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天反反复复，昨个白天还大太阳，一入夜忽然就来了雨，早上天亮的时候明明停了，可是没过多久又飘下来几滴，如此往复，就跟老薛那尿不尽的老毛病似的。
“舒凡，舒凡。”
孙巧芳骑着三轮车卡在小坡上不去，对着不远处的店面扯着嗓子嚎了几声没回应，只好撑着车把起身硬蹬。车链条崩的紧紧的，咔咔直响，孙巧芳担心把链条踩崩了不敢使全力，又因为车刹坏了害怕一松劲倒回去翻了车，一时间僵在了半坡上，幸好旁边修车铺的小伙子过来帮忙推了一把，她才顺利地骑上了人行道。
嘴上一边谢着修车小伙，孙巧芳一边下车跟着进了修车铺。
“有润滑油吗？车链子锈了，蹬着费力。”
小伙指了指门边的工具架，孙巧芳也不客气，直接笑呵呵地就上去拿了三角油盒子回到了三轮车旁。
孙巧芳一边握着脚蹬往回空倒，一边用油盒子给链条上油，每条缝隙都不放过，恨不得把半瓶子油都给倒上。
给车链子糊好了油，孙巧芳把见底的油盒子还了回去，然后把车骑到了按摩店门口。
“舒凡，出来把纸盒子搬进屋去。”
“舒凡——舒凡——”一连喊了几嗓子都没回应，孙巧芳气呼呼地冲进了屋，店里没见着人影，里屋看了看，角落的床上也是空的，被褥乱糟糟地团在床尾。
一大早就跑出去拉物料，中途碰到下雨还把雨披让给了纸盒，淋了半湿的孙巧芳本来就一肚子火，见着舒凡又没了人影，心里的火气一下就更大了。
“一大早都跑哪儿去了。”孙巧芳回到堂屋，刚好碰见妞妞从按摩房里露出个头，“在干嘛呢？”
“看书呢。”妞妞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看书有什么用，你还真想去上学啊？不把店看好，就不怕来贼吗。”孙巧芳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贼进了咱家也得哭着出去。”妞妞小声嘀咕着坐进了柜台。
“舒凡跑哪儿去了。”
“不在吗？”
“你爹呢？”
“给人推拿呢。”
孙巧芳竖着耳朵仔细听，果然听到另一间按摩房里传来了女人的笑声，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一天天的，都不省事。”
孙巧芳骂骂咧咧地出了店门，自个搬起了纸箱。妞妞心细，一瘸一拐地跟出来帮忙。
“进去坐着，人摔了又得花钱，要看书，坐收银台看去。”孙巧芳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嘴巴不饶人，对妞妞却是稀罕的要紧。
孙巧芳一个人将所有纸箱都搬进了舒凡的房间，累的气喘吁吁，出了门，刚好瞧见姚凤眼左右扭着脖子从按摩房里出来，样子作的要死，老薛则是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像是慈禧老太身后的李莲英。
姚凤眼是老薛盲人推拿少有的几个老主顾，不过孙巧芳不喜欢她，笑的难听，像只狐狸，眼睛也总是飞的没边儿。以前姚凤眼也是个破落户，而且还是个子女都嫌的老寡妇，不过自从去年中了彩票之后，人立刻就飘了，总拿下巴看人，嘴巴口条也都带着一圈刺儿。孙巧芳见不得她过来，却又担心她不来照顾生意，心情极为矛盾，所以总在老薛面前咒她，希望她得老年痴呆，每次来付完钱后立刻忘事就走。
“咳咳。”孙巧芳故意咳了几声。
穿着羽绒马甲的姚凤眼刚走到柜台准备付钱，一看见孙巧芳下巴立刻就抬了起来，不过再往下一打量孙巧芳身上的斜挎包，长长的脖子一下子就伸了过来，跟长脖王八似的。
“哟，孙姐也背上爱老喂了？看上去仿的不错啊，得上百了吧？”
孙巧芳摸了摸腰间的包，这是舒凡离开两天后回来送她的，说是一个有钱朋友给的，好几万块的真货，这两天她稀罕的要紧，一直都没离过身，这时一听是A货，心里立刻就不香了。
“不对哦，怎么是个男款的，孙姐你图便宜也得挑个女包吧。”说完，姚凤眼又开始了那狐狸笑。
孙巧芳平时嘴巴怼谁都厉害，却偏偏刚好被这姚凤眼克，她知道斗嘴伤气，于是一个白眼便溜进了后面的厨房假装洗碗，弄的碗盆叮叮当当。
过了一会儿，听到姚凤眼走了，孙巧芳关上水龙头手也不擦地直接冲了出来。
“里面尽摸人痒痒肉了是吧。叫的那个欢的哟，不害臊。”
“都六十多岁的人了，瞎吃个什么醋。人家付了钱，不得好好按啊。”老薛摆了摆手，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一想便知孙巧芳现在是个什么嘴脸。
“我吃醋？你也不看看你那德行。”孙巧芳把手上的水直往老薛脸上呼。
