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将黑色的两箱保罗停在了医院门口的水果店前。车身灰蒙蒙的,除了车顶,四面基本都有刮伤。他当年买黑色车主要图的就是耐脏,可是掉漆之后比浅色车更显眼这一点他却是没想到的。
前些日子,他也想过去把油漆给补了,不过日积月累十多处,再怎么算算也得三四千了。反正免不了刮蹭,怎么都是开。
水果店的显眼位置摆满了果篮,吴东来回逛了两趟,最便宜的都要198,贵的更是离谱地标到了498。
“还真敢开价。”吴东嘟囔着走进店里。
照着刚刚最便宜的那个果篮,吴东挑了把斑少的香蕉,又拣了几斤苹果和柑橘,最后还抱了个黄皮大柚子,总之怎么占空间怎么来。他喜欢吃梨,又甜水分又多,不过想了想不吉利,于是又放了回去。
最后称下来,总共不到一百,吴东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有空篮子吗?”吴东一边付钱,一边歪着头往老板身后望。
“没有。”老板回了个白眼。
提着两袋水果,吴东进了医院大门,然后直奔住院部5楼。519病房门开着,吴东抬头确认了下门号,然后颧骨耸出笑容走了进去。
病房里三张病床,靠门的两张空着,小周的母亲正坐在最里的床头帮小周剥蜜桔,见了吴东进门赶忙站起了身。
“吴队你怎么来了?”小周撑起身子,小周母亲帮着往他身后又塞了个枕头。
“上班路过,刚好过来看看你。”小周病床的床头柜上放着果篮和保温桶,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吴东干脆把水果堆在了旁边病床的床头柜上。
“你们聊,我去护士站看看药。”
小周母亲打了招呼后,便很识趣地走开了,吴东绕到窗边坐了下来,不过椅子是自带的马扎,太矮,他又站了起来。
“术后恢复的怎么样?”吴东接着小周母亲没剥完的桔子继续剥,眼睛没敢往床头看,他觉得对不起小周。
刚来刑侦队的时候,小周还是个壮小伙,跟着他没干两年便成了麻杆,而且还跟他学会了抽烟,抽的比他还凶。身体差,抽烟猛,气胸这病就是这么来的。
“挺好的。嘶——真酸。”小周刚接过桔瓣塞进嘴里,就立刻吐了出来。
“以后少抽点烟。”吴东往自己嘴里塞了两瓣,觉得还好。
“以后都不抽了。你也少抽点。”小周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看来这次手术没少受苦。
“嗯。”吴东直接将剩下的一大半桔子全都塞进了嘴。
“案子结了吗?”
“嗯,那小子至少得判三年。”
小周说的案子刚结。本来就是一起普通的飞车抢包案,结果被抢的女孩没撒手,直接摔了个左耳失聪。吴东和小周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才在和盛街把人给堵住,结果那小子又蛮又横,直接一肘子把小周顶出了气胸。
“袭警不得加判吗?”小周有些不服气。
“我说的是至少。”吴东解释。
“对了,吴队。听说队里调了个女的把我的位置给顶了是吧?”小周试探地问道。
“谁敢顶你的位置我跟谁急。”吴东赶忙安抚,“你别担心,来实习的,未来也就是个文职。”
“听说是个关系户?”
“算不上吧。市局周法医的女儿,之前跑社区,也算是凭本事考上来的。”吴东有看过档案,周法医他算半熟,为人不错,不至于走什么裙带关系,而且如果不是真喜欢,也没人愿意让自家女儿往刑警队这个苦窝里钻。
“漂亮的话也可以留着,未来就不用那么枯燥了。咳——咳——”小周没笑几声便咳嗽了起来。
“咳不死你。”吴东打趣回去,这时手机响了。
吴东接通电话,一阵嗯啊好之后,眉头立刻紧了起来。
“又来活了?”小周抚着胸口,一听便知。
“嗯,和盛街,好像是个命案。”吴东收起电话。
“又是那鬼地方。好久没碰到命案,可惜了,动不了。”小周笑脸转苦,不知道是真可惜还是假可惜。
“那我先走了,你该吃吃该喝喝,把身体养壮点。”
“好运。”小周丢了个桔子过来。
“好运,等你归队。”吴东接过桔子塞进兜里。
~~~~~~
刚出医院大门,吴东就看见车门上贴着一张罚单。
“我去,警车也敢贴?”
