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刚一关上,曲桐便虚脱般地靠着大门瘫软在地,大声地喘着粗气,她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体内,正在大口大口地啃食着五脏六腑。
现在所有的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苏牧凡处理了尸体,制造了伪证,然后假扮苏牧心去了和盛街,继而杀死了施悦。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制造苏牧心与施悦发生矛盾,然后杀害施悦畏罪潜逃的假象。而且甚至连杀人的动机,他都凭空地捏造了出来。至于苏牧心是不是真的有把柄在施悦手里,被施悦要挟,这些警方永远都不可能查出来,因为两个当事人都已经无法再开口辩驳了。
这时,曲桐忽然想到了那天晚上苏牧凡说过的话——“是的,我能帮你,你先给我一个机会,明天——最晚后天这个时候,你再来做最终的决定。”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他知道自己当时绝望的心情,只是没想到他竟用了如此极端的手段,为的只是让自己保持理智,不做傻事。今天刚好是苏牧凡让自己做最终决定的日子,说到做到,不差分毫。而曲桐知道这个所谓的决定,自己已经再也没有权利来做了。
苏牧凡为了帮她,可谓是费尽心思,用心良苦。
不,不仅是用心良苦,这不是日常好友的倾囊相助,苏牧凡用杀人来把他自己逼到了绝路,这完全就是飞蛾扑火。
曲桐自顾自地思考着,但是她的分析有一个很关键的漏洞,那就是苏牧心的尸体。
所有一切成立的前提,就是苏牧心的尸体彻底地消失。如果尸体被找到,苏牧凡所做的这些将都是白费,而最终的结果也都会是一样,只不过是时间被推迟了而已。
不过此刻的曲桐却没办法,或者说没心思考虑到这一层,因为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苏牧凡会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思考这个问题,对于这时的曲桐来讲,无疑等于走进了一个被人恶意堵上出口的迷宫,无论选择哪个方向,都是碰壁而回。
曲桐扶着冰冷的铁门吃力地站起,然后缓缓回到客厅。初春的暖阳透窗而入,而她却觉得异常刺眼,她赶忙将落地窗的两层窗帘全部关上,躲在了阴影之下。黑暗中的曲桐知道,她和苏牧凡,两个本没有太多交集的人,自此却拥有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告知其他任何人的秘密。
在窗帘后站了片刻,曲桐这才想起刚刚送到的快递,她伸进兜里一摸,好评返现卡还在。
忽然间,脚不痛了,身体也有了力气,她赶忙冲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搜起了盲文教学。
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曲桐才搞清了盲文规则,并借助盲文对照表,将好评返现卡上的点位排列翻译了出来。内容很简单——汇10万,然后就是一个很明显是女性的奇怪姓名和银行账号。
看着这样的内容,曲桐有些费解地喃喃自语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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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曲桐家大门,吴东和周觅在入户厅等电梯时,听到身后防盗门被撞的一响。
吴东转身,皱起眉头,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曲桐瘫倒在门后的可怜样子。周觅也是闻声回头,不过她却被门口鞋柜上的一瓶辣酱吸引住了目光,她记得来的时候,鞋柜上似乎只有一个花瓶。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吴东走进电梯按亮负一楼,周觅一步三回头地跟了进来。
“你怎么看?时间上是不是——”电梯门一关,周觅就迫不及待地问向吴东。
吴东拍了拍周觅手腕将其打断,然后往上指了指,示意她电梯内有监控,不是讨论案情的好地方。
下了地库,吴东第一时间打开了苏牧心车的后备箱,里面空空荡荡。他点亮手机的电筒,上半身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钻了出来,手上捏着一片鱼鳞。
“和盛街。”周觅第一时间想到了和盛街的生鲜大排档。
“应该是粘在旅行箱轮子上的。”吴东点了点头,然后又打开了左前车门。
车里一股烟味,比吴东车里不遑多让。吴东拿手机往驾驶座下的车垫一照,立刻就发现了几块带着枯草的干土。
不知道是不是闻到烟味犯了烟瘾,吴东钻出驾驶座后就满脸愁容地走到电梯间外的垃圾箱旁抽起了烟。
“是蛮河河堤上的泥土,抛尸地点应该就是那里了。”周觅进驾驶座看了一会儿,跟了过来。
吴东只顾抽烟,没有反应。
“曲桐的话,你觉的可以信吗?时间上很显然有问题——”
“我过来抽烟,你也跟着?要不要也来一支?”吴东直接打断,然后假装要从兜里掏烟盒。
周觅撇着嘴走开了。
吴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脾气突然变得这么差,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堵的厉害,看着周觅委屈的样子,他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过头,于是晃着车钥匙找补:“你会开车吗?要不要体验一下奔驰的感觉?”
