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以算是曲桐有生以来最混乱的一天了，放火，被困电梯，说谎，应付一波又一波的警察……不过当她看到吴东满眼怒火的冲到她面前时，还是被生生吓了一跳。
吴东第一次过来时，还是很随和的，今天下午的第二次见面，吴东虽然不知为何开始怀疑她，但是态度总体还算克制，而现在，吴东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面对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曲桐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躲了躲。
“施悦的尸体我们找到了，就在楼顶的水箱，而且除了施悦，我们还找到了另一具男尸。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吴东开门见山，话似冰霜，这是他早想好的对策。
整个案件的重点虽然是苏牧心，但是一直以来都是跟着曲桐的叙事在打转，直到两具尸体的出现，才让他意识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他甚至觉得曲桐或许才是整个案子最关键的存在，而放火故意烧出尸体，说不定就是她谋划的一场更隐秘的阴谋。
曲桐用了一秒钟的时间来消化吴东的话，可是还没到一秒，她的胃里就瞬间翻腾起来，然后涌上了喉间。
吴东就这样冷冷地看着曲桐，看着她在瞬息间显露出来的惊讶，难以置信和恐惧，看着她第一时间出于本能地呕吐在地，看着她慌乱地捂住嘴跑向卫生间，整个过程他没有漏掉一丝一毫。
从第一反应来看，曲桐似乎并不知道尸体在楼顶水箱的事情，这让吴东心里产生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过有了下午的前车之鉴，吴东还是没有放松警惕。跨过脚下的呕吐物，他跟着来到了卫生间门口。
曲桐趴在洗手台上不断地呕出酸水，打开了水管想要冲洗，却又害怕的猛地往后退。
“是消防水箱，和饮用水没关系。”看着狼狈的曲桐，吴东觉得吓她吓得有些过了。
曲桐见吴东站在门口，赶忙上前反锁住了房门，然后又重新痛苦地趴在洗手台上，不停地用手使劲地抠着喉咙，似乎身体里藏着令她极度恐惧的东西。
曲桐此时的脑海里，仿佛有两套完全不同的胶片电影在同时播放，只不过，这两套风格迥异的底片却交织重叠在了一个屏幕上。一边是婚礼的那天，苏牧心穿着挺直的礼服，面带笑意地为自己戴上钻戒，而另一边则是一双肌肉脱离的森森骨爪在无助地颤抖；一边是海边蜜月的清晨，自己在床上慵懒地靠着苏牧心的后背，而另一边则是一具似乎一碰就能渗出腐水，惨白臃肿的尸体；一边是苏牧心活力十足的笑容和让人倍感安全的眼神，而另一边则是一副肿胀到变形，还有蛆虫在口鼻间蠕动的狰狞面孔……
这一幕幕甜蜜回忆与恐怖幻想相互交织的场景，几乎让曲桐崩溃，她双耳嗡鸣，大脑晕眩，直到冰凉的冷水浇湿了头发，灌进了衣领，她才稍稍恢复了平静，同时意识到接下来真正严峻的问题——她该如何面对警察的质问和怀疑？
毫无疑问，事发那晚，苏牧凡把尸体藏到了楼顶的消防水箱里。
这是个好主意，至少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算是可以想到的最合理方法了。曲桐知道，如果不出漏水，失火这样的意外，正常的检修很有可能一年都不会上来一次。
可是，今天却恰好就发生了意外，而这起意外的火灾还是自己亲手点起的。想到这里，曲桐的身体一阵颤抖，一股水流顺着手腕流进了袖口，带着一股冰冷绝望的寒意，钻进了毛孔，直刺入胸口。
想不通，曲桐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什么苏牧凡要费如此大周折向自己传递这些毫无用处的信息。前两次都是汇钱，而这一次却是让自己放火，这三条信息即没有告诉自己该如何面对警察，更没有告诉自己他接下来的打算和计划，反而让自己一把火烧出了苏牧心的尸体，引来了警察的怀疑。
一瞬间，也就是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苏牧凡会不会是在利用自己。至于为什么要利用自己，利用自己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她却没有来得及深想，因为在这个想法产生的几乎同时，她就用手接了捧冰水狠狠地泼在了脸上，将这份猜疑硬生生地浇熄。
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一定是！
想到这里，曲桐脑袋突然一震。两具尸体，是两具尸体，除了苏牧心的尸体外，楼顶的水箱里还发现了施悦的尸体，刚刚吴东就是这么说的，她记得很清楚，不可能听错，吴东甚至先说的是施悦的尸体。
曲桐仔细回想着吴东的话，她意识到警察很可能只是认出了施悦的尸体，而没有识别出苏牧心的身份，否则吴东没有理由不说明，而且尸体泡在水箱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估计早就泡的面目全非。
可是施悦的尸体为什么也出现在自家的楼顶上呢？
