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忐忑地下楼出了小区，天已经全黑了下来。江对面的高楼灯火辉煌，曲桐的心里却是空空荡荡。她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幕，觉得既诡异又荒唐。和一个从来没说过话的男人，在自己老公的尸体旁聊了这么久，完全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过即便如此，她依然严格按照苏牧凡交代的，先是在旁边的江滨景观道上走了个来回，又去全家超市随便拿了瓶水，而在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没法付款，于是只能尴尬地问了个时间后才悻悻回了小区。
回到家，打开门，客厅里灯还亮着，却没有苏牧凡的身影。曲桐第一个想法就是被骗了，可是再仔细一看，岛台前苏牧心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
果然，他是在帮我。曲桐心里竟有些激动，可是没过几秒，一股无力感和绝望便瞬间将之取代。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局面，他又能帮到些什么呢？更何况他还是个盲人。
苏牧心的尸体根本藏无可藏，电梯和小区大门都有摄像头，就算是能够通过安全通道搬到车库，再用车运走，那也无济于事。苏牧心进小区时监控都有明明白白的记录，而且施悦也知道他来了这里，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说不定明天就会有警察找上门。
想到这里，曲桐反而忽然轻松了许多，之前那些紧张、恐惧，还有那本不该出现的一丝希望也都随之消失一空，甚至为刚刚不明所以地跟着一个盲人胡乱地瞎忙活一阵而感到苦笑自嘲。
就这样思绪乱飞了一阵，曲桐才想起点外卖的事情。她本不打算再这么徒劳地继续下去，可是一想到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苏牧凡又是反复强调，她还是掏出了手机。
完了！看着花屏的手机，曲桐恨不得抽上自己一巴掌。不过很快她便想起苏牧心的手机还在，她平时吃不惯外卖，和苏牧心的口味也不对付，周围一圈只有对面的淮扬菜酒楼能对她胃口，所以她在家里留了名片。
曲桐走到门口的杂物柜旁，从上面的杂物筐中取出了名片，然后拨通电话，按照平时的喜好点了菜，想了想苏牧凡，她又多点了几道。
又过了十多分钟，曲桐有些坐不住了，她把所有房间都找了个遍，除了北边的一间客卧里床被有些乱，其余房间全都空空荡荡。她有些好奇，苏牧凡会把尸体藏在哪里。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敲门声。曲桐警觉地凑到猫眼前看了看，然后开了房门。苏牧凡挤了进来，身上赫然穿着苏牧心刚刚的衣服，不过里面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湿了透底。
“外卖点了吗？”苏牧凡似乎知道超了时，一进门不等曲桐开口便着急问道。
“点了。”曲桐关上房门。
“还没到吧。”苏牧凡蹭掉了那双乐福鞋。
“没有，不过也快了。”曲桐好奇地重又打开了门，外面的那双破烂旅游鞋已经不见了。
“那就好。你现在开一瓶酒，最好是度数高点的，在门口洒上一些。餐桌上应该还剩了些牧心中午带回来的外卖，你都装盘摆好，再斟上两杯酒，对了，家里有蜡烛吗？有的话，点上两支，然后把灯调暗，只留餐厅一盏灯。”
苏牧凡的每一个交代都很细致，似乎都是经过仔细的思考和安排，这让曲桐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好奇，难道他真的想到了什么办法？
没有多问，曲桐按照交代开了一瓶53度的飞天茅台，从门口一直撒到了玄关，接着又将餐桌上的几盒残留外卖一一装盘。餐桌上的烛台一直都在，她刚找到火机点亮，门口的可视门铃就响了起来。
“你送上来吧，我给你开了电梯。”
和楼下的外送员打完了招呼，曲桐马上回到餐厅向苏牧凡汇报，却发现苏牧凡已经取下了墨镜。除了眼神有些无法对焦，看上去和苏牧心几乎无异。
“等一会门开大点，让他把外卖送进来。”说完，苏牧凡端起酒就是一杯见底。
曲桐见状想着是不是自己也要配合着沾上一口，却被苏牧凡拦住了。
“你怀孕了，不要碰酒。”
苏牧凡手有些发抖，不过掌心却是暖暖的。
没过一会儿，就传来了外卖小哥的敲门声，按照苏牧凡的要求，曲桐把门完全打开。
“你好，您的外卖，让您久等了。经理让我给您多带了一份油糕。”外送小哥是熟面孔，态度格外热情。
“谢谢了。帮我放到里面的餐厅吧。”曲桐从杂物筐中拿出五十元的小费，外送小哥笑开了花。
“好嘞。”
领着外送小哥刚进客厅，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餐厅里的苏牧凡重重地把酒杯砸在餐桌上：凭什么这么逼我？真当我好欺负吗？”
苏牧凡的语调很明显就是酒后口齿不清的醉汉：“是施悦来了吗？尽然逼到家来了！那好，你，你过来，我们今天把话摊开，就算我有把柄在你手里，我以后，以后也不怕你了，不怕——”
说完，苏牧凡就指着外卖员歪歪扭扭地准备起身，身后的椅子也被他掀翻在地。
看到这样的场景，外卖小哥吓了一跳，赶忙把外卖交给了曲桐，然后转身离开。
“不好意思，我老公喝醉了。”曲桐一边道歉，一边送外送小哥出门。关上门后，她才想起，刚刚自己竟然没加思索地就把苏牧凡解释为了自己的老公。
“你是要假装牧心，制造目击证人？”经过刚刚苏牧凡一番演戏，曲桐大致猜到了他的用意。
“嗯。你说你去过施悦家里，具体的地址你知道吗？”苏牧凡没有多解释，反倒是问起了施悦的地址。
“知道，离我公司不远。”
“告诉我地址，越详细越好。”
“江南区和盛街11号3楼，房号应该是302。”
“筒子楼还是单元楼。”
“普通的单元楼，一层就两家。”
“302是上楼梯左手还是右手边。总共有几层？”
“右手边。一共有几楼我倒没注意看，应该也就四五层楼的样子吧。不超过五层。”曲桐仔细回忆了下。
“嗯。”苏牧凡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你要去找施悦？”苏牧凡问的很细，目的不难猜到。