“不会。”周觅头也不回地坐回了警车。
吴东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打电话给袁大头,监控应该也查的差不多了。
几分钟后,袁大头哼哧哼哧地从地库口跑了下来。
“你不知道坐电梯吗?”吴东指了指旁边的电梯间。
“不是要刷卡吗?”袁大头喘着粗气。
“下楼不用。”吴东掏出烟盒续上了烟,然后又抖了一支给袁大头。
“妈的,那保安也不提醒一句。”袁大头抽出烟,然后掏出火机点上。
“监控查的怎么样?”吴东笑了笑。
“大前天晚上,苏牧心的确是喝醉了出去的,保安帮叫的车。那保安也是个酒蒙子,还能闻得出来是茅台。”
“后来有回来过吗?”
“没有。”袁大头摇头。
“其他的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吴东继续问道。
“没有。”袁大头嘬了一口烟,似乎想起什么,“哦,对了,那晚差不多傍晚6点多,保安说看见曲桐出了小区,脸色难看的吓人,说是在对面的滨江公园晃了一个多钟头才回来。”
吴东听完点了点头,时间点和曲桐描述的能对上,苏牧心逼她离婚吵架后,出来透透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周觅呢?怎么没见人?”
“车里生气呢。”说完,吴东把车钥匙抛给了袁大头,“你把苏牧心的车开回去,让技术科勘验一遍,重点看看有没有血迹。”
“E300喂。”袁大头眼睛一亮,立刻像见了花姑娘一般屁颠屁颠地跑向了奔驰车。
吴东灭了烟头,扇了扇嘴边的烟气后才爬上车,车子开出地库,周觅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直到出了小区要拐弯时,她才指着对面的淮扬菜馆问道:“曲桐点外卖的菜馆不用去吗?”
“要去吗?”中途点外卖并不是很重要的线索,吴东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
“要去的。社调要严谨,线索往往藏在细节里。要是万一外送员听到看到什么重要的信息,那不就错过了吗?”周觅一本正经地说道。
“也是。”吴东觉得有道理。
“那你还走。”
“要前面掉头的吗,遵守交通规则也是很重要的。”吴东呵呵一笑。
曲桐说的淮扬菜酒楼就开在对面的江滨公园里,曲径通幽,很是高档。酒楼已经营业,不过大厅却没几个客人,吴东和周觅到前台说明来意,大堂经理很快就找来了那晚给曲桐家送餐的外送员。外送员说曲桐家是常客,他送过好多次,送餐的时间也能对上。
在周觅的引导下,外送员回忆了当晚的情景,说是点的菜很多,所以他帮忙拿进了餐厅,不过男主人似乎喝醉了酒,把他错认成了其他人,对他耍了酒疯还骂了人,所以他没敢久留。
“都骂了什么?”周觅问道。
“也不能算骂,就是喝醉了酒,声音有点吓人。具体我也记不太清了,说什么既然逼到家里来,就摊开说,就算有把柄什么的也不怕之类的。”
周觅吴东二人视线交换了意见,外送员描述的内容和曲桐所说并没有什么出入,吴东说了谢谢就要走,不过周觅却继续问道:“你好好想想,那男的有提到过什么人的名字没?”
“好像——有吧,不过我不记得了。”外送员挠了挠头。
“是不是施悦?你回想下这个名字。”周觅提示道。
“对对,就是这个,他嘴里含糊不清,我当时还以为叫师爷呢。”
谢过外送小哥,吴东和周觅出了酒楼。
“其他都能对上,可是苏牧心明明提了施悦的名字,为什么曲桐却说不认识呢?呸,呸。”周觅边走边分析,走在前面的吴东拨开挡路的垂柳没管身后,结果弹回来的柳叶条崩到了周觅嘴里。
“有可能提了一嘴,没听清楚。或者根本就没提,你看那外送员见了你的一身警服紧张成什么样子,你随便说个名字,估计他也会说是。”吴东觉得没啥问题。
“可是我觉得——”
周觅还想继续争辩,小邹忽然来了电话,吴东接起手机听起来对面很嘈杂,于是捂住了另一边的耳朵。
跟踪车牌寻找抛尸点这条线结束后,吴东安排小邹到和盛街周围继续排查。苏牧心前天一早从和盛街出来后便没了踪迹,小邹盯着视频看了一整晚都没在明珠东路东西两向的十字路口发现人影,很有可能是拐进了周边的小路。和盛街周围一大片一直都是拆拆停停,基本没啥监控,所以吴东让小邹主要找小旅馆,发廊之类有可能私装摄像头的场所,希望能够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样的方法几率其实很小,吴东并没有抱多大希望,小邹却在电话中说发现了苏牧心的踪迹,不过声音似乎听不出兴奋,反而有些沮丧。吴东问到底怎么回事,小邹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让到现场去看。
上了车后,周觅低着头自顾自想事情,吴东觉得应该是还在生气,于是主动开口询问,“电梯里你不是想讨论案情吗?说说看。”
“那你不能再打断了。”周觅抬起头。
“不打断,不打断,再一再二不再三。”
“曲桐说话时,我一直有观察她的表情。照第一反应来看,她应该是不知道施悦死亡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假装出来的,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个女人的演技也实在是太逼真了,换了我肯定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曲桐说着说着又开始转起笔,不过这一次换成了米奇头的笔帽,吴东瞟了一眼,心想花样还挺多。
“曲桐一直理解的是大前天晚上苏牧心回到和盛街杀了施悦,我看你没提醒她,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蹊跷。”周觅问道。
“嗯。这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那两个问题,苏牧心杀害了施悦后本应该立刻逃走才对,可他却又回了和盛街,还故意让现场被提前发现。这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犹豫不决。”吴东脑海里又浮现出苏牧心坐在沙发上脚踩血印抱头苦思的画面。
“你的意思是,是因为曲桐?”周觅停下转笔。
“很有可能。”
“可是他回到现场和曲桐又有什么关系呢?”周觅从包里翻出小本,想从密密麻麻的背调记录中找到线索。
“我也不知道。苏牧心是不是故意暴露现场目前还只是猜测,不过他杀掉施悦后又回到现场是确定的。我觉得他应该不是真的想和曲桐离婚,两个人从高中就是同学,没有点感情走不到现在。”红灯亮了,吴东跟着前车停了下来。
“有感情为什么还要离婚呢?而且还刚怀上孩子。”
“你还年轻,感情这事——你不懂。”吴东看着前面的红绿灯,目光却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天边。
“会不会和苏牧心说的把柄有关,他杀了施悦后不想连累曲桐?”周觅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吴东没有说话。
“他说的把柄到底是什么呢?”周觅又在圈旁边画了个问号。
“骆鸿生。”周觅一提醒,吴东立刻想到了昨天的那个大背头。
“骆鸿生是谁?”
