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他妈倒霉。”陈顺才走出“垃圾巷”的麻将馆,狠狠地往水泥地上啐了一口痰。
每次来麻将馆前,他都会到巷口的彩票店刮一张“抢头彩”,如果中了,不管多少都代表今天有运气傍身,他就进里面的暗房玩大的,而如果没中,他就在外面打麻将,麻将来的慢,输也输不了太多,权当消磨时间。
这种方法屡试不爽,不过今天不知为何却翻了车,明明刮中了50的头彩,可在金花牌桌上却被炸的片甲不留。陈顺才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一张红票,觉得自己应该是触了什么霉头。
说到倒霉,陈顺才立刻就想起了“桐心珠宝”。去年年前手头紧,只能找附近的厂子打工救救急,结果没想到一进去就被分到了环境最差的电镀厂。天天闻那臭味也就忍了,没想到前段时间还无缘无故被开除了。今天输的钱,就是离厂时发的最后一个月工资。
陈顺才也找厂长理论过,秃头厂长没明说,只是暗示他是不是得罪了公司老板。经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去年年会时他把公司老板错认成了老薛家的小瞎子,可是这不能怪他,小瞎子和那老板的确是长的太像了。
“妈的,就是他。”陈顺才骂骂咧咧地走进了拉面馆,他认定自己倒霉运的源头就是那小瞎子。
一碗羊汤、一瓶二锅头下肚,脑袋和身子都晕乎乎的,陈顺才心满意足地走出拉面馆,开始在“垃圾巷”晃悠,不到两百米的巷子来来回回逛了好几趟。
附近厂子多,打工仔也就多,打工仔多了,就得有人为他们服务,服务他们的肝,服务他们的胃,服务他们的精神,同时更服务他们的肉体。而鱼龙混杂的“垃圾巷”就是盯着那些厂仔厂妹的荷包和空虚一点点长出来的。
陈顺才每天晚上就爱在“垃圾巷”瞎逛,麻将馆赢了钱就进洗头房爽上一把,没钱时也可以过过眼瘾。走了两圈后,二锅头的后劲上来了,身子也开始热了起来。一排排的低胸短裙,还有那暧昧的粉光挠的他心里直发痒,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喉头、胸口,还有脚心抓挠乱窜,让他说不出的憋屈难受。可是一摸兜里,唯一一张红票刚刚也被找的零零碎碎。
钱真他妈是个好东西。陈顺才捏着兜里的零票打了个酒嗝,只能无奈作罢,准备回去找家里的婆娘把火泻了,而刚拐出巷口,老薛盲人推拿的破招牌就钻进了视线。
陈顺才心头一荡,眼睛也立刻跟着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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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顺才不知道他在老薛盲人按摩店有个陈蠢才的诨号。绰号是妞妞给取的,妞妞很怕他,怕到起绰号都只敢取个谐音。妞妞暗自骂过畜牲,败类,人渣,禽兽这类更脏的字眼,但她不敢骂出口,陈蠢才这样的称呼至少不小心骂出声时,不容易被听出来。
陈蠢才并不蠢,反而很精明,特别是在钱上面,这一点孙巧芳和老薛最有感受。夫妻二人也都怕他,除了老欺负妞妞外,还因为他是老薛盲人按摩店的房东。陈顺才老爹还在的时候,十多年也就涨了两三次房租,而陈顺才气死老爹接手了店铺后,房租几乎年年都蹭蹭往上涨。
陈顺才老爹死后,他便如出笼的鬣狗,完全没了管教,这几年,老薛家深受其扰。去年他去附近珠宝厂打工后,稍稍消停了一阵子,不过前段时间听说因为偷东西被开除了,所以又开始在附近游荡。
家里唯一不怕陈顺才的就是舒凡,舒凡是从蛮河里死里逃生出来的,附近一片黑道白道的混蛋他都没怕过。可是现在舒凡不在。
“小瞎子不在?”陈顺才一进门就抻着脖子往里张望,年初被舒凡咬了一口,他到现在都还记着。也倒不是他干不过一个瞎子,而是这小瞎子平时看起来闷,但疯起来真不要命,逼急了是真敢往他脖子上咬。
“在里屋睡觉呢。”孙巧芳声音细的像只绵羊。
“现在这个点睡觉,糊弄谁呢?饭桌上明明就三个碗。”看到舒凡不在,陈顺才腰板立刻直了起来,“妞妞在吗?腰疼,让她帮我按按。”
“妞妞出去了。”孙巧芳往外指了指。
“诓我呢?饭桌上明明有三个碗。”陈顺才踢了踢板凳。
“我帮你按吧,妞妞生病了,腰疼可不能乱按,要找准穴位。”老薛脸上堆出了褶子,看上去却像哭不像笑。
“你那糙手,膈应人。就让妞妞给我按。”
“妞妞真的病了。”孙巧芳下意识地往推拿房的走廊挪了挪,似乎想挡住去路。
“哟,还有鱼吃呢,生活不错吗。”陈顺才拿起一条金黄的白鱼条塞进嘴里嘎嘣嚼,然后在裤子上揩了揩,“房租应该快到期了吧?”
