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云港大桥时，苏牧心一脚急刹，直接将车停在了马路正中。
四扇车窗全部打开，空调通风也调到了最大，但是浓烈的血腥味却像是困在了鼻腔。苏牧心疯了似地拧开车载香水一阵乱洒，可是快速挥发的刺鼻香气，却熏得他更加头晕眼花。
额头一下下地撞上方向盘，他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而这时，身后催促的喇叭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成了一片。无奈之下，他只能强撑着踩下油门开上了引桥。
从和盛街出来，再回到公司车库取车的过程，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恍恍惚惚地开到这里，全靠着平时下班回家的肌肉记忆。
这时早已过了晚高峰，不过桥上发生了刮蹭堵车，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连成一道溃烂的伤口。苏牧心紧盯前车一路龟行，不到800米的桥面，足足开了十分钟有余。好在夜间的江风持续猛吹，帮他高压锅似的脑袋稍稍降了温。
他和曲桐就住在云江北岸的滨江御景，过了桥往西不到五百米。不过在下桥后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他却选择了右转往东。
等红灯时，他稍稍拉松胸前的安全带，转身往车后窗张望，但是车顶遮住了视线，他没能如愿看到滨江御景的顶楼。
这样的举动其实略显多余。曲桐现在还在娘家等着对他兴师问罪，这时候家里不可能亮灯。他只是忽然起意想要看上一眼，因为他有种不详的预感，这刚住了两年的江景大平层，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沿江又掠过了两个红绿灯，苏牧心将车楔进了路边仅剩的一个划线停车位。抬起左腕看了看手表，21点04分。
右手边是一排小区底商，这个点虽然不算太晚，但却只剩一家小超市和一个24小时药店还亮着灯。而马路斜对面不到五十米处，则是江北区滨江路派出所。
苏牧心推开车门，脚尖刚沾地，便立刻缩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车窗没关。
关好车窗，下车没走两步，他又挠着头折返回来——手机忘在了车里。
钻进车子拿好包和手机，想了想，他又从手套箱取出驾驶证塞进包里。这下没有什么东西漏下了，可是面对着派出所大门，他的双脚却又像灌满了铅似的，怎么都挪不动分毫。
两层楼的派出所在黑夜中静立如礁，一辆警车泊在门口，蓝白色警灯在夜潮中忽明忽暗，恍若深海里鮟鱇鱼晃动的发光钓竿，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真的就这么走进去，然后带上手铐自首吗？
不对不对！苏牧心一阵颤抖，他被这个错误的念头吓得脊背发凉。
不是自首，不是自首！施悦是自己死的，一切都只是意外，他是现场的目击者，来这里只是为了报案。
他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会突然蹦出自首这么个词，但是看到门头上的警徽却是无比的心慌。
就这么傻傻地原地斗争了快一分钟，苏牧心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既愚蠢又可疑。他赶忙装作找路，东张西望，然后寻到目标似的绕过车头跑向了小超市。
“买包烟。”他本想着随便买瓶水应付一下，可是看到收银台后面五花八门的香烟货架后，便毫不犹豫地指了过去。虽然早已忘了香烟的味道，但是他知道，现在自己很需要这个。
“什么烟？”有些年纪的男老板拿着手机一边打着斗地主，一边慢吞吞地站起身，整个过程都没瞧他一眼。
“中华。”
苏牧心最后一次抽烟还是在大一，那时候他只抽得起四块钱的软红梅。这十多年间在曲桐的监督下，他戒得彻彻底底，愣是一口没敢沾，猛地一下还真说不出什么烟名，不过中华他还是知道的。
“硬的软的？”
“都行。”
“八十。自己扫码。”老板还是没抬眼，不过却准确地从货架最边上抠出一包软中华丢在了玻璃柜面上。
苏牧心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输密码时却迟疑了，想了想还是从钱包里挑出了一张百元纸币。
老板这时才放下手机，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眯着眼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又拿着红钞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才收进抽屉，找回了二十。
“还要买个火机。”苏牧心拿上烟和找零，忽然又想起有烟没火。
“送你了，自个拿。”老板摆了摆手。
出了超市，苏牧心立刻点上了一支烟，第一口抽得有些猛，浓烟直接从喉咙呛进了肺管。他赶忙遮了口鼻，往旁边店铺的阴影处挪了挪。
又慢慢抽了几口，一股奇妙的感觉瞬间充满全身，原本轻飘飘的身体，忽然又踏实了起来，就像飘走的灵魂归了窍，一直卡着壳的脑袋，也慢慢重新对齐了齿轮。
施悦的确不是自己杀的，甚至连间接造成都算不上，那一巴掌扇飞了手机，根本没碰到她身体。而且她当时是往后倒的，只不过倒霉踩到水晶球变成了前扑，又刚好不偏不倚地撞上了卡在纸巾盒里的水果刀上而已。
可是，房间里孤男寡女，既没有监控也没有其他证人，警察凭什么会相信呢？
而且，这么荒诞的死法，光是描述出来都费力，警察又该如何去验证呢？
苏牧心努力尝试站在警方的角度，来寻找对他有利的线索，可是却越往细想越心凉。
首先，施悦脸上的伤，是个解释不清的东西。警察肯定会直接认定她死前和自己发生了争执，而争执就代表了因果和动机。而且偷偷挪用公司资金的事情，也必然会被顺藤摸瓜地挖出来。
这样一来，杀小三除后患的动机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