吴东追到前面十字路口,左右都没看见交警,只能悻悻地走回来,撕掉罚单揉成一团丢进了车里。
医院离和盛街不远,到的时候,街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吴东跟着停了过去,还没熄火,后面公交站的公交车便一个劲地摁喇叭,他只好将车停到了街口的另一边。下车后他四周望了一圈,觉得有点危险,于是将车里的罚单重新展平,然后贴在了车窗上。
平时这个点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和盛街上应该没多少人,不过11号楼下这时却里外围了好几圈。看着所有人都抬着头,吴东也仰着脖子往上看,没看出个所以然,却一脚踩了块空砖溅了一脚泥水。
“警察,让开点,让开点。”吴东蹬了蹬腿,硬生生拨开一条路钻进了楼洞。
心里嘀咕着倒霉,吴东一步三个台阶地爬到了三楼,302的房门敞开着,里面空间应该不大,好几个警员都挤在过道上。
“吴队,你过来了。”袁大头看见吴东,第一时间迎了过来。
袁大头头并不大,长得也不像袁世凯,叫他大头主要是他平日里爱倒腾钱币古玩,隔三差五就说自己淘到真货要脱离苦海了,可是他眼力实在太差,每次都被坑的不轻,主打一个冤字。
“什么情况?”吴东顺着让出的空档进了屋。
“楼上的房东老太太一大早下楼丢垃圾时,看见302门开着,说是闻到一股臭鸡蛋味儿。进门没见着人,却被一大摊血吓的不轻,所以就报了警。”袁大头跟在后面汇报情况。
“门开着?”吴东边问边打量着现场。
一室一厅的房子并不大,东西堆的倒是不少,看上去住的时间并不短。客厅的地板上有大滩的干涸血迹,边缘光滑形状完整,很大可能是从茶几上滴落汇聚而成。
“是这么说的。”袁大头回答道。
吴东走近了些,发现干涸的血泊上有两个十分明显的脚印,鞋印很大,是男人的尺码,鞋头朝着茶几,沙发表面和靠背靠枕上也都有大量的喷溅血迹,这让他不禁皱起了眉。
小心翼翼地绕过血泊,来到茶几背面,吴东先是对着沙发抬平了胳膊,然后又蹲了下来,视线刚好和茶几沙发齐平。
“挺怪。”吴东站起身,到卧室瞄了一眼。
袁大头没理解怪在哪里,没接话。
“屋内有找到手机电脑什么的吗?”
“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没密码交给技术科了,手机没找到。”
“房东人呢?”吴东又溜到厨房和卫生间一阵观察。
“楼上做笔录呢。”袁大头手指朝上指了指。
“走,上去看看。”吴东说完便贴着墙边出了门。
刚走到402门外,就听到里面抽抽噎噎的声音,敲门进屋,周觅正坐在红木长椅上帮一个老太抚背顺气。
周觅就是小周提到的“关系户”,前两天刚报道,警服穿的板板正正,梳个齐脖马尾,看上去青涩又精神。
“这死了人,房子以后可怎么租啊——”一看进来俩警察,房东老太又嚎了起来。
“没看到尸体,你怎么知道死了人?”
吴东一句话就把房东老太问愣住了,嘴巴张着没出声,里面没剩几颗好牙。
“有大量喷溅血迹,应该是伤了动脉,而且那么大的血量,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老太太住了嘴,周觅却在旁边解释了起来。
吴东看了看周觅腿上的记录本,根本没写几个字,看来刚刚一直都在忙着安抚。吴东心想果然是社区出来的,陪群众聊天倒是很有一手。在他的认知里,社区民警和居委会大妈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你早上发现的时候,302的房门没关吗?”吴东没理周觅。
“没关。”
“确定吗?”