“到9月份呢,”孙巧芳赶忙提醒。房租都是整年交的,不过陈顺才隔三岔五就会过来预支个几十上百的,她知道陈顺才是故意捣乱,要不是舒凡算的清清楚楚,不知道会被他占了多少便宜去。
“过完6月份你们就搬出去吧,旁边修车的早就想扩店了,人家出的比你们高。”陈顺才并没有吓唬人,修车铺老板的确找过他,不过不是扩店,而是想把包括旁边彩票店在内的一排6间门面全部买断。他原本有点舍不得,毕竟是老爹传下来的,但是现在一想,还是一次性到手的钱最实在。
“都开了十几年了,往哪儿搬啊?”陈顺才以前都只是提涨房租,现在忽然要赶人走,老薛有点慌。
“那我不管,我只认钱。”
“那也要到9月份啊,房租可是交到9月底的。”孙巧芳据理力争。
“3个月的房租你们也要计较?帮你们瞒了这么多年妞妞的黑户,总得算点封口费吧?”陈顺才又搬出妞妞黑户的事吓唬人。
“妞妞已经上户口了。”孙巧芳挺了挺胸。
“妞妞满18了?”陈顺才一听不怒反喜,酒劲一下就窜上了头,直接就想往里走,可是孙巧芳却挡着不让路。
“我提醒你们啊,好好说还有的谈,要是非跟我杠,今晚就卷铺盖滚蛋。”说完,陈顺才就扒开孙巧芳往推拿房冲。
听着房门啪的一声关上,孙巧芳气的直发抖。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老薛拉了拉老伴儿的衣摆。夫妻俩都知道陈顺才不安好心,每次过来都占妞妞便宜,不过也都是摸摸手掐掐腰什么的,妞妞虽然受委屈,但二人也都不敢多说什么,之前几年都是这么忍过来的。
老薛心烦,摸到外面去抽烟,孙巧芳则是气呼呼地坐在凳上看着菜凉。差不多十分钟后,推拿房门突然打开,陈顺才捂着左脸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妈的,还学会打人了。”
陈顺才没看孙巧芳,低着头捂着脸,两眼躲躲闪闪地冲出了按摩店,把刚准备进门的老薛撞的一个踉跄。
“你打他了?”孙巧芳冲进推拿房,看见妞妞蹲在角落抽泣,赶忙上前关心了起来,可是一开口问的却是妞妞有没有打人。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妞妞抹了把眼泪。
孙巧芳无奈,只能一声苦叹出了门。
听到关门声,妞妞立刻把藏在身后的内裤拿了出来,然后一边哭一边穿了回去。她觉得两腿间火辣辣的痛,掀开裙子低头一看,刚刚还雪白的内裤上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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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怎么样了?”老薛耳朵尖,听到了按摩房里的哭声。
“被欺负了呗,还能怎么样?让她一个人缓缓,饭菜等会儿我再帮她热。”孙巧芳端着碗,却无心下咽,“舒凡这小子太不像话了,偏偏赶在这个时候跑出去。”
老薛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舒凡在,陈顺才至少不会这么嚣张。
