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薛盲人按摩店一家四口人，两个瞎子，一个瘸子，还有一个苦命人孙巧芳。其中妞妞是玉米地里拣的，舒凡是蛮河边上钓的，四个人凑在一起十几年，有苦有甜。
不过时光如果再往前推三十年，那时候老薛没瞎，孙巧芳还年轻，妞妞和舒凡也和他们无关，而两人却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孙巧芳是85年死了爹后进的县城，她没嫌老薛个矮，老薛也没嫌她是个30岁的农村老姑娘，两人经人介绍谈了三个月恋爱就结了婚。结婚后，两人住在老薛工作的机械厂宿舍，20平的筒子房用三合板中间隔开，两人和另一对工友夫妻各住一间。隔间房不隔油烟不隔音，不过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两人还是偷偷摸摸地造出了个孩子。
孩子出生在86年春天，白白胖胖的一个小虎娃，老薛给取了个名叫景明，希望孩子前景光明。孙巧芳没什么文化，为了孩子好养，所以按农村传统给孩子取了个敦敦实实的小名——石虎。
不过孩子前景并不光明，也没能像“石虎”一样皮实顽强，刚出生不到三个月就查出了房间隔缺损。夫妻俩听完直接懵掉，医生解释说是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简单理解就是左右心房中间缺了个洞，很大个洞。
夫妻俩听不懂复杂的医学名词，不过他们知道心脏的病要人命，而接下来的手术费用更让他们明白了心脏的病更要人钱，很多的钱。
为了筹钱给孩子治病，夫妻俩想尽了各种办法。老薛有技术，晚上一下班就背着工具包到处打零工，为了多赚钱，木工、电工、焊工、瓦工什么活都接，自己会的直接干，不会的也硬着头皮强上，经常一干干到大天亮。孙巧芳没手艺，还要带孩子，不过也是背着孩子帮人刷锅刷碗，洗衣做饭。
后来孙巧芳还想到个偏招，她身体好，奶水多，刚好同楼一对小夫妻生了孩子下不来奶，她就厚着脸皮找人收钱给人当奶妈。尝到甜头后，她就挨家打听有哪户孩子吃不上奶的，想着法儿地卖奶水。她的脸皮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磨的的越来越厚。
可是再多的奶，也经不住到处卖，自家孩子都经常干咬着奶头嗷嗷哭。孙巧芳心疼，可是却没办法，只能拣着黄花菜茭白、黄豆花生、小米豆腐之类便宜又下奶的东西一锅熬，然后不断往肚里灌。经常灌着灌着就往外吐，可是没办法，吐完还得继续灌。
半年下来，夫妻俩拼命干活，省吃俭用，再加上东借西凑，好不容易把先期的手术费用给凑齐了。可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偏找苦命人，腊月二十七那天，连着熬了两夜的老薛给人焊水管时，迷迷糊糊地没带护目镜就直接上手，结果被熔渣溅了眼睛。与此同时，医院也传来噩耗，孩子的手术没成功。
孩子没保住，钱全打了水漂，老薛还摊上个眼瞎，小年夜那晚，孙巧芳在空荡荡的医院过道上嚎了整整一晚。
1987年1月28日，12点的钟声准时敲响，虎走兔来，鞭炮炸响了半边天，可是孙巧芳和老薛抱着冰凉的“石虎”，却怎么也迈不过黑洞洞的那一天。
老薛私自接活瞎的眼，不属于工伤而且还严重违纪，所以不但没法报销医药费，还直接丢了工作。孙巧芳只好带着老薛回到农村，和年迈的老娘一起挤在了猪圈旁的偏房。
没过半年，老娘也犯心脏病去世了。哥哥嫂子骂她是灾星，虽然没赶她俩走，但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界限划的极清。为了生活，老薛白天跟着镇上的盲人老师傅给人推拿学手艺，晚上则是跑到蛮河边上钓夜鱼，而孙巧芳则是在老娘留给她的一亩地里种玉米，中间抽空去镇上集市卖老薛钓的白鱼条。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到了99年。十多年的辛劳，两人多少攒下些积蓄，受够了寄人篱下的白眼，两人决定盘下盲人按摩店，这才拥有了一个属于他俩自己的家。
这十多年来，二人没敢再要孩子，一是生下“石虎”后孙巧芳就上了环，她嫌取环麻烦；另一个则是更主要的原因，孙巧芳担心自己有心脏病遗传，害怕生下来后再遭一遍罪。可是老天似乎觉得把二人折磨的太过头，突生了怜悯，决定给二人一些补偿。
