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桐第一时间以为刚刚打错了人，可是再三确认，躺在地上的就是苏牧心本人无疑。而站在玄关旁的那个男人除了戴着墨镜，脸部的轮廓，身高体态包括发型几乎都和苏牧心一模一样，身上穿的也是去年过年前苏牧心刚刚定制的西装。
曲桐惊慌失措地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是曲桐吗？”男人发出了声，音调低沉，像是幽灵。
“你——你是谁？”曲桐声音发颤，背抵着岛台步步侧退。
“我是苏牧凡，你应该还记得我吧？”男人步子挪的很慢，不过方向却是朝着岛台而来。
“你——你不是死了吗？”曲桐双眼圆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要害怕，当年我——我没死，这个说来话长——”苏牧凡解释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他踩到了玻璃渣，脚下滑腻腻的。
“你不要过来。”
曲桐赶忙绕到了岛台另一边，从刀架上抽出厨刀举在胸前想要阻止苏牧凡靠近。可这时已经晚了，苏牧凡一脚踩上了苏牧心的小腿，疑惑地蹲了下来。
“牧心他——怎么了？”
“不管我的事，是他要杀我的。赶快叫120，报警也行。”曲桐的声音和手中的尖刀一起抖个不停。
“来不及了。”苏牧凡的手指横在苏牧心的鼻前，因为带着墨镜无法辨出表情，但是他的肩膀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了下去。
“啊——”曲桐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双手也像切断神经般失了力气，银色的厨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死寂，偶有江船拉响汽笛，发出长长的悲鸣。
“没有血的味道，你用的是毒药吧？”过了半分钟，苏牧凡才开口打破沉默。他用手沾了沾苏牧心身旁的液体，举到鼻前，闻到的却是葡萄酒的香气。
“怎么会——怎么会——他要杀我，我只是自卫，我——呃——呃”曲桐两眼发直，语无伦次，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岔气。
“不要慌。慢慢呼吸。”苏牧凡朝着曲桐的位置，一边劝解，一边做出双手按压的姿势。
“好了，现在不要多想，我需要你先帮我几个忙。”听到曲桐缓过了气，苏牧凡站起身继续说道。
“帮你的忙？”曲桐疑惑又恐惧地看着那张显不出表情的脸。
“是的，你先把剩余的毒药给我。”苏牧凡直接伸出了手。
曲桐看了看柜台上的药瓶，里面的白色粉末还有小半，因为工业杂质的原因灯光下有些泛黄，她知道这是电镀工厂用的工业氰化钾，属于入喉即死的剧毒物。不知为何，在经历了这两天的遭遇后，她忽然就有了将其一吞而尽的冲动。当然，这只是一晃而过的念头，就算她不想活，也绝不可能带着怀中的孩子一起死。同时她也意识到，苏牧凡开口第一件事就是找她要毒药，很有可能就是怕她想不开。她颤巍巍地拿起药瓶，可是转念间，她又想到了苏牧心的话，如果苏牧心真是来找她复仇的，那么兄弟两人肯定是一伙的。
想到这里，曲桐手中的药瓶立刻滑落，掉在台面上叮咚作响，她重新拾起台面上的厨刀，做出了防御姿势。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里，17年前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17年前我被人救了，我——我想丢掉过去换一种生活，所以才选择了隐姓埋名。前天晚上牧心刚找到我，他说你要见我，所以我才留在这里。”苏牧凡一一回答。
“我要见你？他说谎，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还活着。”
很显然，苏牧心说了谎，当然也可能是苏牧凡在说谎。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曲桐不可能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她举着刀绕过岛台，刀尖一直对着苏牧凡，如果苏牧凡眼睛真的看不见的话，离开这里并不难。
“你现在不能离开。如果你走了，事情就没办法挽回了。”苏牧凡就像能看见一样，身体跟着曲桐转了过来。
曲桐停住了脚步。是啊，苏牧心死了，就算能够逃出去，警察也会马上找到她。
“不，我得离开，我要去自首，现在还来得及。”曲桐摇了摇头，恢复了理智。她并非要治苏牧心于死地，苏牧心害了母亲，又要毒杀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当时千钧一发，她只是本能的自卫，根本没想到一瓶子会把他砸死。
“你知道自首的后果吗？”苏牧凡的声音冷冷的。
曲桐呆住了。
“请你相信我，我能帮你。”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苏牧凡捏紧拳头，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帮我？”曲桐很是诧异。
“是的，我能帮你，你先给我一个机会，明天——最晚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做最终的决定。”苏牧凡话说的坚定有力，分秒之间，他似乎已经有了打算。
“你要怎么帮我？”曲桐将信将疑。