还有那把水果刀。在今晚之前，他甚至一下都没碰过，可是在插入施悦脖子成为凶器之前，他的确是最后一个接触者。
也就是说，他的指纹会覆盖在施悦的指纹之上。这样的情况下，什么水果刀刚好卡进纸巾盒的说法，听起来完全是拙劣的编造。
思索之间，香烟已经燃到了烟屁股，苏牧心被烫得猛一甩手，烟头在空中滑出一道暗红弧线，落地时火星迸溅。紧接着，一双大脚狠狠碾了上去，，黑沉沉的背影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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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车道行车如梭，这边却只有一辆车驶向黑暗。光怪陆离的港城就像一个不断螺旋的璀璨星系，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趋之若鹜，唯有苏牧心，选择了慌不择路地逃离。
苏牧心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可是却只能想到逃跑这么一条出路。可是，真的能逃得掉吗？
现场没有处理，尸体应该很快就会臭掉。就算现在立刻回去善后，其实也于事无补，爱管闲事的房东老太整天守在门口，房间里一直没人进出，不用两天肯定会被发现。
两天又能往哪儿跑呢？
车厢里烟雾弥漫，苏牧心眯眼盯着前方，可是除了车灯照亮的一小块路面，远处一片漆黑。
他烦躁地将烟头扔出窗外，然后立刻又续上了一支，这时他又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房东老太认识他。虽然租房时登记得是施悦的身份证，但每次付房租用得却是他的微信。曲桐和丈母娘也都已经知道自己出轨的事情，这样的情况下，只会急于撇清和自己的关系。总之，只要施悦的尸体被发现，他第一时间必然会被曝光。通缉令一发，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都无济于事，除非他能像老鼠一样，永远躲在暗无天日的下水道。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脑袋越想越炸，车子也越开越荒，苏牧心左右辨认了许久，这才大概猜到了身处何地。
打开远光灯，远处的路牌正中果然显示出东港新区四个大字。
再往前开不到1公里会有个匝道，继续直行就会进入东港老城，而沿匝道右转则是去往港东经济开发区的方向。
东港原是港城下辖的县城，10年前被合并，撤县改区后，为了承接港城迁出的部分产业，所以在最靠近港城的港东镇大力建设了港东经济开发区。
这两个地方他都很熟，老城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而他和曲桐创业的公司就在经开区。虽然三年前为了筹备上市，公司行政和运营已经搬到了江南CBD，但是工厂还是留在原址，他和曲桐偶尔会过来视察一次。
路过匝道时，苏牧心习惯性的选择了直行，又往前开了200米不到，车子驶上了一段路桥。而当桥头“蛮河二桥”的信息牌一晃而过时，他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座桥是他和曲桐回娘家时的必经之路，不宽也不长，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是当车子行到桥面正中时，他的心脏已经狂跳到和桥下湍流同频的地步。
一定是烟抽得太猛了。苏牧心捂着胸口缓缓停下车子，试图用呼吸来调整心率，他降下车窗，大口喘息，忽然一条蜿蜒的银练窜入眼底，他先是一晃神，然后想到了什么重要事情似的，迅速挂上倒档，完全不顾危险地在桥面上倒起车来。
就这样一直倒了百米，车子重新回到了刚刚的路口，紧接着，他直接右转，沿着环形的匝道开到了桥下。
蛮河是云江的最后一条支流，自北向南穿过东港，流经港东经济开发区，最终汇入云江的入海口。
之所以冠以蛮字，完全是因为水深且急，特别是到了夏日雨季的丰水期，经常会突然涨水涨到蛮不讲理。记得小时候每次暑期放假前，学校都会逼着家长先签下不准下河游泳的安全保证和免责书后，才给学生们放行，可是几乎每个夏天都还是有小孩溺水的惨剧发生。
这时刚过清明，还远没到河水狂躁的时候，可水面就已经有些让人眩晕，月光几乎是刚扎进湍流就被搅碎，由近及远望去，水面漂满了银色的残鳞。
将车子贴着路边停下，一股水草腐烂的腥甜直入胸腔，他翻过护栏，小心地踩着碎步往下挪，没想到越靠水边土越松，最后两步直接打滑踩进了水里。浸水的一瞬间，他像见了水鬼似的猛蹬脚跟往后退，一直退回到上面的铁栏杆边上依然惊魂未定。
苏牧心原本是不怕水的，很小的时候，哥哥就经常偷偷带他到河边玩，不懂事的两人抱着仅有的一个游泳圈都敢直接往水里跳。
一切的改变始于千禧年的那个暑假。
那一年，他们兄弟俩刚成年。沸沸扬扬的末日预言最终并未降临到这个世界，可是却独独没有饶过他们一家。那个狂风骤雨的夜晚，一场车祸夺去了母亲的生命，而车祸中保住性命的哥哥也随后一头扎进蛮河，那之后他便不敢再近水半步，哪怕是游泳池也不行。
快速流动的水面，让苏牧心有些头晕，他闭上双眼，随湍流急涌的回忆却是一刻也不停歇——暴雨倾盆而下，空中雷鸣爆裂，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被水流越冲越远，而当一道闪电划过天幕，他才看清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几分钟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周围一片静谧，只有河面的碎光跳进眼眶。
而他的脸上这时已经不再有恐惧和迷茫，颤动的嘴唇兴奋地喃喃自语：“这不是一个死局！这不是一个死局！只要我也跟着施悦一起死掉，就一定可以瞒天过海，继续逆流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