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凡离开的那晚,曲桐害怕极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她总觉得有人在说话。
她很想去住酒店,可是这个节点跑去酒店过于反常,想着回东港,可是苏牧凡说是让她第二天一早再出门,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呆在家里。
不知为何,对于苏牧凡的交代,她生不起一丝怀疑和抵抗。虽然在此之前,她和苏牧凡并没有什么交集,按道理来讲苏牧凡甚至有和苏牧心一起向她复仇的可能。但是昨晚发生的事情,让她觉得苏牧凡这个人似乎可以信任,可是再一细想,她才可悲地发现,完全是因为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相信。
将客厅和餐厅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后,曲桐出了一身汗。她不敢去浴室洗漱,更不敢回卧室睡觉。确切地说,所有密闭的房间,她现在都不敢踏入半步。她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苏牧凡是如何处理的尸体,她甚至想到了分尸的恐怖场面,打开任何一扇门,拉开任何一个抽屉,对于她来讲,都是难以克服的巨大心理障碍。
最后她干脆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晚,虽然苏牧心就死在旁边的餐厅,但至少这里的空间足够大。
曲桐没有做梦,因为整整一晚她都处于半醒的状态。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脑袋里空间像是扭曲了一样,时而近时而远,时而升时而降,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头已经昏昏沉沉。摸了摸额头,烫的吓人,而实际体温只会比感受到的更高,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发烧了。
迷迷糊糊中,她觉得腰间硌的生疼,顶着重重的脑袋撑起身子,她从上衣侧兜翻出来一枚银戒指,造型很普通,戒面中间刻着个“桐”字。从高中毕业开始,除了洗澡游泳,这枚戒指几乎就没离过手,因为这是高考结束后,苏牧心表白时送她的,象征着他们最纯洁无瑕的开始。收到戒指的第一刻,曲桐就明白了这“桐心”对戒蕴藏的深意,不过却从没见苏牧心戴过另一枚,后来她问起过这事,苏牧心说是不小心给弄丢了。
一想到最近的事情,曲桐就想把戒指丢进垃圾篓,不过稍稍迟疑,她还是又收了回去。
拖着软绵绵的身子,曲桐在厨房水槽随意抹了一把脸,她想赶紧逃离这个恐怖的地方。不过抽厨房纸巾擦脸时,她的眼睛刚好瞟到了岛台上,空荡荡的。
曲桐心一紧,她记得昨晚收拾的时候就没看到上面的毒药瓶,一定是苏牧凡趁她下楼的那段时间拿走了。可是他不是看不见吗?
曲桐有些心慌,不过还是没在房间久留,拿了车钥匙就出门下了电梯。
开车出大门时,曲桐故意摁下车窗和保安打了个招呼,保安站在岗亭上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小区不远处就有个诊所,不过曲桐还是硬生生地扛到了东港区人民医院。一到ICU门口,孙阿姨就欢天喜地地迎了过来,说是母亲已经醒了,不过还是要在ICU里做血液净化,没法探视。
“医生都说是奇迹,真是老天开眼,老天保佑。”
孙阿姨双手合十,朝天花板拜拜,不过曲桐心里却冒出个奇怪的念头——老天肯定不会随便显灵,一定是苏牧心的死才换来了母亲的平安。
这么一想,对苏牧心死亡的最后一丝伤感也就此烟消云散。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孙阿姨一摸曲桐脑门,吓坏了,“怎么这么烫?”
曲桐眼睛一黑,耳边的声音拉的老长,身子顿时软在了孙阿姨怀里。
孙阿姨赶忙将曲桐搀到了楼下的急诊,一量体温,四十度,医生赶紧给曲桐输上吊瓶,曲桐浑身无力,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输液大厅吵吵嚷嚷,小孩的哭声,动画片的声音一个赛一个的闹。曲桐靠在孙阿姨肩膀上半梦半醒,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就像电影里的重影特效。接着那些影子慢慢被拉扯变了形,然后碎成了光,她似乎看到了高考过后教学楼上飘下的漫天的碎试卷,看到婚礼时飘在身边的彩屑,看到了苏牧心抱着她转圈时的天旋地转,又看到了苏牧心拉着他的手从马尔代夫的水屋上跳进海里,身边全是白色的泡沫......
两瓶水吊完,曲桐的高烧稍稍退了下来,她缓缓坐起身,发现身边的孙阿姨忽然变年轻了。她以为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这才发现坐在身边陪她吊水的换成了沈男。
“姨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知会一声。”
沈男是曲桐的闺蜜也是她的表妹,两人同年生,只比她小月份。硕士毕业后开了家律所,曲家的所有法务都交给了她。当然这其中的裙带关系只是一层考量,最重要的还是她业务能力足够过硬。沈男父亲重男轻女,一直把她当男孩养,所以沈男从小活泼开朗,性格也是极其要强,这一点是曲桐如何都羡慕不来的。
“找你找不到,姐夫的手机也是关机,这两天你都跑哪儿去了?”
曲桐眼睛直直的,想要回答脑袋却是有点打结,过了好一会她才清醒过来:“带我出去转一圈吧,我想透透气。”
“想去哪儿转?你这状态能乱跑吗?”沈男有些担心。
“我手机坏了,陪我去换个新手机吧。”曲桐掏出兜里的碎屏手机,也算是回答了前面的问题。
沈男开车带着曲桐来商场挑了新手机,曲桐舍不得老手机里的照片,于是顺便换了块新屏幕。
一开机,果然一满屏的未接来电,而且其中大部分都还是陌生号码。曲桐刚想着这里面会不会有警察找她,电话忽然就响了。
对方一上来就自报家门,语速很快,曲桐只听到姓吴,是江南区刑侦大队的。
听到刑侦两个字,曲桐就有些手抖,她赶忙走到一边,遮住听筒问对方有什么事。对方没明说,只是约她见个面。曲桐说周一约在公司见,可对方却执意点名了江北的家里,而且要把时间提前到后天周日。曲桐不想表现的太过异常,只好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曲桐的手依然在抖。她知道警察肯定会找上门,可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完全不知道明天见了警察后该如何应对。而这时,她脑海里响起了苏牧凡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话——“记住,永远不要承认,永远,哪怕尸体被找到,哪怕——哪怕我被警察发现,都不要松口,千万记住。”
曲桐心跳平缓了下来,她发现,手已经不再颤抖了。
“接下来去哪儿?要不我送你回家吧,你这样子得好好休息。”见曲桐挂了电话,沈男立刻凑了过来。
曲桐愣了愣,然后望向了外面的街道,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公交站台嬉笑打闹。
“要不,我们回一趟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