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心彻夜未归，电话也一直没打通，曲桐坐在桌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没胃口。”曲云峥阴沉着脸，忽然站起了身，孙阿姨赶忙上前把椅子往后拖。
“苏牧心回来后，让他第一时间上来找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曲云峥下达了指令。
曲桐和孙阿姨一起嗯了一声后，这才发现母亲根本就不是在跟她说话。
看着母亲慢慢走上二楼，曲桐难过地摸了摸肚皮。虽然查出来怀孕没多久，不足三个月的肚子也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是她却已经养成了情不自禁抚摸的习惯。
怎么会这样呢？一直到现在，她都没想通，苏牧心为什么会在她刚查出怀孕这个节骨点上选择出轨。
从高三下学期确定恋爱关系以来，两人一直很好，几乎没有过什么争吵。虽然大一刚开学的那段时间，苏牧心对她有些冷漠，但那时情有可原。暑假他家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没有人能那么快地走出来。
大学一毕业，他们就开始创业，公司有了些起色后，两人便顺水推舟地偷偷领了结婚证。之后创业的过程虽有低谷，但是两个人也都一起挺了过来。每次同学群里聊起来，所有人对他俩也全是羡慕和祝福。
当然，对于两人的婚姻，家里人一直颇有微词，她也知道苏牧心受了不少委屈，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站在他这边。在她眼中，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是没想到现在公司快要上市，她也好不容易怀上了孩子，苏牧心却传出了出轨的消息。
一开始，母亲拿出照片告诉她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昨天在和盛街的出租房，亲自从那个名叫施悦的女人口中得到确认后，她才不得不接受现实。而更让她绝望的是，那个女人并不比她小多少。能和这样年纪的女人在一起，就说明苏牧心并非一时冲动的花天酒地，而是对那个女人真正动了感情。
“我把菜热一热吧。”
孙阿姨走到餐桌边，打断了曲桐的发呆。曲桐没有任何胃口，不过她已经连开口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
孙阿姨把菜一一热过，然后又重新端上了餐桌。
“牧心回来了，赶快坐，我刚把饭菜热好，这就帮你拿碗筷。”
曲桐闻声扭头，果然在厨房门口看到了一整天都联系不上的苏牧心。她一直病殃殃的身体忽然就有了力气，不过转念想起了苏牧心的出轨，舒展开的眉头立刻又拧了回去。
苏牧心看上去很反常，平时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回到家都是笑呵呵的，这时却是冷着脸坐上了餐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问了话也是回答的极其应付，而且身上还有很大一股烟味。
这让曲桐很是不悦，甚至还有些委屈。明明是苏牧心出轨，却搞的她才是犯错的那个人一样。
她有很多话想要问苏牧心，不过思绪很乱一时没有头绪，而且孙阿姨就在旁边，夫妻两人的事情还是关起门来说比较好。于是她给苏牧心留了个眼神，示意他吃完饭赶快回房间后，便起身上了二楼。
刚回房间，还没来得及关门，大堂便传来了母亲招呼苏牧心的声音。曲桐凑到门框边，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没见到母亲的身影，却看到苏牧心冷着脸上楼的样子。
出轨的事情，是母亲先发现的。如果不是母亲给她看了偷拍的照片，告诉她两人偷情的地址，她到现在一定还被蒙在鼓里。以母亲的性格，苏牧心接下来少不了一顿挨骂，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能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半掩房门，曲桐在房间来回踱步，焦急地等着苏牧心从母亲的书房出来，可是她的右眼皮却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也是止不住的忐忑。让她担心的并不是母亲的训斥，而是苏牧心今天反常的状态。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重重的关门声。这让她心头一紧，赶忙走到了门旁。苏牧心没有回房间，而是攥着拳头气冲冲地下了楼，木质楼梯被踩的哐哐作响。
很显然，书房里的聊天并不愉快。曲桐担心苏牧心被激得不辞而别，于是出门想要招呼，可是刚走出房门，便被书房门口的曲云峥拦了下来。
“到我房间来。”曲云峥面色铁青地朝书房里歪了歪头。
进了书房，曲桐颤颤地走到书桌边，将苏牧心刚刚推开的木椅扶正，然后摸着肚皮缓缓坐下。
“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曲云峥绕过书桌，却没落座。
“我——我再找他谈谈。”母亲问的是“你们”，可是从苏牧心回家后两人还没正式谈过，曲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自己都认了，还有什么可谈的。”曲云峥将离婚协议翻到了签字页，然后丢到曲桐面前。
