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凡两手空空地等在‘垃圾巷’巷口快有半个小时，小芳才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歪歪扭扭地跑了出来。
五月的夜风不暖不凉，不过东港靠海，海里吹来的风带腥又带咸，扑在脸上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疼，舒凡只好将老薛那破烂的渔夫帽往下压了又压。
“怎么这么慢？还以为你不来了。”舒凡等的的确心焦。
“喏，你的银行卡，里面五十万，我一分没取。”小芳将银行卡塞在了舒凡手里。她里面还穿着接客的短衣短裙，外面披了件廉价的玫红色毛线外套，看上去像一只光腿的火烈鸟。
“你不要定金？就这么相信我？”舒凡将银行卡塞进兜里。
“你一个瞎子，我还怕你跑了不成。走吧，你说去哪儿？”小芳一手挽住了舒凡的胳膊，看上去就像一对夜晚压马路的小情侣。
“你怎么还带着行李箱？”
“我不回去了。”小芳的确不准备再回垃圾巷，那里干的实在是憋屈，而且有了舒凡许给她的二十万，她出来赚钱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当然，舒凡的话要算数才行。
“好了，先走吧，我是趁她们不注意偷了身份证跑出来的，过几分钟看不到我人，她们肯定要出来找了。”小芳二话不说，挽着苏牧凡胳膊就往前拽。
听到小芳脚踩在路面的嗒嗒声，舒凡又是一阵摇头，竟然还穿着高跟鞋。
快走了差不多十多分钟，离开了熟悉的地界，小芳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可以了，应该安全了。”小芳往后望了望，实在是走不动了。既要拖行李箱，又要拉着舒凡，更要命的是那十厘米的尖头高跟，这十多分钟的路程，几乎比她平时忙上一天都还要吃力。
坐在行李箱上，小芳点了一支烟缓缓劲，正准备递一支给苏牧凡时，才看到他脸上不成人形的惨状。
“你这脸怎么了？怎么肿成这个样子？”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出于关切，小芳的声音颤颤巍巍。
“你赶紧休息，我没事。”苏牧凡别过身，束紧了渔夫帽。
“不行，我带你去小诊所，至少得上点药。”小芳说完便拉住舒凡的手。
“说了没事就没事，我还赶时间呢。”苏牧凡正算着时间，不想在这点小事上纠缠，于是一把甩开了小芳，话语间多少有些急躁。
小芳被甩的一愣，接下来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等会儿办完事情，你再帮我上药吧。”苏牧凡意识到自己的失常，声调平缓了下来。
“那你说，接下来要去哪儿？”小芳把还剩一大半的烟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想了想，又扶着行李箱脱掉了脚上的高跟鞋。
“先找个烟酒店，去买点东西。”走了没几步，舒凡停了下来，“你把鞋脱了？”
“你不是赶时间吗？”小芳倔强地回道。
舒凡苦笑着摇了摇头：“先去给你买双鞋吧。”
~~~~~~
熬不过舒凡递过来的两百块，小芳钻进了一条和垃圾巷七八分像的小巷找了家鞋店，鞋架上琳琅满目，好多小芳都想试，不过知道舒凡赶时间，她还是随便花60买了双一眼假的打折新佰伦。
接下来，小芳带着舒凡找了一家马路边的烟酒专卖店，不过老板正慢悠悠地收拾柜台，看样子应该是马上就要打烊了。
“你要买什么？我帮你进去买，赶紧的，好像要关门了。”
“不用，我自己买就行，你到旁边等着。”说完，苏牧凡就照着小芳指点的方向走去。
“要买点儿什么？”没想到快打烊的时候还能做一单生意，老板喜笑颜开，不过看到舒凡鼻青脸肿的样子，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看他戴着墨镜，摸摸索索找不到方向，立刻判断出是个盲人，脸色立马垮了下来。
“我要给人送礼，买点烟酒，烟的话帮我拿一条硬中华，酒的话你看着帮我拿两瓶高档酒就行。”舒凡循着老板的声音，转向了柜台。