老薛不跟她一般见识，抹了把脸，老老实实地坐到堂屋的长椅上。
“哎哟。”孙巧芳夸张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老薛头转过来。
“刚刚搬东西把腰给扭了。”孙巧芳扶着腰，一幅委屈样，“你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天天伺候你们三个，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
“来来，坐过来，我给你按按。”老薛招了招手。
孙巧芳当然没闪腰，这么多年下来累倒是真累，却也把腰身磨得又壮又圆，她就是图一安慰。
妞妞坐在柜台后端着书，眼睛却瞅着这边咯咯直笑。看着二老这样闹来闹去，也算是她平时少有的欢乐。
“怎么不使力啊，怎么，刚刚跟姚凤眼把劲儿都用完了？”孙巧芳背对老薛，又开始嚼嘴皮子。
“你正经点，妞子在呢。”老薛说完，两手在腰窝使劲一捏，直接把孙巧芳干跳了起来。
“对了，舒凡这小子去哪儿了？”跳起来的孙巧芳没坐下，忽然想起了一直没见人影的舒凡。
“是哦，是没听到他声音，早上吃面条的时候还在的。”老薛耳朵动了动，“不会又走了吧？”
孙巧芳听的眉头一皱。
前天大清早也跟今天一样，怎么找都找不着人。刚开始，孙巧芳并没在意，虽然舒凡这么多年都闷在店里，但是偶尔也会到附近转转，而且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小伙，还是个瞎子，根本跑不了多远。可是过了一晚，人还是没回来，一家人开始着急了，特别是妞妞，拄着拐杖就往外冲，好不容易才给拉了回来。老薛琢磨着要不要报警，可是孙巧芳不敢。妞妞是他们私自收养的，一直到年初过了18岁才给上了户口，而舒凡却还一直黑着，她担心报了警人没找回来，他们夫妻俩倒是给抓了进去。
至于黑户到底会不会被抓，夫妻俩没啥文化，其实并不清楚，不过房东陈蠢才每次都拿这个吓唬他们，说是得关好多年。不管怎样，小心一点总是为好。还好，一家人又担心了一晚后，舒凡终于在昨天下午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差点不认识，西装笔挺的，还一身酒气，孙巧芳以为他是路上踩狗屎捡了钱，后来一问才知道是碰到个眼瞎前的老朋友，说是现在赚了大钱，带他潇洒了两天，不仅给他置办了一身行头，还送了他一名牌包。
孙巧芳这时皱眉，倒不是怕舒凡跟着朋友去过好日子，最主要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有感情了，跟半个儿子似的，舍不得。
孙巧芳正担心着，妞妞在柜台兴奋地叫了一声凡哥，她扭头一看，果然是舒凡回来了。
“大清早的死哪去了。”
话刚骂完，舒凡便一脚踩到了长椅边上的垃圾篓，垃圾瞬间泼的满地都是，孙巧芳气的肝直痛。舒凡知道犯错，赶忙摸索着找扫帚，可是摸来摸去却摸了个反方向。
“好了，别在这儿添乱了，去屋里把快递盒给叠了。”孙巧芳一把把舒凡推进走廊。
“凡哥，你去哪儿了，把我吓死了，还以为你又走了。”妞妞单脚跳着跟了进去。
孙巧芳一边扫地一边生气，同时也有点纳闷，家里因为有两个瞎子，所以东西都是常年固定位置，舒凡回来后就跟丢了魂似的，还没一天就已经撞翻好几样东西了。
一回到房间，舒凡就睡到了床上，根本没把孙巧芳的话当回事。
“我帮你一起叠。”妞妞解开刚搬进来的纸箱搬到床边。
说得是一起叠，舒凡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过妞妞并不介意，她就爱和舒凡说话。
“凡哥，前两天你都去哪儿玩了？”
“一栋很高很高的房子。”舒凡枕着双手，面朝天花板。
“多高？”
“36层。”
“那不是很吓人，你恐高吗？”刚说完，妞妞就发现不对，“哦，忘了，你看不见，不会恐高。”
“看不见也会恐高的。”舒凡对着天花笑了笑，好像那上面有人似的，“我记得站在楼顶风很大，身体晃悠悠的，我也是第一次去那么高的地方，很害怕，怕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不过想想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只要克服恐惧就行了。”
“你说得我也想去了。”妞妞满脸羡慕。
“对了，妞妞。”舒凡忽然坐了起来，“你有银行卡吗？”
