是你们餐厅的服务员。方娟要跟项东方分手，项东方不答应，俩人吵过几次。有一天夜里吵完之后，方娟就死了，而项东方也从此人间蒸发。经过DNA的比对，现在的袁勤就是当年的项东方。”
“哦，这样啊。”安梓芩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这有点不合理……”
一阵喧嚣的吵闹声打断了安梓芩。时间过的很快，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已经走到了厨魔列馔的门口。现在也是厨魔列馔的午休时间，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些员工聚在餐厅门口三三两两的抽烟。但今天出来抽烟的一个也没有，几乎所有人都拥在临街的那几张座位旁边，脸贴窗户向外张望。窗外是三个人在吵架：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那个是陈栋，偶尔出声还击两句的是魏娜，而站在人行道中央指着他们两个鼻子破口大骂的就是叶冬梅。
“陈动，你个倒霉催的小崽子！还有你，一看就是个多管闲事的破鞋。你们两个王八蛋，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我说你狼心狗肺都把狗侮辱了，你连狗都不如！”
“就是不给你留菜，就是要报警。怎么着？”趁着叶冬梅骂累了喘气的工夫，魏娜毫不示弱的还嘴，她声音不大但双眼瞪得滚圆，自有一种果决的气势，“我饿死你个老东西！”
“咒我死？你想多了吧。”喘过一口气之后的叶冬梅气势更加排山倒海，“我还告诉你，你叫什么？管你叫什么破逼名字，你就是个多管闲事的狗东西，我肯定活得比你长，我不但活得比你长，我还能亲眼看着你死。你信不信？”
人行道上本来有七八个闲来无事的路人，正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一场大戏。但因为叶冬梅指手画脚的动作幅度过大，为了避免被误伤，围观群众们都自动自觉地和他们保持着五米以上的距离。这就方便了蔡远颖，他不用分开人群，很轻松地走到了三个人当中？
“叶大妈？怎么又是你？”蔡远颖脑补着吴晓峰的样子，让自己尽量地和颜悦色，“咱那天不是说好了，以后有事儿都好好说，不带这么吵吵的嘛？”
“怎么又是我？还怎么又是你呢？你个胖子，你说你有什么本事？这么多坏人不抓，这么多正事不管，非要来找我。”叶冬梅一见是蔡远颖，就像烈火见了西风，更加歇斯底里不管不顾，以至于蔡远颖被她骂了足足五分钟，才明白叶冬梅到底是为什么。
原来是马国光——就是璀璨广场的那位物业经理，周二那天蔡远颖去的时候，还曾帮着他一起开导叶冬梅。看上去他很有威信，只用了三言两语就让叶冬梅答应以后不再闹事儿。周二和周三的晚上，陈栋也都给叶冬梅留了菜，不过全被魏娜倒进了泔水桶，叶冬梅虽然不爽可也没有办法，骂了几句就走了。到了今天上午，马国光又把叶冬梅叫去，他说叶冬梅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不仅影响公司形象，而且构成安全隐患，所以斩钉截铁地把她开除。如今的叶冬梅已经变成了无业人员，她实在气不过，跑来找陈栋理论。这次她才发现，不仅之前阻止陈栋留菜给她的是魏娜，而且那天报警最终导致自己丢了工作的也是魏娜。
“这是我跟陈动这个小崽子俩人的事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多管闲事，不得好死！”叶冬梅大声咒骂着所有人。
“叶婆婆，这事儿是俺不对……”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栋终于开口。
“你有什么不对？”陈栋还没说完，就已经被魏娜打断，“就不给她留菜，怎么着，饿死她。”
“我还不稀罕你们那些剩菜。也不知道你们菜里有毒没毒。饿死我？毒死你还差不多！”叶冬梅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现在这局面让蔡远颖很为难。说起来这马国光确实有些铁腕无情，但现在的私企都是这样；叶冬梅虽说是在胡搅蛮缠，不过她也确实有些让人同情。而蔡远颖自从业以来，多数时间都是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嫌犯，眼前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叮铃铃——”是一阵电话声让叶冬梅恢复了平静。
“喂？什么？彬彬病了，在医院。我马上来。”叶冬梅通完电话，瞪了魏娜一眼，转身就走。
“叶婆婆，等等。”陈栋一个大步追了上去，“彬彬病了吗？”
“滚！我晚点再来跟你们算账。”叶冬梅急不可耐得想要离开。
陈栋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三张百元大钞递到叶冬梅手里——
“先别说了，给彬彬看病要紧。俺现在钱也不多。”
叶冬梅一把揪过那三百块钱，迈步就走，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别以为就完了，这是你应该的。”
“你是不是有病啊？还给她钱。”看着叶冬梅离去的背影，魏娜对着陈栋骂道。
“陈栋，还有魏娜，我跟你们俩说——”一直远远地站着一言不发的安梓芩这时才慢慢地走到陈栋面前，“这事儿你们自己处理好，别让这人再来闹了。今天也就是林总不在，要是林总看见你们几个在店门口吵架，那后果你们自己也知道。”
“林总在楼上。”魏娜已经露出了后怕的神色。
站在人行道上围观的人群开始散去，厨魔列馔的员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店里出来。
“中午那鱼什么——就那个食评家——来了，他和林总还有沈老师在子衿那屋说事儿。子衿那房子不临街，隔音也好，只要我们不说，林总应该不知道。”洛熙走到魏娜和陈栋面前，像是在两人，但目光却一直看着安梓芩，仿佛在征询她的意见。
“你们自己处理好。你们也知道后果。”安梓芩不置可否地说道，“我要上去接着写稿了。唉，蔡警官，咱们回头电联吧。”
“咱们回头电联”，安梓芩告辞时的这句话让蔡远颖觉得心情舒畅，但他还没想到用什么理由跟安梓芩电联，两个人就再次见面了——那是在三天之后的星期天，早上刚刚五点，蔡远颖就被电话从床上叫醒，璀璨广场门前，发现一具女尸。
（未完待续。每周一三五下午16：00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