第一次补偿是在99年的初春，孙巧芳一大早去玉米地定苗，一到地里就发现刚出的春苗被人踩倒了一大片。她正想扯开嗓子骂人，忽然就看见嫩绿的玉米苗里躺着一个红袄包着的婴儿，不哭不闹，没一点动静。4月初也就十来度，晚上温度更低，孙巧芳第一时间想着会不会已经冻死了，可是上前一看，白胖胖的小娃对着她眨眼睛。孙巧芳生怕孩子冻坏了，赶忙抱着娃儿回了家。
回家一看，是个女娃，小鼻子大眼睛，模样清秀，还会笑。孙巧芳疑惑着这么漂亮的女婴怎么会被人丢在地里，直到给娃清洗时才发现孩子原来是个残疾——白白嫩嫩的一双小脚，却有一只脚天生只有脚掌没有脚趾。
连着好几天，孙巧芳和老薛都是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孙巧芳狠下心拍了板，决定留下女婴。这么多年，她实在太想要个孩子了，这几天晚上抱着孩子睡觉时，她总感觉回到了从前，而且多年没有的奶水，不知为何，早上起来时又开始渗了出来，她觉得这是天意。老薛不敢再给孩子乱起好名，于是女孩一直都只有一个小名——妞妞。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妞妞在孙巧芳充沛的奶水下茁壮成长，除了没法走路只会爬外，其他和正常小孩无异，甚至比村里的其他孩子都要漂亮。
99年的除夕，兔走龙来，一家三口坐在电视机前其乐融融。听着宋丹丹和赵本山“要把大象装冰箱，总共分几步？”的段子，两人笑的前仰后合；妞妞一声声的爸爸妈妈，也是乐的二人合不拢嘴；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更是让夫妻俩憧憬起了美好的未来。总之，夫妻俩算是彻底从折磨了他们整整一轮的丧子之痛的阴霾中走了出来，开开心心地迈入了新千年。
那晚，孙巧芳12年来第一次对着骂了这么多年的老天许了新年愿望，她觉得老天终于开眼了。
老天的确开了眼，不过妞妞的到来只是开了一只，另一只眼睁开时已经是半年后的夏天了。
那是2000年的7月，妞妞已经一岁多，孙巧芳疼她一直舍不得断奶。按摩店打烊后，老薛夜钓的瘾忽然就上来了，说是去钓几条鲫鱼壳给母女俩熬汤补补身子，于是便趁夜摸索到了熟悉的蛮河边。蛮河离按摩店不远，过了马路一条土道走100米就到了，最开始的时候还需要孙巧芳送他过去，不过后来就不用了，十几年下来，他比谁都熟路。
钓了没半个小时，啥也没钓着，忽然就下起了暴雨。老薛心想今天倒霉，不仅空手而归，还被淋了个落汤鸡，可是收杆时，鱼钩却突然挂到了什么东西，怎么拽都拽不回来。蛮河水急，河里没水草，老薛立刻就乐了，心想钓了十几年总算是给他捞到条大鱼。
就这么在雨中拉扯了好几分钟，大鱼终于上岸，可是老薛却发现不对。平时就算巴掌大的白鱼条钓上来都会扑腾几下，可是老薛耳朵里却只听到了暴雨中的呛水咳嗽声。
遇水猴子了！
老薛吓的扔下鱼竿就往家里跑。惊魂未定地回到按摩店，老薛哆哆嗦嗦地说钓到了水猴子，孙巧芳却笑他胆小尿了裤子。老薛争辩说是淋的雨，孙巧芳却直接扒了他裤子，拧出了一滩黄水。老薛之后的“尿不尽”，也就是那次受惊吓后落下的病根。
老薛心疼鱼竿，细一想也觉得不会是水猴子，水猴子水性好又怎么会呛水咳嗽呢？蛮河水蛮，每年夏天都有小孩儿淹死，怕不是鱼钩刚好挂到了落水的小仔儿身上。
纠结了老半天，老薛双腿还是直不起来，只能让孙巧芳去把鱼竿捡回来。孙巧芳胆子大，披着雨披回到了河边，拿电筒一晃，还真是个落水仔。
看着孙巧芳扛了个大小伙子回来，老薛犯了难，不过外面那么大的暴雨，也不好把人再丢回去。
小伙子看上去十七八，头上胳膊上缠着湿透的绷带，昏迷不醒，一摸额头还发着高烧。孙巧芳煮了红糖姜茶，放温后拿勺一点点地喂进小伙嘴里，老薛则是帮忙扒了衣服擦身子，小伙子体格大，他只能拿了一件冬天的大衣给套上。
夫妻俩商量，等明天人醒了就问问情况，然后看看能不能帮找到家人，实在不行就送到派出所。可是第二天一早，小伙子醒后却是一问一个不吱声。孙巧芳正嘀咕着会不会是高烧烧成了傻子，小伙却忽然开了口——我不傻。
小伙的确不傻，而且模样也算俊俏，就是眼睛看上去有点不对劲，孙巧芳一问才发现竟然也是个瞎子。孙巧芳和老薛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除了已过世的盲人师傅外，村里还有其他哪家家里有瞎孩子。问了名字，小伙想了半天说叫舒凡；问父母，说是都死了；问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说没有；问住哪儿，说是没家；问怎么落的水，说被人推的；问谁推的，舒凡就再也不出声了。
