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六，医院里更热闹了，曲桐又挂了一次吊瓶后，烧倒是退了，不过脑袋却依然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头痛的不仅仅是输液大厅里的小孩儿吵闹，还有十七年前怎么拼都拼不完整的记忆拼图。
接下来整整一晚，曲桐都在想关于苏牧凡的事情。
她隐隐觉得苏牧凡的眼瞎似乎和她是有些关系，因为散伙饭那晚，她就是和苏牧心约在了还未完工的食堂大楼见面。不过和苏牧心见完面后，她就离开了。她说不清这其中的关系到底在哪里。
越想越头晕，曲桐很快便睡了过去，她太累太困，这些天的经历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被孙阿姨叫醒，她才想起那个姓吴的警察约她见面的事情。约的时间是十点，曲桐一看手机已经九点一刻，不出意外肯定要迟到了。
昨晚吃了消炎药，捂着被子又出了一身汗，醒来后头倒是不烧了，不过昨天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身子还是有些虚。简单洗漱之后，曲桐吃了一片牛奶吐司便轻装出发，而在离开之前，她先回母亲的书房拿上了那份苏牧心已经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回市区的路上，虽然知道时间已经来不及，可是曲桐还是不愿狠踩油门，她想多点时间思考等一会儿的对策，可是想来想去，脑袋里却只有苏牧凡走时交代给她的那些话。
离滨江御景还有一个路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半，比约定时间整整晚了半个小时。曲桐其实早就想好了迟到的借口，可是一路上都没接到催她的电话。她侥幸地想着前天会不会是个诈骗电话，可是刚过了红灯，她便一眼看见了停在小区门口的警车。
路过警车时，曲桐缓下车速看了一眼，车窗关着，车里没人，直到开到挡车杆前，她才看到几个警察在门卫室里和保安攀谈。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门卫室的保安便朝她指了过来。三个警察随即走出门卫室，两男一女，其中两人穿了警服，年龄稍大一点的穿着便衣，似乎是领头的。
“抱歉久等了。花博会那边有点堵车。”曲桐摁下车窗，面露歉意。
港城去年办完花博会后原地搞了个主题公园，就在市区和东港正中间，平时没什么人，不过一到周末，两边的人都爱往那儿凑热闹。这个理由搬出来应该还算合理。
“没事儿，我们也是刚到。先停车吧，我们跟你后面。”便衣的那位警察朝地下车库指了指，然后转身吩咐身后的男警察留下来继续查监控，接着带女警上了后面的警车。
下了车库，曲桐将车停到了自家的双车位。她停车技术有限，再加上身后的警车让她有些紧张，折腾了半天才把车停入库。
一下车，曲桐就看见那个便衣警察围着旁边苏牧心的奔驰车来回打量，再想到刚刚说的查监控，她心里立刻开始打起鼓来。
“这是你爱人的车吧？”便衣警察踩了踩轮胎，然后走到了后车厢。
“是的。”曲桐有些诧异，不知道警察为什么连苏牧心的车牌都调查的一清二楚。
“有钥匙吗？”
“没有。”
“备用钥匙也没有？”便衣警察掰了掰后车盖。
“可能有吧，得回去找找。”这警察刚见面就像狗皮膏药，曲桐觉得应该不好对付，“对了警官，你们找我具体是——”
“哦，忘了介绍。我叫吴东，前天给你打过电话。”吴东从夹克内兜掏出警官证，“具体的事情，我们上去再聊。”
曲桐点了点头，带着二人从车库直接上了电梯，从提包里掏出业主卡刷了一下感应区，36楼的按钮自动亮起。身旁的女警和她寒暄，声音很甜，问的都是房子多大，住了多久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而身后的吴东却靠在角落左瞧右看，让她很不自在。
到了36楼，曲桐摁下指纹开了门。
“直接进来就行，家里很久没打扫了。”
女警在门口的脚垫蹭着鞋底，而吴东则是直接走了进来。
“房子真大，平时就两个人住吗？”
“是的，不过最近半年我都是这边和东港两边跑，一半一半吧。”曲桐关上房门，“你们客厅先坐，我给你们倒水。”
三人绕过玄关来到客厅，女警直接沙发落座，而吴东却是趁着曲桐倒水的间隙在屋里瞎转，只是一个接水的空档，人就没了影，直到曲桐端着茶水回到客厅，吴东才大大咧咧地叉着腰从卧室区走了出来。曲桐发现这个吴东走路几乎都是掀开衣摆单手叉腰，她偶尔也会看刑侦剧，这样的人不是领导就是刺头。
看着吴东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硬闯隐私区域，曲桐多少觉得有些憋屈。港剧里面稍有胆识的人面对警察时都是不卑不亢，不是拿出律师作挡箭牌就是问搜查令，可是她不敢这么强硬，她没有那样的胆识，而且那些人看到后面也几乎都是反派。
“这房子真的就你们夫妻俩住吗？”
“当然。”曲桐不知道同样的话，吴东为什么要问两遍。
“北边那间应该是客房吧？我看好像有人住过。”吴东往身后的起居走廊指了指。
“哦。最近我们闹了些矛盾。”曲桐听完一惊，赶忙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苏牧凡在那间房住了两晚，她忘收拾了。