“是的，稍过一会儿，我会离开，然后去一趟江南，这样小区监控就可以抓到我离开的画面。和盛街那边不知道有没有监控，不过没有监控也无所谓，我会让人看到我的。昨天凌晨是牧心开车带我进来的，走的是楼梯，这两天我一直待在房间，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保安一定会把我认成牧心。”
“可是你眼睛看不见，怎么过去呢？”
“这个不用担心，我不是喝了酒吗？醉醺醺的，保安看不出来什么，我会让保安帮我叫辆车，到了地方后我会多给点钱，让司机扶我进和盛街。对了——”苏牧凡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钱包，“帮我看看牧心的钱包里现金够不够。”
曲桐取过钱包，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着苏牧心的证件和银行卡，现金也不少。想了想，她又从自己钱包里拿了些装了进去，然后才递给苏牧凡。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真的要过去吗？会不会露馅儿？”
“不会的，相信我。”
“那么之后呢？过去之后呢？”曲桐追问道。
苏牧凡沉思片刻然后问道：“那边你熟悉吗？”
“还算熟悉，公司就在附近不远。”
“周边有没有什么车多能搭车的地方，不能是大路，必须避开监控。”
“能打车的地方就只有马路了，叫车软件你也不能用——”曲桐知道他是在考虑从和盛街安全离开的事情，可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符合条件的地方，“旁边倒是有个临时停车场，很多人在那里停车，不过计程车肯定是不会停进去的。”
“离和盛街近吗？”
“很近，不到一百米。”
“就这个停车场了，听到有人启动车子，我就去搭车，只要给的钱足够，肯定有人载的。”苏牧凡一拍手，“告诉我出了和盛街口具体怎么走，详细一点。”
“出和盛街街口往左拐，走大概五十米左右左边有一个小巷子，停车场就在一进巷子口的右手边。你觉得能找到吗？”曲桐想了想，已经没法说的再细了，但是对于盲人来讲，她不知道苏牧凡能否有这个方位感。
“问题不大。”苏牧凡在心中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你准备搭车去哪儿？再之后呢？”
“后面的事情，你就先不用管了。接下来我的话，你可要记清楚了，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苏牧凡突然严肃起来，曲桐没再追问，扶起倒下的椅子，坐了下来。
“首先，家里需要打扫和处理一下。刚刚那个酒瓶我已经擦过，你就不要再碰了。”
曲桐看了看酒柜的伏特加酒瓶，正是苏牧凡抹掉酒瓶上指纹的行为，才让她选择了相信他。
“另外有两点要特别注意，家里所有牧心的东西，特别是衣物都不要动，原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以免警方怀疑。另外，就是所有的开关，留着不要擦拭。”苏牧凡强调道。
“嗯。”不动牧心的衣物曲桐能理解，可她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单独强调不要擦开关，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苏牧凡看不见，她又跟着嗯了一声。
“今晚，你就好好休息。明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和平常一样。不过不能呆在家里，不要一个人，最好找些人一直陪在你身边。”苏牧凡想了想，继续说道：“之后，警察肯定会找上门，但是不用担心，他们只是找你了解情况。除了我的事情，其他都不用刻意隐瞒，至于今晚的状况，你就说牧心找你商议离婚，不过过程中你们聊到了过去，重拾了感情，还喝了酒，牧心喝醉离开，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具体细节你自己组织就好了。”
苏牧凡交代的虽然繁琐，但却有条有理，在脑中大致回顾了一遍后，曲桐问出了一只憋在心里的疑问：“他的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需要信任我，然后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最后再强调一遍，苏牧心没有死，今晚在这里喝醉离开后，你就不知道他的行踪了。警方的任何要求你都要积极地配合。除了关于我的事情还有今晚的实情，其他的都不用刻意隐瞒。记住，永远不要承认，永远，哪怕尸体被找到，哪怕——哪怕我被警察发现，都不要松口，如果警察逼问，你就说只认识苏牧心，不知道苏牧凡还活着，咬死今晚就只和苏牧心在一起，这一点至关重要，千万记住。”
说完，苏牧凡就站了起来，闻了闻身上的味道，似乎嫌酒味不够重，又像洒香水一样在手腕，腋下和颈部这些主要的动脉部位洒上了些白酒，然后才摸索着走向了大门。
“以后，我怎么联系你？”曲桐呆呆地看着苏牧凡，直到他走到门边，才想起来问以后的事情。
“你懂盲文吗？”苏牧凡摸索着穿好了鞋。
“我可以学。”曲桐跟到了门边。
“那你给我抄个你的联系方式和地址。如果有机会，我给你发快递。”苏牧凡沉思片刻，然后说道。
曲桐赶忙从杂物柜的台历上撕了一角，然后写上了手机号和地址。
“那我怎么联系你呢？”
“暂时我先单方面联系你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
苏牧凡接过纸条，打开门，挥了挥手，然后留了个笑容，便转身化作醉汉状，扶着墙壁走向了电梯。
这是整晚来，苏牧凡给到曲桐的第一个笑容，这让曲桐有些意外和恍惚，这一晚发生的事情都太不真实了。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又合上，苏牧凡就这样消失在视线中。曲桐想说些什么却已来不及，只能对着空空的廊道，呆呆地挥了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