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在ATM机上查完余额,给自己留了三千,剩下的全取了出来。给父母的两千生活费早已汇了回去,剩下的三千将将够他一个月的开支,而其余的全是给前妻和晨晨的赡养费。本来这些也是可以通过手机银行汇款的,但是他一直都是坚持每个月当面给,这样至少还能多见上一面。
他把柜机吐出的钞票仔细数了一遍,确定无误后又从里面摘了十张,塞进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然后拿笔在红包封面上写了个“爸爸爱你”,又画了个爱心。
他觉得“爸爸爱你”这四个字有些过于直白和矫情,毕竟当着晨晨的面他都没说出口过,但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能写些什么。晨晨还小,或许不懂爱为何物,但是随着她慢慢长大,应该早晚会明白他的心意吧。
取完钱,吴东开车来到了江北区实验小学,小学门口的保安已经把电动大门关了起来,门口只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接到小孩,应该都是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值日生。
最近中小学开始减负,小学到了下午三点半就放学,有老人帮忙照应的家庭还好,自己带娃的父母只能是选择就近晚托。晨晨被放在了晚托班这事,吴东是上个月才知道的,他并非最后一个被通知,而是前妻根本就没想让他知道。
吴东路过小学门口又往前开了两百米,在一家名叫睿思的晚托班门口停下了车。理了理衬衫和夹克,吴东进了晚托班,柜台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小姑娘,上个月来的时候没见过。
“你好,我是吴雪晨的爸爸。”
“是要提前接小朋友回家吗?”双马尾小姑娘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
“哦,不是,我给她送个东西,麻烦把她叫出来一下。”吴东微笑着往里指了指。
“那您稍等一下。”
不一会儿,双马尾小姑娘把女儿带了出来。快一个月没见,吴东看着女儿心都快化了,他正准备把女儿抱起来转上几圈,可是刚蹲下,教室里冲出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把女儿又拽了回去。
“您叫吴东是吧?”眼镜老师表情严肃地问道。
“是的,我是吴雪晨的爸爸,过来给她送个东西。”吴东特意把吴字加重了语气。
“孩子妈妈特意交代过,不让您见她。”
“我就送个东西,就说两句话。”吴东低眉顺眼,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他还没这么窝囊过。
“孩子妈妈说了,东西也不能收。还请理解我们的工作,不要让我们为难。”眼镜老师油盐不进。
吴东抻着脖子往里看,晨晨正朝他挤眼睛,然后小手指往旁边指了指,吴东立刻会意。
“好吧,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跟老师道完歉,吴东立刻鬼鬼祟祟地绕到晚托班后面,然后翻过灌木丛,来到了厕所窗户下。等了一小会儿,窗子被推开,晨晨的头露了出来,脸蛋紧紧贴在铁栏杆上,挤的腮帮都鼓了起来。
“还是你个小鬼机灵,长大以后准可以当侦探。”吴东攀着窗台踮起脚,刮了刮女儿的鼻子。
“妈妈说以后不准我当警察。”
“别听她的,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自己爱干啥就干啥。”吴东说完,从兜里掏出红包塞到女儿手里,“拿好了,别让你妈看见。”
“上次的钱都让妈妈收了。”
“那你动动你的小脑瓜,好好藏起来,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吴东踮得脚痛,不过还是一直忍着,“都一个月了,怎么没见你长个儿,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学校饭不好吃,好多同学都吃出虫子了。”晨晨吐出舌头,做出了个恶心的表情。
“没人跟学校反应吗?”
“妈妈说让我吃饭小心点就行,不要做出头鸟。”
“什么逻辑,抽时间我跟你们老师投诉。对了,”吴东晃了晃脚,重新踮起来,“学校有同学欺负你吗?”
“没有,后桌的男生老拽我辫子,还拿笔尖戳我背,我吓他说你是警察,他就再也不敢了。”
“对,以后谁要是再欺负你,就跟我说,我把他们爸妈一起给抓了。”
吴东正说着,刚刚那个双马尾姑娘走进了女厕所,忽然看见窗户上一个男人头,吓的转身就喊有色狼。
“不好。爸爸得走了,下次爸爸带你去动物园。”吴东心叫倒霉。
“不许骗我。”晨晨从栏杆里伸出小手。
吴东伸手和女儿拉了勾,晨晨立刻转身就跑,他也赶忙翻过灌木丛,可却看到前妻孟媛正站在车旁边,一脸严肃地等着他。
“来接女儿了,我刚好路过,真巧啊。”吴东装着傻地迎了过去。
“老师打电话,我赶过来的。”孟媛脸色有些难看。
“来都来了,要不把女儿接上,我送你们回家,刚好一起吃个晚饭。”吴东嬉皮笑脸地想要去牵孟媛的手,却被直接甩开。
“听不懂话吗?我在上班,是你过来胡闹老师才把我叫过来的。”
“好了好了,给你道歉行了吧。”说完,吴东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钱,“刚好把这个月的钱给你,难得碰上你一回。”
孟媛接过钱装进手包,想了想说道:“你以后不要再乱给晨晨钱了。”
“零花钱吗,又没有多少。我想着平时又见不到她,算是给她个补偿。”吴东赶忙解释。
“补偿?”孟媛冷哼一声,“从小对她不管不顾,现在知道补偿了?你那叫捣乱知道吗?她才9岁,人生观金钱观正在形成的关键时候,你知道她拿钱都乱买了什么些东西吗?算了,懒得跟你浪费时间。”
吴东被怼的哑口无言。
“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回去上班。”说完,孟媛转身边走,不过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对了,你要是真想晨晨好,以后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她——她已经有爸爸了。”
吴东呆呆地看着孟媛走过马路,然后上了一辆黑色奔驰的副驾驶,全程都没往回再看一眼。他赶忙上车松下手刹,可是钥匙拧动后,他的右脚却仿佛切断了神经一般无力踩下油门。
黑色奔驰越开越远,直至消失,吴东瘫软在驾驶座上,心口又冷又痛,像是心脏被硬生生扯掉了一块。他吃力地打开天窗放倒座位,想要阳光暖暖胸口,可是明明光线刺眼,却怎么挪也躲不开那块树冠投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