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何形建筑拼凑的地平线上，落日被尖尖的高楼刺破，伤口涌出的晚霞如同鲜血，染红了天际。鳞次栉比的玻璃幕墙切割着余晖，把炫目的迷离与不安揉碎成细芒，再撒进城市的每一条褶皱，每一道缝隙。
不过这一切都与此时的和盛街无关，规整的城市中，这里像块随意缝缀的补丁，而街上来往的人们根本看不到远处的风景，只能在这高楼围成的藩篱中，穿梭在自己的目所能及。
在寸土寸金的江南区，和盛街无疑是块尴尬的胎记。毗邻港城最大的CBD，却也蜷缩着整片棚户区，旧改喊了十多年，开发商的红线却始终跨不过密密麻麻的晾衣绳。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老破小成了众多港漂的落脚之地，而群租房的吵闹、飞转的电表、还有街口那怎么也挤不上的公交，则催生出和盛街独有的晨昏线——早晚是廉价的人声鼎沸，正午则只剩被太阳晒蔫的空寂。
晚七点的暮色里，路灯咳出昏黄的痰，沿街的烧烤摊前挤满了刚下班的白衬衫，路边的街铺也由晨间的豆浆油条换成了围桌拼酒的夜食。
身穿定制西装，手提LV公文包的苏牧心，与这里格格不入。平日来这里，他不会这么招摇，若不是下午有重要客人，他定会先回去换身行头再来。他厌恶这里的一切，甚至连呼吸都像裹着一层恶心的油腻。一路上他都严捂口鼻躲着油烟鱼腥，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而就在一口气将尽时，他忽然一个急转，钻进了一栋四层破旧小楼。
满头银发的房东老太和街坊坐在门口，连带着身后的电动车一起挡了小半个楼道，苏牧心侧着身子穿了过去，没打招呼。
他不喜欢和这些聒噪的底层浪费口舌，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给对方留下任何印象。不过今天这老太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从进楼道起，眼神就像胶水一样黏在他身上，一直到他拐过半层楼梯时，还抻着脖子朝里望，嘴里也是小声嘟囔个不停。
苏牧心隐约听到了“人模人样”几个字，这让他很不舒服。不过他也懒得计较，如果不是不得已要在这里租房，他和这些人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一群蝼蚁罢了。
快步上到三楼，苏牧心以三长两短的特殊节奏敲响了302的房门，连敲许久都没人应。
这个时候难道出门了？苏牧心有些疑惑地从公文包最里的夹层翻出一把黄铜钥匙，然后开了门。
一室一厅的屋子本就不大，加上施悦又有收集癖，租房不到一年，各个角落就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单是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就占了大半空间，一眼看去，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难以下脚。
屋里置办的大部分物件，在苏牧心看来其实毫无用处，不过他却并不在意。施悦说得挺对，花不了几个钱，却能带来满满的情绪价值。换个角度来说，施悦和这些物件也并无二致，没花费他多少，给他身心带来的满足却是无与伦比。
“原来你在家呢？”苏牧心刚换上拖鞋，就听见厨房叮叮咚咚一阵乱响。或许是动静太大，施悦还是没回声。
苏牧心趿着拖鞋晃进客厅，松开领带，将公文包丢进沙发，这时，他才看见施悦正背着身在案板上切着水果。
施悦保养得很好，个子虽然不高但比例极佳，哪怕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也遮不住那曼妙的身段，而且从性格来讲，她也极其乖巧，任何时候都能知他心思、懂他需求，让他心满意足。唯一的缺点便是年龄，如果能够再年轻几岁，那就近乎完美了。
当然，他知道世间并没有什么完美的女人，做人也需要懂得满足。如果不是施悦在财务工作上对他无条件的配合，他还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
“今晚我不走了。”故意顿了顿，苏牧心扯着嗓子继续补充道，“接下来工作日我就住这儿陪你。”
平日里定会引来尖叫的话，这时却并没得到回应，案板上刀落下的声音反而一声更比一声重，施悦的肩膀似乎也在跟着微微颤抖。
“这是在切水果，还是在剁排骨啊，平时也没见你做过饭啊？”苏牧心打趣道。
施悦的确很情绪化，有时候前一秒还开开心心，后一秒就能哭的稀里哗啦。不过这却让苏牧心有了一种玩养成游戏的体验感，毕竟偶尔闹点小脾气，才能给他表现哄劝的机会。相较之下，曲桐整天端着个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
一连好几句，施悦都没给回应，这让苏牧心多少有些尴尬。本想着是不是要过去从背后来个强拥，不过想了想还是作罢。再好的女人，也不能总是惯着。