“好好好，送什么人？什么价位的？我帮你参考参考。”本来以为瞎子走错了路，没想到却是送钱来的大客户，老板立刻又堆起了笑脸，也不管舒凡是不是瞎子，看不看得见。
“我也不好说，反正就是一看包装就知道价格的，而且放在家里舍不得喝的那种。”舒凡想了想说道。
“有想法啊，今儿个算是学到了。送礼就该这么送，放在家里舍不得喝，天天看着也就记得你的好了。”老板大拇指朝脑门上顶，一通马屁顺口就出。
说完老板就转身在货架最上方拿了两瓶红白包装的酒盒摆在了柜台上：“要符合你的要求，这个茅台窖藏最适合了，放到中南海都能镇得住场。”
“茅台会不会太贵了？”舒凡摸了摸口袋，他记得出除了之前花的还有刚刚给小芳的两百，钱包里也就剩十张出头。
“茅台也分档次的，告诉你个秘密啊，真正的茅台原浆根本没多少，全是特供中央的，这个茅台窖藏已经是市面上能够买到的最有性价比的茅台酒了，都是茅台酒厂出的，包装老上档次了。”老板一边说，还一边煞有介事地拿起酒盒给舒凡看出产地，不过手指却极为巧妙地挡住了茅台酒厂中间的那个‘镇’字。
“多少一瓶？”
“一瓶1288，看在今天最后一单生意，给你打个折，算你两瓶1800，图个吉利。”老板心里算的门儿清，舒凡买硬中华一条500，买酒的话八九百应该是可以承受的，要是嫌贵，就再给他打打折，反正这酒怎么卖都是赚。
“可是我——”舒凡掏出钱包，把钱拿出来数了数，“好像钱不够，帮我再看看其他的吧。”
“你有多少？”老板伸着脖子看了看，“一千四——这差的有点多啊。这样，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以后帮忙多介绍点客户来就行。”
“真的——可以？”舒凡有些诧异。
还没等舒凡说完，老板已经将酒品礼盒装进了一个帆布袋递到了舒凡面前。
“专门给你套的礼品袋，送人老有面子了。”
“那就谢谢老板了。”
舒凡付了钱，谢过老板，提着袋子出了烟酒店。看着舒凡提着东西从烟酒店出来，小芳赶忙跑上去帮忙。
“我自己提就好，你不是还要拖行李箱吗？”
“那接下来干嘛？”
“帮我找个公共厕所吧。”舒凡揉了揉肚子。
小芳领着舒凡就近找了个公共卫生间。一进男卫，舒凡就挨个推开了每个小隔间的门挡，确认没人后，他立刻钻进了最里面的隔间，然后插上了门栓。
他迅速地从西装内兜里拿出了一瓶二锅头和一个小塑封袋，二锅头是老薛平时喝的，从店里离开时他随手顺了一瓶。他将二锅头瓶盖拧开，然后打开塑封袋，小心地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酒瓶中。捏了捏袋子，差不多倒了一半，应该完全足够了，他拉好塑封袋装回兜里，然后将酒摇匀。
将二锅头装回袋子，舒凡又伸手进西装外兜，里面有两把一模一样的折叠刀，他掏出其中一把折开，然后搂起袖子对着手臂就是狠狠一划，没有丝毫犹豫。生怕刀上沾的血不够多，他又拿刀刃两面分别在伤口上擦了擦，接着将刀折上，擦干净指纹放进了礼品袋和帆布袋的夹层中。
舒凡在公共厕所的同时，小芳在外面等的无聊，点上了一支烟，没抽两口，就有两个混混走了过来。
“哟，小妹妹大晚上穿这么少，可别感冒了。”两个小混混一个搂起袖子纹着花臂，另一个染着黄毛，衬衣直接豁到肚脐，胸前漏了一条不伦不类的黑龙头。两人嘴里喊着妹妹，看上去却比小芳还小。
小芳没搭理二人，直接扭头想往女厕躲。不过黄毛动作快，脱了外套追上来就往小芳肩上披，小芳拖着行李箱没躲过，直接被搂着占了便宜，熏人的酒气顺着耳根直往鼻腔冲。
“放手。”小芳挣扎不过，又被摸了一把屁股。
“装什么清纯啊，大晚上穿这么骚不就是街上拉客吗？哥哥今晚就照顾你生意了。”两个混混嘴上不干净，手上也尽忙着揩油。
小芳急不过，抬起行李箱就往搂着她的黄毛脚上砸，黄毛被砸的吃痛，手上一松。小芳趁机挣脱，缩着身子就往公共卫生间跑，另一个花臂反应快，伸手就是一抓，撕拉一声，小芳上身的红毛衣被扯了一个大大的豁口，肩上的胎记露了出来。
“哟，妹子也玩纹身啊。”花臂男乐了。
“你逃到女厕也没用。”黄毛跳着脚过来堵在了卫生间门口。
小芳捂着肩膀继续跑，不过没躲进女厕，却是右转跑进了男厕。
“有意思。”
两个小混混正准备跟进男厕，小芳却跟着一个男人一起走了出来。