“回头你和袁大头一起去查查苏牧心公司和骆鸿生的经济往来,到时候袁大头会跟你说的。”红灯转绿,吴东一脚踩下油门。
还没到和盛街,吴东就看到小邹提着电脑包在街口的公交站台朝他挥手。这次开的是警车,吴东大大咧咧地将车停在了街口的路边。
“找到人了?”一下车,吴东就问起情况。
“找到了,前天早上八点半,苏牧心跟着早班人群从和盛街出来后,沿着明珠东路往东走了50米,进了前面一个停车场。”小邹手往东指。
“然后呢?”吴东顺着小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看到停车场,只看见一个巷子口。
“然后我也不好说,得跟我过去看。”小邹脸色并不好看。
吴东和周觅跟着小邹,沿着人行道走到前面巷口,然后转进去差不多10米,果然看到一个停车场,不过破破烂烂并不怎么正规。
“这一片拆迁成本高,所以一直拆拆停停,这边已拆迁区空了差不多有一年多了,被拆迁户联合起来圈了一个露天临时停车场,还好门口装了个摄像头,要不就完全没方向了。”小邹赶忙解释。
“进了停车场后呢?开车走了?”吴东往停车场里望去,场子很大,地面铺着碎石子,里面停车不下百辆,有很多都落了厚厚一层积灰,一看就知道是僵尸车。
“这里没人看管,自动收费的。门口的摄像头角度低,而且只有朝里朝外各一个,主要用来监控识别出入车辆号牌,所以观察范围非常有限。”小邹一边说一边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了门挡边柱上。
“注意看,人要出现了。”小邹打开了一段视频,将进度条拉倒了提前记住的位置,然后指着屏幕左下角提示道。
户外反光,吴东直接和小邹一起凑到了屏幕前,并拿警帽遮了个严实,周觅在外面脑袋左晃右晃都找不到可以看清的位置。
吴东眯着眼睛盯着屏幕左下角,不一会儿,带着墨镜穿着深蓝色西装的苏牧心从屏幕外进入,然后站在出口前方稍稍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进去。而这时,横杆抬起,一辆黑色奥迪缴费开出,被苏牧心挡住了去路。在按了喇叭催促之后,苏牧心往左让出了道路,然后贴着收费亭走进了停车场。
接着,小邹又放了摄像头朝里的监控,不过这次时间更短,只有半个身体,而且由头到脚,很快就消失在屏幕中。
吴东看了看右下角时间,6点38分。两个视频苏牧心出现的过程不到20秒,除了确定他进入到停车场里,没有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停车场里面呢,有监控吗?”
“问过了,没有。”小邹摇了摇头。
“开车出去的?出来的时候应该查得到吧?”吴东有些不甘心。
“我会一辆辆排查,不过监控只能看到前排,后排的情况是看不见的。如果是他自己开车那还好说,要是有人提前在里面等着接他,那就不好办了,只能是把所有车牌都过一遍,看看车辆信息是否和他有关。不过这样耗时耗力,难度极大。”小邹脸色蜡黄,眼白上全是血丝。
“不用查了。”吴东将整个临时停车场环视了一圈,摇了摇头。停车场四周围墙极矮,角落还有豁口,小孩儿都能随意翻出去。
“怎么了?”
“我觉得苏牧心进到停车场的行为,应该是个假象。”吴东解释道。
“假象?”
“他进停车场就是要让我们认为他要乘车逃走,然后自个儿翻了围墙另辟蹊径,他这就是声东击西,故意给我们设置障碍,浪费我们时间。”
吴东说完又重新看了一遍视频,盯着苏牧心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心里一阵烦躁。
“这小子到底去哪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