苦笑着摇了摇头，苏牧心将视线挪回客厅，茶几上扇形摆放的几张塔罗牌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五张塔罗牌开了四张，只有正中那张还盖着牌面。苏牧心好奇地伸手一翻，一幅怪异的画面立刻跃入眼帘——一个穿着绿衣、红裤的小人，单腿倒吊在T形的木架上，双手则被反绑在身后。
不知是不是倒看的缘故，苏牧心总觉得那被吊之人脸上不但没有痛苦，反而似在微笑。他歪着头想要确认，眼皮却突然开始猛跳，紧接着又是一阵毫无征兆的心悸。
这突如其来的生理不适让他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想把奇怪的牌面盖回去，却不小心碰落了一旁的水晶球，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他弯腰去捡时，厨房的声响突然停了。他赶忙顺势躺倒在沙发上，皱眉闭眼，故意摆出一副疲惫的样子。
施悦的脚步由远及近，没过多久，一阵冰凉的触感突然传到了嘴唇边。苏牧心胜利般地张开嘴，苹果的酸甜立刻充满口腔。
“有点——”苏牧心嚼了几口才睁开眼，而酸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舌头便和脸上的笑容一起瞬间冻住，整个身体也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因为施悦手中的水果刀就这么杵在他嘴边，明晃晃的刀锋离他脖子也仅仅只有十来公分。
就这样僵持了两秒，施悦没有继续喂他的意思，而是转身将果盘放在了茶几上，水果刀却依然攥在手里。
苏牧心赶忙撑着沙发坐了起来，样子有些狼狈。他不认为刚刚的场景是个误会，因为他第一次从施悦的眼中看到了恨意。
“我的倒吊人是逆位的。”施悦拿水果刀尖在苏牧心刚刚翻开的那张塔罗牌上点了点。
“什么意思？”苏牧心完全没听懂。
“我们的爱情没有结果。”施悦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
“这你也信？”苏牧心觉得好笑又无奈，最近施悦确实很迷塔罗牌，他只当是太过孤独的无聊消遣，没想到却是走火入了魔。
“当然信，因为牌面说的全都对上了。”
“都说什么了？”苏牧心伸头看了看，却没从牌面上看出任何明确的文字信息。
“你还要让我在这贫民窟待多久？”施悦以问代答。
“我还以为多大事。不是说过新工厂完工了就给你换大房子吗？”苏牧心说完，便想去牵施悦的手，可是指尖刚触上，就立刻被她狠狠地甩开。
“你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应付我。”施悦猛地站起身。
“你...你...你这是......”苏牧心两眼圆睁，惊得语塞——施悦那圆滚滚的肚子，看上去就像一个临产的孕妇。
施悦两眼泛红，气鼓鼓地掀起睡衣，费力地从衣摆下掏出一个枕头，重重地砸在苏牧心身上。
“曲桐能怀孕，为什么每次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你都说了会跟她离婚的，为什么还让她怀孕？”
“你一直都在骗我，把我当玩具是不是？”
施悦一声高过一声，最后直接尖叫了起来，手上的枕头也一直朝苏牧心身上抡个不停。
“你怎么知道曲桐怀孕了？”苏牧心一把夺过枕头，同时也从施悦的话里筛出了最让他诧异的信息——曲桐清明前才查出怀孕，就连他自己也是上周才知道。
施悦被拽的踉跄，差点摔了一跤。被苏牧心扶住后，愤愤地回了一个瞪眼，然后才委屈地掀开了一直挡着左脸的长发。原本巴掌大的小脸，已经明显不对称了，左边腮帮红了一大片，眼角和眉骨也是微微肿起。
“她来找过你了？”苏牧心这时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刚刚上楼时会被房东老太一直打量。如果曲桐真找到这里，闹出的动静肯定小不了。
可是，这一年来自己一直如履薄冰，到底是哪里让她抓住了尾巴呢？
“就是今天下午。”
施悦说完便捂着脸哭了起来。可是哽咽了半天，却没等到苏牧心的半句安慰。
“之前全是我在付出和牺牲，我们俩的感情天平已经完全失衡，如果想要逆转这些命数，就必须换你做出改变和牺牲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没有得到回应，施悦便又开始说起了塔罗牌的解语，可是苏牧心挂在脸上的心不在焉，气得她重新从茶几上拿起了水果刀。
施悦刚说了什么，苏牧心的确没怎么在听。因为相较于施悦闹情绪，曲桐发现他出轨这件事才更加致命。这意味着接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暴风骤雨，而且一旦再闹大到丈母娘那边，那他十多年忍辱负重才筑起的高楼很有可能就会顷刻崩塌。
