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桐坐在副驾驶座上，满眼回忆地看着窗外。贴了膜的深色车窗，让外面的景色看起来有些灰暗，连夕阳都被过滤得苍白无力。
对于回学校的提议，沈男不但没有提出异议，反而觉得很有创意。开到一半时，她还特意找了席琳·迪翁的《My Heart Will Go On》拿出来放。沈男跟着哼唱，曲桐忽然觉得窗外又有了色彩。
沈男从小唱歌就好听，每次家庭聚会都少不了她的表演。而曲桐则是怎么拉都不愿接话筒的那一个。曲桐打心底羡慕沈男，沈男则鼓励她说唱歌不需要什么天赋，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是自我设限，只要敢开口，就已经赢了大部分人了。曲桐觉得很有道理，可是依然不敢开口，她觉得自己就是自我设限的那绝大多数。
“还记得泰坦尼克吗？”沈男单手搭着方向盘，转头问曲桐。
曲桐点了点头。那是高二暑假前放的，当时全城轰动一票难求，20元一张的电影票直接被黄牛炒的翻了两三倍。
“你是不是觉得当时挺可惜的？”
“什么可惜？”曲桐没听懂。
“当时我们俩一起看的，不记得了吗？”沈男提醒道。
“记得。”当年母亲和姨夫都管的严，不允许她们看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她俩是偷偷跑出来看的。记得看到最后杰克缓缓沉入大西洋海底的那一幕时，两个人抱在一起哭的稀里哗啦。
“一想起当时我俩抱头痛哭的场景，我就觉得，噫——”沈男身体夸张地抖动，一幅嫌弃的表情，逗的曲桐捂嘴偷笑。
“你说如果当时电影晚上映半年，是不是抱在一起哭的就是你和姐夫了。”见着曲桐露笑，沈男继续打趣。
沈男突然提到苏牧心，曲桐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不过她很快转向车窗，没让沈男发现。
“到了。校门不让进，应该快上晚自习了，不过状元桥倒是可以走上一趟。”沈男往前指了指。
不远处一座矮矮宽宽但却颇有历史感的灰白色石桥静静地趴在河上，桥身上还用红漆写着“状元桥”三个隶书大字，不过经过时间的消磨，原本艳红的桥名已经基本上成了黑色。
东港一中是上个世纪70年代末修建的，远离城区，背依云山，占地颇大。校门口就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所以当时盖了这么一座状元桥。不过近十年来，基础设施建设加速，学校早已修了更气派的新大门，老校门已经成了常年不开的侧门，状元桥也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废桥。
曲桐还记得高一开学刚踏上状元桥时的兴奋，不过当时的亢奋多半源于于自由，源于脱离母亲束缚的梦想成真。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住校的梦只做了个开头，后面的三年，她成了全校唯一一个走读生。
沈男下了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一眼看到了老校门口旁边的几家小饭馆。
“都还没拆呢，要不就在这里把晚饭解决了吧。忆苦思甜。”
两人关上车门，走过状元桥，挑了一家在校时常来的店。沈男一时兴起，指着墙上的菜单特意点了一个清炒苦瓜，一个辣子鸡丁，一个酸菜鱼头，一个银耳莲子汤，而且还煞有介事地说是要寻找曾经的苦辣酸甜，引得曲桐又是一阵回忆。
虽然半山有风，黄昏半冷，但是两人还是颇有默契地坐到了店外的露天小桌上。记得毕业时，他们就是这样几人围在一桌，互道的告别。
现在学校早已修建了正规的食堂，几家小店显得有些惨淡不堪，不过当年这里却是学生们的聚餐胜地。当时这几家店在校门旁，属于两面通，校内校外两边生意，虽然不符合学校封闭式管理的规范，但是听说都是租给了校领导的关系户，所以学校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现在面对校内的一边却已经封的严严实实。
等上菜的过程中，两人与上了年纪的老板闲聊了一阵才知道，原来这一排房子早年买断了产权，所以这些人才没有搬走。现在生意大不如前，不过有外卖订单的补充，日子倒也还勉强过的下去。
不一会儿，苦辣酸甜四道菜一一摆上了桌子。
“你倒是会点菜，我一不吃辣，二不吃酸，苦瓜又难以下咽，一顿饭你就让我喝个银耳汤？”曲桐假装皱眉抱怨。