“确定。”房东老太回答的倒是很笃定。
“那是完全打开还是掩着,能描述一下具体开到什么程度吗?”吴东一边询问一边拿手比划。
“掩着的,巴掌大点缝。”
吴东听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他问的这一点,虽然不起眼但却很关键。正如周觅所说,如此大的失血量,生还的几率的确不大。不论是尸体被运走还是什么其他情况,巴掌大小缝隙是不足以出入的,房门不是全开,就代表人出来后又有一个掩门的动作。这一点很是可疑,就算是房门打开挡住了路,被301的邻居给掩上了,房门洞开这件事本身也是很不正常,哪有人把案发现场留给人发现的道理。
“302住的什么人?”吴东继续问道。
“一个女的,挺漂亮的,平时嘴也甜,叫什么来着——”
“有租房合同吗?”吴东没指望她能想起来。
“有有有,阳儿,阳儿——”房东老太朝对面401一阵招呼。
没过多久,401房门打开,一个鸡窝头的中年男性睡眼惺忪地探出半个身子。
“阳儿,把租房合同拿过来。警察要看。”
“哦。”
鸡窝头男子缩回房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文件塑封袋走了过来,把袋子往老太身上一扔,然后又趿着拖鞋回房关了门。整个过程态度懒散,而且极不礼貌,不过房东老太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房东老太在文件袋里一阵翻弄,找出两张订在一起的A4纸,举远了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吴东。
“就是这个。”
吴东接过来翻了一下,出租合同只签了一个人的名字,后面也只附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租客名叫施悦,出生于1985年,32岁,籍贯是浙江宁山。
“发回局里查一查。”吴东将合同和复印件交给了袁大头,袁大头立刻掏出手机拍照。
“这个施悦是做什么工作的?”吴东继续问道。
“这个我不知道,没怎么看她出门工作过,不过有时候一出去也是好几天不回来。”
“就她一个人住吗?平时有没有其他人过来找她?”
“有个男的隔三差五地会过来,穿的像个大款,不过——”房东老太忽然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
“我觉得两个人关系应该不正当。”
“怎么说?”
“那个男的每次过来呆不了多久就走会走,至少从没过过夜。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租了我的房子卖淫嫖娼呢,不过后来也就那一个男的过来,所以就没追究。我觉得吧,应该是大款养的小三。对了——”房东老太分析的头头是道,嘴角渐渐堆起白沫,像是刚嚼完麦芽糖。
“在这样的地方养小三?怕不是什么大款——”袁大头在旁边笑着打岔,被吴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您继续。”
“大前天下午,那个男人的老婆有找过来。”
“哦?你怎么知道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吴东一听来了兴趣。
“两个人穿的都挺好的。而且下午过来我觉得就是专门来抓小三的,等到晚上男人回来后,房间里吵的叮叮咚咚的。”
“那个女人待了多久?”
“半个小时左右吧,我就在楼下坐着,走的时候气呼呼的。”
“那晚上都吵了些什么?有听到什么吗?”
“这哪听的到,反正就是吵闹,还有摔东西,不过也没持续多久罢了。”
“后来呢?那个男人又回来过吗?”吴东想起了血泊上的鞋印,鞋印很明显是血迹干了之后才踩上去的,这就代表事发后又有人来过现场。
“前两天估计是在闹脾气,锁在家里一直没出门,都是那个男人送的饭。对了——”房东老太眼珠一转,似乎想起了什么,“昨晚两人好像又吵架了。”
“昨晚?”吴东有些诧异。因为从血迹的干涸程度来看,至少也有两天了。
“是的。昨晚我去大润发门口看他们跳广场舞,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那男人喝的醉醺醺的在砸门,本来我是不准备管的,但是怕闹的整栋楼都睡不着,所以就给他开了门。”房东老太回答道。
“你给他开了门?那你有看到里面的情况吗?那男人有没有说什么?”