曲桐一眼便看到了苏牧心的签字，有些疑惑地翻到封面，“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印入眼帘。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心脏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从结婚一直到现在，哪怕是知道了苏牧心出轨的事情，离婚两个字也从没在她脑袋里出现过。而更让她难受的，则是苏牧心竟然没和她商量，就带着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找了回来。
“他——”曲桐心绞到窒息。
“你也签了吧。明天一早你们就去民政局。”曲云峥敲了敲桌子。
“不对！”曲桐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带回来的离婚协议，是你逼他签的。”
“都这样了，你还想给他机会？”曲云峥没有否认。
“我和他从小就在一起，我最了解他。他只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最近在这里忙集团的事，对他有些冷落，所以——”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像个什么样子？”曲云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和那个女人已经在一起两年多了。”
说完，曲云峥将那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袋丢到曲桐面前。
牛皮纸袋鼓鼓的，曲桐将里面的照片倒了出来，桌上铺了满满一堆。昨天曲云峥给她看过一组苏牧心和施悦的亲密照，没想到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随意翻了几下，果然在好几张照片上都看到了2015年的拍摄日期。
“你一直在跟踪他？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些照片让曲桐心痛的不想再多看一眼，同时她也在回忆两年前和苏牧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让他走上了出轨这条路，不过转念间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两年前母亲就告诉她这些事，她一定会把苏牧心出轨的念头掐灭在萌芽阶段，而不会让其发展到如今的局面。
曲云峥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女儿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当然不会告诉女儿自己欲擒故纵，然后等待实际成熟将苏牧心彻底扳倒的真实想法，于是想了想才说道：“我纵横商场这么多年，看人方面还从来没有走过眼。其实不光是这两年，从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这个人动机不纯。你真以为他是因为喜欢你才和你在一起的吗？你看看他的家庭，看看他的遭遇，他的目的性太明确了。他从一开始看中的就是我们曲家的产业，你只不过是他的垫脚石罢了。”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子，他也是有理想的。他的出生是不好，遭遇更是让人唏嘘，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更珍惜我们奋斗来的一切。”
曲桐知道母亲对她的好，但是对于苏牧心的说法，她完全不能苟同，她和苏牧心从小知根知底，不可能因为他的出生和母亲的猜忌就轻言放弃。
“他珍惜了吗？”曲云峥厉声反问。
曲桐看了看桌上乱糟糟的照片，一时无从反驳。
“桐桐，你还是太单纯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身在其中被蒙蔽我不怪你，但是作为母亲，我必须对你负责。”看到曲桐的态度终于有了一些松动，曲云峥继续说道：“你或许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盼着我死。你有没有想过，我死后他会怎么对你？”
“他——”听到这里，曲桐惊愕地抬起头。
“实话跟你说吧。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了解，妈已经活不了几年了。当年你们偷偷结婚，我没能阻止，但是现在必须止损。妈犯过的错误，吃过的苦头，绝不能再在你身上重现。”曲云峥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曲桐抬头看向母亲，眼眶有些泛红，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父亲的事。对于父亲，她的回忆极少，甚至连长相都是一片模糊，只记得在她八岁的时候，父亲将母亲打的额头见血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从没说过，她也不敢问。不过后来在亲戚的口中陆陆续续得知，是父亲当年卷了家里服装厂的资金然后去了国外。
自那之后，母亲对她越来严厉。她几乎每天都要把母亲交代的所有事项在小本上都打上勾，然后再汇报一遍才能回自己房间，这让她从小对母亲既敬畏又害怕。不过随着年纪增大，她也慢慢体会到了母亲的苦衷。在父亲抛弃了她和这个家后，是母亲苦苦支撑一个人将她拉扯长大，而母亲所做的一切也全都是为了她。
“不要纠结了。滨江的那套房子留给他已经足够让他潇洒了，那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曲云峥边说边将离婚协议又往前推了推。
“我必须再跟他谈谈——”