“有啊，过完18岁生日我就让孙妈帮我办了一张，不过里面只有几块钱。”
“能借我用一下你得银行卡和身份证吗？”舒凡问道。
“当然可以。”长这么大以来，舒凡还是第一次请自己帮忙，妞妞当然乐意，甚至都没想着问借来干嘛用。
“谢谢你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里面又没钱，不过你晚上可得给我多讲几个故事。”
“好啊，我刚听了几个鬼故事，晚上全讲给你。”
“只要是你讲的，我都爱听。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说完，妞妞就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门。
没过多会儿，妞妞手里拿了银行卡过来，交给舒凡。
“密码是990403，我的生日。”
“好了，昨晚没睡好，我想休息会儿，你先去忙吧，休息好了我再来找你。”一拿到银行卡，舒凡就立刻下起了逐客令。
“那你先休息吧，别忘了晚上给我讲故事。”妞妞撇着嘴，有些不乐意，刚走到门口，忽然又兴奋地转过了身，指着货架上的一排排辣酱说道：“你这里味太大了，要不到我房间睡吧，以后你都跟我睡得了。”
听着妞妞突然冒出的话，舒凡一口口水呛进了气管，一边咳嗽一边强行把妞妞推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舒凡拿着一个包裹从房间出来，闻着香味来到了厨房。厨房是硬隔出来的，过道仅够转身，油盐酱醋都是卡位摆放，老薛和舒凡一般不进来，碰翻了东西心疼，人被烧了烫了更心疼。
孙巧芳在案板上切着青椒和红椒，准备炒双椒辣酱，见舒凡窜了进来立刻摆手赶人。
“走开，走开，别撞了我的酱缸。”
“孙妈，还记得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吗？”舒凡退回了门口。
“怎么了？”孙巧芳继续切菜没回头。
“他是开连锁餐馆的，可有钱了。一个卧室就比我门店还大。”舒凡边说边比划，就跟自个看见过似的。
“有钱还买假包？”孙巧芳一听就来气，如果不是这假包，也不会被姚凤眼那狐狸精数落的还不上嘴。
“是真包，好几万呢。”愣了一下，舒凡才反应过来。
孙巧芳懒得跟他鬼扯，继续剁自己的辣椒，两把菜刀左右开弓，案板上的红椒沫愣是一点都没溅出来。
“孙妈你看你天天辣酱顶多也就买个十来瓶，一个月下来也赚不了几个钱。”孙巧芳剁的咚咚响，舒凡说话费力，直接上来拽住了她一只胳膊，“孙妈你听我说，我那朋友开连锁餐饮的，前两天我跟他提了你的手艺，人家很感兴趣，我想着给他先寄一瓶尝尝，如果喜欢的话，以后的订单可不是在淘宝上卖能比的。”
孙巧芳继续单手剁椒，不过速度却慢了下来。
“以后市场万一打开了，名头打响了，搞不好我们还可以自己做个品牌。老干妈你肯定听过吧？”舒凡继续劝说。
“你说的是真的？”孙巧芳将信将疑。
“我已经包好了，你下午给发出去。”舒凡举起包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豁豁牙牙的纸条，“照这上面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填快递就行。”
孙巧芳拿过纸条，一眼就看到了地址上“滨江御景”四个字，之前一直紧锁的眉头刷一下就舒开了。滨江御景她知道，是江景豪宅，前年广告到处都是，听说一平都要四五万。
“那就寄一瓶试试？”孙巧芳心想，能住那地方的肯定是真大款，舒凡果然没说谎。
“嗯，今天下午就寄，地址可不要写错了，还有手机号，一定要对好，千万别错了。”舒凡再三叮嘱。
孙巧芳接过包裹点了点头，她倒没想过什么品牌不品牌的，能多卖几瓶辣酱才是重点。不过看着舒凡离开的背影，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围兜上擦了擦手，孙巧芳来到堂屋，坐到了老薛身旁。
“你有没有发现舒凡回来后有什么不对？”
“哪里不对了？”
“原来虽然闷闷的，但是让人心里踏实，回来后总觉得他冒冒失失的，刚刚还跟我说品牌连锁什么的，听起来油嘴滑舌的。”
“油嘴滑舌总比原来闷油瓶强，你就是爱瞎琢磨。”老薛摆了摆手，继续拿手机听自个的评书。
孙巧芳起身想想也是，不过回了厨房，还是觉得哪里不妥，心脏也是跳的一会儿欢，一会儿缓。
“是不能瞎琢磨，该吃降压药了。”孙巧芳抚了抚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