“里面亮着灯,其他到没看见。那男的也就说了句谢谢。”
“那男的你认识吗?”知道希望不大,不过吴东还是问了一句。
房东老太直摇头。
吴东不再问话,看了看旁边的周觅,已经把本子记得密密麻麻。他理了理思路,然后总结道:“大前天下午,有个女人过来找过施悦,晚上的时候经常过来这里的男人和施悦吵了架,随后的两天施悦一直没出门,都是男人送的饭,然后昨天那男人被关在门外,是你帮忙开的门。大概是这样对吧,你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
“没有了。”房东老太稍稍回顾,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吴东搓了搓手,朝周觅使了个眼色。
“警官,应该没死人吧?”见几人要走,房东老太着急地站起身。
“具体情况还需要调查,后面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的。”说完,吴东便带着周觅和袁大头出了门。
回到楼下,吴东指着血泊上的脚印和技术科负责人沟通了几句,然后便把队里的几人叫到了楼道。
“现场差不多先到这里。接下来我们分头安排任务。”
“这么快吗?”所有人中只有周觅插了话,不过说完她就后悔了。
“要不在这儿住一晚?”吴东揶揄完,觉得自己话有点过,于是又耐着性子指了指房间,“血迹干的都发黑了,至少已经过了两天。刚刚你也听到了,那男的嫌疑最大。现场血迹都没打扫,肯定是急着逃跑,昨晚又回到现场要么就是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么就是回来清理掉和他身份信息相关的线索。所以,现在最紧迫的就是搞清那男人的身份以及尸体的下落,现场勘验留给技术科就行了,我们在这儿纯属浪费时间。”
不等周觅反驳,吴东指着旁边的两名警员说道:“小邹,你跟交警那边熟,你俩去交警大队调监控。这里晚上一直热闹到半夜,想运走尸体不容易,肯定是用了什么交通工具。和盛街上的监控上周被人崩了,直接查街口马路上的即可,从前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一帧都不要放过。”
“大头,施悦资料有回复吗?”交代完查监控的事,吴东又问起了袁大头。
“嗯,查到了社保和工资记录。”袁大头晃了晃手机。
“那就好,你跟我去查施悦的社会关系。”说完吴东便转身下楼。
“那我呢?”周觅见吴东没了下文,有些着急。
“你就留在这儿继续做笔录。特别是301和楼下的202,屋里有什么动静,这两家听的最清楚。对了,刚刚在楼上问到的一些关键节点,你再上去明确一下具体时间,到时候发给小邹他们,能帮他们节省时间。”
看着下楼的众人,周觅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不过很快她便又笑了起来,然后拿起手机给老爸发了条信息——“果然让你说对了,这里还真有下马威。”
~~~~~~
嘴上说着紧急,下了楼后吴东却直接跑到对面的早餐摊买起了油条。
“谁没吃早饭,我请客。”
几个人都直摆手,然后等在一边。
这时候已经过了早饭点,吴东让师傅把剩油条再复炸一遍,然后顺便套起了话:“师傅,我记得你晚上也摆摊吧?”
“是的,早上炸油条,晚上摆烧烤。”油条师傅用长筷从油锅里夹出油条,在空中抖了两下放在滤油框里。
“那这两天晚上你有没有注意,3楼右边这家窗户亮灯了没?”吴东指了指楼上的302。
“这家睡得晚,起的早。我早上开摊的时候,灯都还亮着呢。小心烫。”油条师傅将油条装进防油纸,然后递了过来。
“好勒。谢谢了。”吴东接过油条,若有所思。
出了街口,几人分开上车,吴东却把小邹叫住了。他撕下车窗上的罚单,让小邹去交警队时顺道把罚单给消了,小邹龇牙咧嘴地接了过去。
转过身,袁大头已经一屁股坐进了副驾驶,吴东打开车门,直接将袁大头赶到了驾驶座。
路上,吴东啃着油条问袁大头怎么看。袁大头分析了半天没什么新意,不过说到运尸的时候,吴东却是听的有滋有味。
“和盛街上的烧烤摊每天都摆到半夜两三点,想要完整地把尸体运出去很难。你不觉得那男人前两天都回来送饭很可疑吗?我觉得应该是在房间分了尸,然后再分批运出去抛尸。”
“老了。”听着袁大头讲分尸抛尸,吴东将最后一截油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个大包。
“什么老了?”袁大头一头雾水。
“油条炸老了。”吴东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