两边太阳穴突突生疼，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苏牧心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直到银晃晃的水果刀在面前舞了起来，才将他又拉回到现实。
“你要干吗？”苏牧心吓的往后一退。
“离婚，立刻跟曲桐离婚。你答应过我的。”
“你先冷静一下。”话语安抚的同时，苏牧心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将施悦手里的水果刀换了下来，然后看也没看便往茶几上一扔。
“我没法冷静，你现在立刻就给她打电话。”施悦捏着纸巾沾眼泪，却不小心碰到了肿起的眼角，火气 “噌” 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新工厂的设备采购款马上就到账了，现在闹起来，之前的一切不就白费了吗？”苏牧心强压住火气，“你再忍忍，给我点时间——”
“不行。”施悦的打断斩钉截铁，“她都已经怀孕了，再拖下去就更不可能离了。你把我当傻子是吗？”
施悦说的是事实，根本无从辩驳，这让两人之间顿时出现了一片真空。
一个在绝望地等着答案，另一个则恨不得立刻从这个是非之地逃离。而这时，一声突兀的信息提示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1个小时内回东港，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说。”
苏牧心瞥了眼亮起的手机屏幕，表情顿时慌乱。信息是丈母娘曲云峥发来的，内容则是一句简单到不容置喙的命令。
如果是曲桐，他或许还能巧言哄骗有个来回，可是对于这个丈母娘，他却不敢有任何一丝怠慢。
很显然，出轨的事情已经被曲桐捅上去了，等着他的不言而喻。不过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晚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负荆请罪了。
“是曲桐吗？现在就告诉她离婚！”就在苏牧心低头准备回消息时，施悦趁其不备一把夺过手机，然后不由分说地就开始打字。
苏牧心见状顿时急了眼，想都没想便一个巴掌跟了过去。
手机瞬间被扇飞，施悦也被带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她左脚后跨想要稳住平衡，却刚好踩到了地板上的水晶球，整个身体立刻由后仰变成了前倾，重重地扑倒在玻璃茶几上。
没管摔倒的施悦，苏牧心第一时间跑到厨房门口捡起了手机。好险，消息输入框里已经打上了“离婚”二字，刚刚如果慢上半拍，估计就已经被施悦发了出去。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苏牧心小心翼翼地把字删掉，然后恼火地转过身，可呵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傻在了原地。
施悦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侧趴在茶几上，就像头发被卡住起不来身一样。不过真正吓到他的则是那不断抽搐的身体，以及持续喷向沙发的血柱。
苏牧心脑袋空白了好几秒，才想起来上前查看情况。可是当他颤颤巍巍走到沙发旁，一点点看清楚了施悦的正脸时，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刚刚被他随手扔下的水果刀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木质纸巾盒的抽纸槽里，而向上的刀刃则完全没入了施悦的左下颌。
暗红的血液已经不再喷溅，而是从金属与皮肉的缝隙间汩汩涌出，然后落在木地板上，晕染出一滩诡异的珊瑚纹。
而施悦这时面目狰狞，眼球前突，似乎已经看见了他，手指朝这边剧烈抽搐着，试图说些什么，却只挤出带着血沫的“嗬嗬”声。
苏牧心浑身发抖，一个沉沉的深呼吸后，他才壮着胆子重新站了起来。而当他避开血迹走到施悦身旁想要施救时，才发现施悦的四肢已经完全瘫软垂下，下身的丝质睡裤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液体浸湿，浓烈的铁锈味混杂着腥臊在他鼻尖发酵，让他几近呕吐。
捂着口鼻干呕了几声后，苏牧心再次看向已经毫无生机的施悦。他根本无法将眼前的惨状与那美妙的身体联系在一起，可是施悦全身上下的确没了任何起伏，双眼瞳孔也已经完全散到了边缘。
那张倒吊人的塔罗牌就这样静静地落在施悦扭曲的脸旁，近距离看着她慢慢死去。而这时牌面的画像已经颠了个个，诡异的倒吊受刑立刻变成了颇具挑衅的金鸡独立。而那绿衣小人的脸上果然没有丝毫痛苦，有的只是对二人无情的嘲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