“哦，忘了咱们家公主嘴巴精贵了。”沈男翻了个白眼。她点这些菜主要是一时兴起，图个好玩，根本就没想着要吃多少，而且她知道曲桐也不会在这样的饭馆动筷子。
“这银耳汤味道的确不错，不过还是夏天喝冰镇的更带劲。”曲桐浅抿了一口银耳汤后便放下了汤勺。
“怪不得你一直都这么水灵，原来都是汤水里泡大的。”两人一起长大，沈男知道孙阿姨是广东人，曲桐从小饮食都很挑剔，唯独爱这糖水一味。
“对了，沈男。你——你认识苏牧凡吗？”曲桐有些犹豫，不过还是问出了口。她记得初中时沈男和苏牧心兄弟俩是同班，而且沈男性格泼辣大方，人缘不是一般的好。
“都十多年了，怎么想起问他？”沈男忽然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人怎么样？”曲桐继续试探。
“闷闷的不怎么爱说话，和姐夫算是两个极端吧。初中的时候，我经常捉弄他俩，不知道姐夫会不会记仇。”说完，沈男呵呵一笑，不过笑的有些勉强，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他是不是没上高中？”
“是的，确切地说，初三就辍学了。我记得那天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把他们俩叫了出去，后来就只有姐夫回来了。最后我们才知道，他家的银铺被打劫，他爸被劫匪捅了一刀，没人管，在店里活活血流干死的。其实苏牧凡学习不错，只不过家里失了顶梁柱，也是没办法才辍的学。挺可惜的。”
“他家是开银铺的？”曲桐有些意外，苏牧心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她只知道苏牧心母亲是开副食批发的，高二那会儿看见他妈给他送饭时，还顺道开着面包车给学校小卖部送过货。
“也就是回收金银的小作坊，帮人改改金戒指啥的。不过他爸出事后，铺子就被盘出去了，后来苏牧凡和他妈开了个副食店，平时晚上还摆摆地摊，供着姐夫一个人继续读书。说起来，姐夫和你还是很厉害的，珠宝公司都快上市了，也算是子承父业，为父圆梦。”沈男放下筷子，一声短叹，“哎，其实挺唏嘘的，苏牧凡为姐夫牺牲这么大，如果当年不自杀，现在至少也能跟着你们享享福。”
“自杀？他不是车祸死的吗？”曲桐有点震惊，因为苏牧凡死于车祸是苏牧心亲口告诉她的。她震惊的并非苏牧凡真正的“死因”，而是苏牧心的谎言，她想不出苏牧心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撒谎。
“车祸是在他上海治眼睛的返程路上发生的，听说是雨天路滑撞了大货车，他妈当场死亡，苏牧凡坐在后座侥幸逃过一命。不过或许是精神受到打击，被送到医院后没几天就跳了河。”沈男说着说着倒有了些伤感。
“你怎么了解的这么清楚？”曲桐有些好奇。她知道沈男认识苏牧凡，可没想到了解的这么清楚。
“哦，我家离他家近吗。而且毕竟是同学，当时我们初中班长还组织我们一起帮忙找人来着。可惜跳的是蛮河，当时连着暴雨又是汛期，估计是冲进云江，跟着入海了。”沈男赶忙低头夹鱼片，结果夹了半天夹上来一块酸菜。
“那你知道他眼睛是怎么瞎的吗？”曲桐听完也是悲戚，过了好一会才问出了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高中散伙饭那天晚上，在学校食堂工地被高空坠落的玻璃溅伤得眼睛。为这事，学校还赔了钱呢。你不知道吗？”
曲桐摇了摇头。
“哦，对了，那晚你和苏牧心约会呢。”沈男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曲桐。
“他不是没读高中吗？怎么会到我们学校来呢？”曲桐似乎有些不愿相信。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有事找他弟吧。当时我们就在这儿吃散伙饭，他从校门出来时满眼是血，吓了我一跳——”沈男往老校门看了一眼，眼眶竟有些泛红。
曲桐默默地望向校园，十七年前毕业时还没完工的一中食堂这时早已被风雨又摧残过了一轮。她盯着楼道，视线缓缓太高，就好像她亲自走楼梯从一楼上到了三楼。
“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忽然想起问他，这些事姐夫都没跟你说过吗？”
曲桐视线停在食堂三楼，没有回答，她总觉得苏牧凡的眼瞎似乎是和自己有那么一丝关联，却又说不上来关联在哪儿，心中满满地依然还是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