暴雨连下了三天，舒凡就在盲人按摩店留了三天。或许知道自己是被救的，三天里，舒凡顶着发烧在店里各种主动揽活，除了眼瞎磕磕碰碰外，其他也算是给店里帮了不少忙。不仅把店里擦的干干净净，脑袋似乎也特别好使，光在旁边听着，就能眨眼功夫把孙巧芳怎么都理不清的乱账给算的明明白白，而且妞妞也很喜欢他，这几天有着他帮忙带妞妞，孙巧芳腾出手来多做了很多事情。
望着门外雨停后的泥泞，孙巧芳和老薛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把舒凡打发到哪儿去。和去年刚捡到妞妞一样，两人陷入了纠结，不过这一次是老薛先开了口。
老薛说瞎子钓到瞎子算是缘分，实在不行就让舒凡留下来跟他学推拿。孙巧芳死活不干，说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自家刚刚温饱，肯定养不活。老薛说舒凡学东西快，应该很快可以养活自己，孙巧芳还是反驳，说妞妞的脚未来还不知道怎么办，再来个瞎子，她受不了那个累。老薛叹了一口气又回忆似的说，如果虎子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这么大了吧？这回孙巧芳陷入了沉默，不再出声。
舒凡就这样留了下来，而且一留就是十七年。十七年间，一家四口虽然清贫，但却和和睦睦，不过带着两瞎一跛，孙巧芳也是真的辛苦。
一转眼，妞妞长成了小美人，舒凡也从闷闷的少年变成了闷闷的中年，老薛的手劲不像以前那么有力了，而孙巧芳的嘴巴却越来越碎。不过大家都爱听她抱怨，毕竟刀子从嘴里吐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割自己要强。
时代变迁的太快，快的夫妻俩气喘吁吁也没法跟上，现在愿意来盲人推拿的人越来越少了，旁边巷子里的洗头房倒是一天比一天红火，如果不是舒凡建议把辣酱放到网上去卖，多少算是能补贴个家用，接下来老本肯定是越吃越光。不过老薛和孙巧芳觉得这辈子也算值了，儿女双全，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两人知道舒凡眼瞎，而且还是个闷葫芦，肯定是找不着女人了，所以商量后决定未来就把店留给舒凡，而抱孙子的希望就寄托在了妞妞身上。两人唯一后悔的是没让妞妞去读书，不过舒凡倒是教了妞妞不少，而且妞妞长得俊，哪怕脚有残疾肯定也不愁嫁。
“我谁也不嫁。”听着老薛和孙妈讨论自己的婚事，妞妞坐在饭桌边摆起了脸。
“女娃哪有不嫁人的，窝在家里发霉吗？”孙巧芳把煎好的白鱼条端出来放在饭桌上，他记得爹死的那一年，老娘就是这样跟她说的，然后才把她赶去了县城。
“发霉我也不嫁，我就在家陪着你俩。妈煎的鱼条最好吃了。”妞妞夹了一条鱼就往嘴里送，不过想了想她又夹给了老薛，“妈的手艺好，爹钓的鱼更好。”
老薛听完笑的合不拢嘴。
“去叫舒凡，多大个人了，吃饭还要人请。”孙巧芳盛好饭坐下，发现舒凡的座位是空的。
“好嘞。”妞妞放下碗筷，单脚跳着去了里屋。
“屋里没人。”没过多久，妞妞又跳了回来。
“又跑哪儿去了？”孙巧芳拍下碗筷就要起身，玻璃门却被推开了。孙巧芳以为舒凡回来了，正准备开口骂人，一看却发现是旁边“垃圾巷”的拉面馆伙计。
“哟，拉面闪了腰了？你先坐会儿，等吃完饭，让老薛给你按按。”
“不——不推拿，你们家小——小瞎子在我们店赊了三顿了，老——老板让我过来要钱。”拉面伙计普通话不怎么利索，还口吃，听的忒费力。
“多少？”听到舒凡在外面赊账，孙巧芳立刻就黑了脸。
“凉拌牛肉26，一碗红烧牛肉面18，土豆牛肉盖饭18，还有昨天晚上的大盘鸡88，还有三瓶啤酒18，一共168。”拉面伙计算账倒是很利索。
“这么多？”孙巧芳听完心都在滴血，“人不在，等他回来问清楚后，给你送过去。”
“那我就——就在这里等。”拉面伙计不依不饶。
孙巧芳看着碍眼，只好到柜台里拿钱，数好了钱，抽屉直接见了底，今天店里就接了两单，一下全被舒凡给吃没了。
“这鬼东西，出去了两天人就飘了，看我怎么收拾你。”把钱甩给拉面伙计，孙巧芳直接骂骂咧咧地跟了出去。
走到门口，外面天色已经半黑，左右都没见着舒凡的人影，不过再一定睛，孙巧芳刚好瞧见陈蠢才从“垃圾巷”拐出来往这边走，于是赶忙见了鬼似的缩了回来。
“陈蠢才来了，妞妞赶紧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