“施悦你认识吗？”吴东没有继续纠结，回到客厅坐到了女警身旁，女警则端着一个小本放在大腿上。
“没听过这个名字。”曲桐将茶杯放到二人面前，然后隔着茶几坐到了最边上的贵妃椅上。
“和盛街11号，302。”吴东提醒道，“4月11日下午一点半到两点，你应该去见过她吧？”
“她叫施悦？”曲桐皱起眉头，面露疑惑。施悦她当然知道，但是疑惑的表情却不是装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一上来什么都没提却直接问起了施悦。
“那天你都跟她聊了些什么？”吴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尝到了好茶的味道，立刻又跟着喝了一大口。
“这——”曲桐面露难色。
“不需要太详细，大致内容就行。”
“我——我去找她，让她不要纠缠我老公。”曲桐低头盯向茶几，像是因为家丑外扬而尴尬羞耻。
“这么说，你知道她和苏牧心同居的事情咯？”
曲桐点了点头，没说话。
“当时有和她发生争执吗？口头或肢体上的。”吴东继续追问。
“她不配。”曲桐冷哼一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最近几天，你和苏牧心有见过面吗？”吴东将茶杯放回茶几，话题突然赚到了苏牧心身上。
曲桐还没开口，大门忽然传来了门铃声。
“不好意思，我去看看。”曲桐起身致歉。
曲桐来到门口，摁下可视门铃，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带着头盔的快递小哥。
“36楼，同城快递。”
“送上来放在外面的鞋柜上吧，我给你开了电梯。”曲桐有些好奇，她和苏牧心平时都没有网上购物的习惯。
曲桐摁了电梯后正准备转身，可是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苏牧凡离开时说过通过快递联系的事情，于是她赶忙打开大门，等在了电梯门外。
电梯门一开，曲桐就直接从快递员手里夺过了包裹，吓了快递小哥一跳。
曲桐拿着快递跑到鞋柜旁，用剪刀划开胶带。包裹不大，里面装着一瓶手工辣酱，然后是非常多的气泡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曲桐不甘心，她把气泡纸全都倒了出来，甚至检查里快递盒的内壁，直到发现了一张夹在气泡纸中的好评返现卡。
卡片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不过用手摸起来却有密密麻麻的突出，上面印着文字和二维码，那些突出的小点刚好被颜色遮挡住，如果不仔细看是完全看不出的，这让她立刻想到了苏牧凡说的盲文。
曲桐心喜，赶忙将卡片揣进兜里，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寄货地址。想了想，又拿马克笔将所有信息全都涂黑，又把快递盒塞进了鞋柜，这才放心。
“签收了个快递。”回到客厅，曲桐一边解释，一边坐回贵妃椅。
吴东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是出什么事了吗？前天你给我打完电话后，我就一直联系不上他。”曲桐假装疑惑。
吴东和身旁的女警对视了一眼，然后扭过头慢慢说道：“施悦死在了和盛街，我们怀疑和苏牧心有关。”
“什么——，怎么——怎么会——”曲桐刚端起茶杯，听到施悦死了的消息，人立刻傻了，手里的杯子直接摔碎在地板上。
这次，曲桐是真的被吓住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警察的话不会有假，可是如果是这样，那就代表——
曲桐彻底地乱了，她这时脑中只有苏牧凡，前晚苏牧凡帮忙处理尸体，制造假象，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意料，可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苏牧凡竟然会去杀了施悦。
曲桐如此强烈的反应，让吴东有些意外，喊了好几句曲桐都没有反应，直到女警拉了拉她袖口，她的眼神才重新对回视焦。
“现在案件还在调查中，所以希望你能配合。”
曲桐失魂地点了点头。
“苏牧心最后一次和你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前天。”曲桐脚上传来痛感，不知道是被烫了还是碎瓷片扎进了鞋里，可是她现在已经无力去管这些了。
“可以具体一点吗？”吴东朝身旁的女警歪了歪头，女警立刻放下本子站起身。
“大前天傍晚，我从东港回来，然后——然后一直到晚上——大概八九点钟的样子——他才离开。”曲桐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那晚他看起来有什么异常吗？或者有没有提起和施悦相关的事情？你好好想想。”似乎是因为曲桐情绪的突然低落，吴东的语调也轻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
“他那天找我离婚。”女警从厨房拿来了扫帚和簸箕，曲桐本想接过自己来，女警的手脚却很麻利，三两下便将茶杯碎片清理干净。
“离婚？”