“相信我，我有办法。不过你先得告诉我，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怎么杀的他。”苏牧凡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当时正在准备下药，我是用——是用酒瓶砸的他。”稍作迟疑，曲桐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酒瓶？碎了吗？”
“没有。”曲桐看了看地上的伏特加酒瓶。
“你现在把酒瓶给我。”苏牧凡伸出手。
曲桐不知道苏牧凡要干什么，更不敢靠近他，于是便用脚把酒瓶轻轻踢了过去。
透明的伏特加酒瓶缓缓滚动，刚好停在了苏牧凡脚边。苏牧凡弯腰精准地捡了起来，用西装下摆包住酒瓶上下擦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又握住瓶颈做出了挥舞的动作。
“是这样用瓶底砸的吗？砸在哪里？”
苏牧凡的行为让曲桐很是诧异。酒瓶是凶器，他故意覆盖掉自己的指纹，意图不言而喻。难道他真的想帮自己？
“你仔细想想，不要有偏差。”苏牧凡轻声示意曲桐不要着急。
“是用瓶底砸的，砸在后脑勺上。”苏牧凡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很轻柔。曲桐总觉得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好的，知道了。你现在看看，他的后脑勺有没有伤口和血迹。”苏牧凡后退了几步，离开了苏牧心的尸体，然后摸索着旁边酒柜搁板的空档，将酒瓶放了上去。
“你再退后一点。”对于这个要求，曲桐有些抗拒，不过纠结过后，她还是选择上前检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她依然要求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苏牧凡再次后退之后，曲桐上前蹲下，将苏牧心的脑袋和脖子使劲侧翻，没看到伤口和血迹，拨开头发后，也只能看到一小块很不明显的淤青。
“没有外伤也没有出血，只有很小一块淤青。”曲桐如实描述。
“知道了。”苏牧凡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接下来，请你告诉我你和牧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曲桐有些犹豫。
“请你相信我。”苏牧心慢慢蹲了下来，视线和曲桐保持在同一高度。
“好吧。”曲桐深深吐了一口浊气。
接下来，曲桐把从大学毕业后和苏牧心一起创业，然后一直到母亲被下毒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苏牧凡除了听到两人结婚的时候身体有些晃动，其余时候都是全神贯注，生怕漏掉半点信息。
“你怀孕了？”苏牧凡拳头攥的更紧了。
“嗯。”曲桐摸了摸肚皮。不知为何，一顿倾述过后，这些天压在胸口的苦闷忽然就缓了许多，刚刚一直有些痉挛的小腹现在也不那么痛了。
“前天下午你发现牧心出轨去找了施悦，然后当天晚上牧心就去找了我——接下来第二天他给你妈下了毒——”苏牧凡若有所思，似乎在寻找其中的关联，“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苏牧凡这么一说，曲桐也发现了其中的时间逻辑，可是却猜不出苏牧心的目的。就在这时，两人之间忽然想起了一声清脆的信息提示音。
“牧心的手机？”苏牧凡问道。
“应该是。”曲桐摸了摸口袋。
“你能打开他手机吗？”
“他之前都没设密码，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苏牧心一直以不设防来表达坦荡，曲桐现在想来却觉得既可笑又可悲。越是假装坦荡心里越是有鬼，而她正是被这虚伪瞒了这么多年。
“你看看是谁发过来的，说了些什么。”
曲桐从苏牧心的上衣内兜摸索出手机，刚刚的短信还留在提示栏上。可笑的是，发信人明明是顺通快递，可内容却全是甜言蜜语。
“解开了吗？”
“嗯。是施悦发过来的。”
“都说了些什么？”
“离婚的事和曲桐谈了吗？什么时候回来？”曲桐把内容一字不漏地念了出来。
“你照我的话回复她。”苏牧凡思索片刻，然后说道。
“要回复吗？”
“是的，你就回复她——对不起，我不能离婚，我们还是断了吧。”
稍作迟疑，曲桐还是按照苏牧凡的全话，一字一句地做了回复。
接下来，苏牧凡低头陷入了沉思，偌大的房间寂静的可怕。曲桐没敢打扰，不过周围的环境却越来越让她心里发毛。而就在曲桐有些焦躁难耐时，苏牧凡抬起了头。
“接下来，你要严格按照我所说的去做。”
“做什么？”
“你先出小区，到附近随便逛逛，买点东西什么的都行，不用太着急，就像——就像夫妻吵架后出去透透气一样，大概一个小时后你再回来。回来后，你再点些外卖，一定要回来之后再点，顺序千万不要弄错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曲桐完全不明白苏牧凡交代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时间不等人，你先照我说的去做，回来后，我自然会和你解释。对了，整个过程不要紧张，要像平常一样。另外记住，有监控的地方，千万不要直视摄像头。最后再确认一遍，一个小时后再回来，回来后再点外卖，顺序千万要记住。”苏牧凡语速很慢，生怕曲桐漏掉了任何一点。
“你——不会走吧？”曲桐有些担心。
“不会的，相信我。”苏牧凡鼓励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