“出去了一趟,感觉变了个人似的。”
“见了外面的世界,人都是会变的。”老薛一口苦酒闷入口中。
“他一个瞎子,能见些啥?对了,陈蠢才要收铺子,你说咋整。”说着说着,孙巧芳突然想起刚刚陈顺才要赶人的事。
“忍忍,再忍忍。他也就爱吓唬人。”老薛抹了把嘴角,摆了摆手。
“实在不行咱就搬,大不了换个地方。”老薛的口头禅,孙巧芳已经听的耳朵都磨出了茧。
“搬哪儿去?生意本来就不好做,老客户再一丢,干脆关门得了。”老薛严肃起来,“再说了,重新盘个店铺,转让费可是一大笔钱,还得装修——”
“反正我是没法儿忍了。”里面妞妞的哭声越来越大,孙巧芳听的憋火,一拍桌子就起身从柜台拿起包往外走。
“你去找舒凡吗?外面天黑,别跑太远。”
孙巧芳出门后并没有立刻去找舒凡,而是挎着包来到了旁边的彩票店。她没买过彩票,看着店里的海报和刮刮卡犹豫不决。
“哟,孙妈也想来试试手气?”彩票店老板招呼了起来。
“都怎么卖的?”
“玩法可多了,看你卖哪种。”
“姚凤眼买的是哪种?”孙巧芳拿不定主意,不过她知道姚凤眼之前中过五十万。她不求中五十万,只要中个五万块,她就立刻从这里搬走。
“姚凤眼?”老板纳闷。
“姚凤英,后街东北饺子馆的那个寡妇。”孙巧芳赶忙解释。
“哦,你说中五十万那个,她买的抢头彩。这个好,双重开奖。”
“那我也买这个,多少钱一张。”
“30一张。”
“便宜点。”
“这又不是买菜,票面多少就是多少。”
“那我买一张,怎么才算中奖?”
“看到这儿没,刮开多少就是多少钱,如果刮到头彩两个字,奖金还能翻倍。”老板拿着刮刮卡给孙巧芳讲起了规则。
孙巧芳付钱挑了卡,拿了个一元硬币,心里默默拜了半天才开始刮,没想到一刮就刮出个五十。
“孙妈,手气不错啊。还继续不?不继续我就给你奖金,继续的话干脆加十块再来两张。”
“继续,继续。”眨眼的功夫就赚二十,孙巧芳笑的像朵褶多的蔫儿玫瑰。
又连刮了两张,其中一张又是五十,孙巧芳乐了,心想花了四十中了一百,于是又加了十块继续刮。接下来,孙巧芳越刮越多,直到包里的一千多块全部刮没才收手。其中中奖倒是不少,但是却没一个高于五十,而且一个头彩翻倍都没有,不过她算了算,觉得今天手气已经不错了。
“奖金呢?”孙巧芳把所有中奖的卡片挑出来给老板兑奖,可是老板却没半点反应。
“啥奖金?”老板像看傻子一样看过来。
“刚刚刮的奖啊。”
“不都又买卡了吗?”
孙巧芳听完一愣,没明白。
“你看,你第一次花三十买了一张,中了五十的奖金,然后拿五十的奖金加了十块又刮了两张,懂了吗?”老板继续解释。
听完想了半天,孙巧芳终于算过来账了,她的血压蹭蹭往上窜,可是卡是自个要买的,账也是自个算糊涂的,心想要是舒凡这小子在的话,这钱肯定就不会打水漂。
孙巧芳黑着脸,心疼自己的一千二百块钱,可是又不能骂老板骗人,只能是将怒火撒到了舒凡身上。
“舒凡这兔崽子,这么晚到底跑哪儿去了?看我抓住不打死你。”
“你家小瞎子可懂享受了。”彩票店老板探出半个身子,往“垃圾巷”里指了指,一排排的洗头房,粉光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