“不能再拖了。”曲云峥厉声打断，“你也知道地产这边资金链出了问题，再这么继续下去，明年到期的两笔公司债肯定会违约。现在只能靠珠宝公司上市的募资来填这个窟窿，你们必须赶在公司上市前离婚，否则后面的事情就完全不可控了。”
“原来你一直都在计划——”突然提到公司的事情，曲桐有些没反应过来。细细一想，才发现母亲的重点其实并非仅仅是她和苏牧心的离婚。
“不是我在计划，而是所有的事情都不能脱离掌控。”曲云峥正身回道。
“可是，可是——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又要催着我怀孩子呢？”曲桐思绪有些乱。她和苏牧心一直忙着事业，如果不是母亲去年过年时催促，孩子的事情肯定还要往后拖。
“我们需要这个孩子。”曲云峥盯向曲桐的肚子，目光坚定而炽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能相信，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听到“我们”两个字，曲桐忽然间就全懂了，小时候被母亲支配的恐惧瞬间又充斥全身。母亲要的不仅仅是自己和苏牧心离婚，而是直接断掉了她未来再结婚的可能。她是要把她的一生完完全全地套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曲桐毅然地站起身，鼓起勇气迎上了母亲的目光。
“我不会签的。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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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后，苏牧心正靠在床尾的沙发椅上睡觉，看上去疲惫不堪。如果换做平时，曲桐肯定不忍打扰，可是现在她有太多问题要问，她必须搞清楚苏牧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想从苏牧心嘴里亲口听到道歉，听到他被母亲逼迫签字的情非得已，听到他愿意痛改前非回到从前。可是苏牧心醒后面对她的质问，却依然表现的极度冷漠。
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苏牧心的冷漠和绝情不仅仅只是针对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两人的骨肉。
“胎儿还没成型，去打掉吧。”
苏牧心的话彻底激怒了她。她抄起茶杯砸了过去，茶杯碎地，她的心也跟着彻底碎掉。
而苏牧心在离开时，更是留下了一个彻底颠覆她认知，让她惊恐万分的信息——“还记得我哥哥苏牧凡吗？他的眼瞎，还有我们家的一切，全都拜你所赐。”
苏牧心离开许久，曲桐依然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苏牧心家里的事情，她当然是知道的。高三最紧张的时候，两人陷入爱河，不过为了专心备考，苏牧心一直到高考完才和她正式表白。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瞒着母亲偷偷地将志愿改成了和苏牧心一样的地质大学。
这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气违背母亲的意愿，当然也被母亲狠狠地骂了一通，不过她却并不后悔，因为她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将幸福牢牢抓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可是接下来幸福还未到来，苏牧心家里却发生了巨变。先是他的双胞胎哥哥苏牧凡在暑期意外伤了眼睛，接着在去上海治眼睛的返程路上遭遇了重大车祸，导致他母亲和哥哥全部殒命，只有留在家里的苏牧心逃过了一劫。
她当时很担心苏牧心会挺不过来，不过开学时，他还是如期去了学校。刚开学的那段时间，苏牧心的性情大变，对她也是不冷不热。不过她知道，换了任何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事情都不会好过。所以她尽自己所能地去照顾他，关心他，这才慢慢地帮他度过了低谷。
再接下来便是两人的热恋，毕业后的创业以及后来偷偷地私定终身，然后一直走到现在。
曲桐翻遍了记忆中的所有细节，都依然没能搞清苏牧心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和苏牧心兄弟俩初中不在一个学校，根本一句话都没说过。进入高中后，她是在高二分班时才和苏牧心分到了一个班，而苏牧凡则是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读书了。两人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是她造成了苏牧凡的眼瞎。
不过既然苏牧心这么说，那就一定有自己忽略掉的细节，可是到底是哪些片段遗失了呢？
曲桐越想越头痛，同时也越想越心惊。
如果真如苏牧心所说，是她造成了苏牧凡的眼瞎，那么后面的车祸包括他的家破人亡，都可以算作是她间接造成的。而她想不到苏牧心在这件事上有任何说谎的理由。
想到这里，曲桐的身体止不住地发起抖来。这时候，她才真正明白，苏牧心大一开学时的冷漠，不仅仅是痛失家人的悲伤，更是爱恨交织的矛盾。而他后来继续和自己走到一起，并非被自己感动后的放下，而是他隐忍了悲伤后选择了带着目的而来。
而他的目的，并不是母亲所说的曲家产业，而是更让人绝望的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