曲桐仔细回忆着那晚的细节，可是还没细想，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催促声。
曲桐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拿毛巾擦干了脸，然后打开了房门。
“好点了吗？”吴东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曲桐点头。
“那回客厅吧，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吴东做了个请的手势。
回到客厅，曲桐坐回原位，吴东三人却是直挺挺地站在了她身前，让她倍感压力。
“7月11日下午你去和盛街找施悦，具体都做了些什么？能说的具体些吗？”
“我就问她和牧心的事情，刚开始她不承认，后来我拿出照片证据，她就没法抵赖了。后来，我告诉她我已经怀孕了，劝她收手离开，她没答应，最后不欢而散。”曲桐有些纳闷，这个上次已经问过的问题，吴东为何又再问上一遍。
“那你中间有打过她吗？”
“我说过，她不配。”曲桐更好奇了，苏牧心之前也问她为何要打施悦。
“家里除了你和苏牧心，是否还有其他人居住过？”吴东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曲桐，因为刚刚在衣帽间产生的好奇，他还特意留意了曲桐耳畔，颈间还有手指，结果发现除了一枚很朴素的银戒圈戴在左手无名指外，还真没有其它的首饰。
“没有。这房子买了两年，就我们两人。”曲桐回答的很果断。
“我们在你卧室发现了三枚指纹。”吴东刻意在说卧室两字时稍稍顿了顿，“除了你们夫妻，你想想还有谁曾经进过你们卧室？”
“卧室？怎么可能。”曲桐有些诧异，“会不会是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吴东掏出装在物证袋里的手机弯腰放在茶几上，“保洁阿姨拿着男主人的手机打扫房间？”
“牧心的手机？你们找到他了？”曲桐瞪大双眼。
“是在你的内衣柜里找到的。我们一直在找他，可是你却藏着他的手机，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吴东收回了手机。
“不可能，不可能。”曲桐摇着头，双眼有些失焦，“他那晚喝醉后明明是带着手机离开的，怎么可能在我衣柜里？”
“那你见过这个东西吗？”吴东向小周点了点头，小周立刻拿出了另一个物证袋。
看着物证袋里的玻璃瓶，曲桐这一次惊得直接失语。
“这也是在你内衣柜里发现的。”吴东顿了顿，“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曲桐脑袋摇的像拨浪鼓，嘴里的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语。
“那你想想，到底会有谁陷害你。”吴东并没有说明瓶子里装的是剧毒，但是直觉告诉他，曲桐一定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现在可以告诉我，苏牧心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了吗？”
曲桐已经完全失神，两眼空洞，肩膀垮塌，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
“到现在你还要袒护他吗？”吴东直接蹲了下来，“我警告你，施悦的死亡时间是4月11日下午到晚上，如果抓不到苏牧心，她的死很可能就会算在你头上。”
曲桐依然一声不吭。
吴东失望地站起身，然后对周觅歪了歪头。
“还请麻烦跟我们回一趟警队协助调查，希望你配合。”周觅掏出警官证对曲桐进行了口头传唤。
曲桐麻木地站起身，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她脑袋一片混沌，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走到的电梯里。电梯轰鸣，层层往下，曲桐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下坠。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苏牧凡那晚走时留给自己的笑容，想起了苏牧凡最后的叮嘱——“记住，永远不要承认，永远，哪怕尸体被找到，哪怕——哪怕我被警察发现，都不要松口，如果警察逼问，你就说只认识苏牧心，不知道苏牧凡还活着，咬死今晚就只和苏牧心在一起，这一点至关重要，千万记住。”
“不要承认，不要松口，永远。”曲桐在心中不断地默念着，可是却越念心越悲。她发现自己就像站在绝壁前，孤立无援，求助无应，而身后无边的黑夜中，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双手将自己推进无尽的深渊。
苏牧凡现在在哪里？他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他又要做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