“是的。”曲桐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女警身后，女警进了厨房，她却右拐去了门口，然后从挂钩上取下手提包又走了回来。
“我没答应。”曲桐掏出离婚协议放在了吴东面前。
“然后呢？”吴东从封面一直翻到签字页，上面只有苏牧心的签名。
曲桐坐回沙发没有说话，眼睛却开始泛起泪花。
“如果涉及到你们夫妻俩的隐私，你可以选择略过，不过苏牧心那晚如果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和言行，特别是涉及到施悦的，还请务必如实告诉我们。”吴东半起身子，在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了过来。
“我不该用孩子来逼他，我不该用孩子来逼他的——”曲桐没接，不断摇头呓语，眼泪流进了嘴里。
“你先擦擦眼泪，平复下心情我们再聊。”吴东又递了一遍。
曲桐接过纸巾沾着脸，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她嘴里说着谎话，心里却想着苏牧凡，她不知道苏牧凡杀了施悦具体是如何计划，但是她知道这样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她觉得这样不值，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曲桐眼泪流干，只剩抽泣。
“好一点没？可以继续吗？”吴东试探问道。
曲桐颤抖着呼出一口浊气，然后点了点头。
“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到家的时候，他好像喝了不少酒，一见面就直接拿了离婚协议给我，态度很坚决。我觉得很委屈，明明是他出轨，最后委曲求全的却是我。但是哪怕再委屈我也不会跟他离婚，从高中恋爱一直到现在快二十年我们连架都没有吵过，离婚这件事我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我只能拿肚子里的孩子来逼他，告诉他如果离婚，我就去把孩子打掉——”曲桐说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不过伤痛却是实实在在。
“你怀孕了？”吴东看了看曲桐的肚子，不过似乎意识到不礼貌，很快就又挪开了视线。
“嗯。”曲桐摸了摸肚子，继续说道：“后来他就没再逼我签字了，只是不断地喝酒，然后一直跟我道歉。说他并不是真正想伤害我和孩子，他是身不由己被抓了把柄。”
“什么把柄？和施悦有关吗？”似乎问到了关键信息，吴东身体立刻前倾。
“我问了，他死活不说。”曲桐摇头。
“那后来呢？”
“我怕他干喝伤胃，就在对面的淮扬菜酒楼叫了外送。接着我们聊了很多很杂，但都是属于我俩的回忆。再后来他忽然说要离开，他说要去把施悦的事情彻底解决。没想到他竟然——他的状态很不对，我当时应该想到的。”曲桐捂住脸，悲伤从指缝中不断溢出。她基本上是按照苏牧凡的交代在说，苏牧凡让她自己发挥，但是她不敢多说，她怕多说多错。
“他当时喝了多少？”吴东问道。
“喝了很多，醉的厉害。”曲桐放下双手，两眼通红地看向餐桌，上面还摆着两瓶空茅台，“我本来很担心，说是和他一起，可是他说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如果当时我再坚决一点——”
“那他走后的这几天你们有见面或者有联系吗？”
“没有。那晚刚开始他逼着我签字时，我因为生气摔了手机，第二天我回了东港，换了屏幕和新手机后打他手机一直关机。”曲桐看了看茶几上摆放的一新一旧两部手机。
吴东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和身旁的女警使了个眼色，似乎在询问有没有什么补充要问的，女警摇了摇头，于是吴东带头站起了身。
“非常感谢，我们要问的就是这么多，接下来如果苏牧心有联系你，还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曲桐跟着起身，似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直到送二人到门口，才怯怯地问道：“牧心他真的杀了人吗？”
“案子还在调查中，我们——我们现在还不能说太多——”
“我最了解他，他不可能杀人，请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还他清白。”曲桐似乎看到了希望，直接恳求着打断了吴东。
“我们会好好调查的，有结果了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哦，对了，苏牧心的车钥匙，是这把吗？”吴东看到门边杂物柜挂钩上的奔驰车钥匙，想了起来。
曲桐呆呆地点了点头。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要把车开回去检查一下，到时候再还回来。”这个要求说实话有些过分，不过吴东还是想尽快确认抛尸点是否就是在蛮河二桥下。
“你们开走吧。”曲桐有气无力地回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