“他们两个欺负我。”小芳躲在舒凡身后往前指。
“原来已经接到客了，小妹妹也不早说。”黄毛对着舒凡呵呵一笑，“大哥，咱一起玩儿呗，多热闹。”
舒凡左手护住身后的小芳，右手伸进兜里掏出折叠刀，虚空使劲儿一甩，锋利的刀尖直接对准了黄毛。
舒凡面无表情，握着刀等着两人上前，可两个小混混见了刀却立刻认怂，一个屁都没放便撒腿就跑。
“走了，他们走了。”小芳拍了拍舒凡肩膀，然后上前拉回行李箱，结果发现舒凡还杵在那里，“人已经走了，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几点了？”
“十点四十。”
“回按摩店。”舒凡收回折叠刀。
“回去？”小芳以为听错。
“去盲人按摩店马路对面的河边，不回垃圾巷。”舒凡解释。
“那——好吧。”小芳上来搂住了舒凡的胳膊。
“嘶——”舒凡胳膊伤口被搂得生疼。
“怎么了？”
“没事，时间有点紧，我们得快点。”
“好。”小芳搂的更紧了，头也贴上了舒凡的肩膀，“你刚才可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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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领着舒凡原路返回，紧赶慢赶卡在十一点前回到了老薛盲人推拿的马路对面。
舒凡再三交代小芳在外面等着千万不要进去后，才沿着土路往蛮河边走。小芳也怕被洗头房老板发现，躲在一颗行道树后鬼鬼祟祟地往垃圾巷口望。
垃圾巷的餐饮娱乐差不多会营业到凌晨两点，而洗头房则要更晚，最夸张的一次，一个中彩票的客人包了整个洗头房的5个姐妹一直玩到了早上八点，还请大家过了早。
小芳左看右看，没看到洗头房老板出来找她，没过多久却来了一辆警车停在了垃圾巷巷口。
“遭了，警察来查场子了。”警察扫黄她听洗头房的姐妹说过，不过大半年来她还从没遇到过。
小芳盯着警车上闪烁的警灯精神紧绷，全身发颤，不过再一转念，却发现自己已经跳出了火坑。小芳忽然就乐了，她转身往灌木丛中间的土路往里望了望，勉强看得到河边，但却看不到舒凡人影。
被警察抓后的景象，洗头房的姐妹跟她说过，光看守所都要蹲十天，而且还要罚钱，而这些还算事小，搞不好还会被拉去游街。一想到这里，小芳躲在树后直接笑出了声，心里更是把舒凡上上下下谢了个遍，她觉得这就是天意，觉得舒凡就是带她逃过一劫的幸运星。
小芳探出头，幸灾乐祸地看起了热闹，她恨不得老板被罚个倾家荡产。可是接下来的景象却让她有些看不懂，警车上下来个人后就开走了，一直开了快二百米才又停下，接着另一名警察下车跑了回来。两个警察指着老薛盲人按摩店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个就跑进了垃圾巷，没多会又跑了出来，既没抓人也没罚款，两个警察就这样一左一右隔着十米的样子，守在了盲人按摩店门口，抽起了烟。
不知为何，小芳总觉得警察的目标不在垃圾巷里，而在老薛盲人按摩店。难道和舒凡有关？她很快便联想到了银行卡里的那五十万。是啊，一个盲人按摩店的伙计，怎么会有那么多钱？
正想着，身后忽然一声口哨。小芳惊地转过身，一个灰衣灰裤的中年男人提着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正朝她上下打量，眼神说不出的猥琐。她下意识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身上的毛衣被扯了个大豁口，肩膀连着肚皮漏了一大块。
小芳赶忙拉起毛衣遮住身子，然后狠狠地瞪了回去。那男人舔着嘴皮呵呵一笑，一个转身拐进了灌木丛中间的土路，一边往里走，一边还一步三回头地朝她淫笑。
看着猥琐男人消失在河边，小芳有些着急，因为舒凡刚刚的样子很小心，她怕那个猥琐男会坏了舒凡的事，她想进去提醒，可是舒凡却叮嘱过她千万不能进去，而且她现在这个样子跟进去，那猥琐男人还不知道会把她怎么样，于是她只好继续守在原地。
就这样在灌木丛边干等了快十分钟，没见着舒凡，却把那猥琐男人给等了出来。不过让她诧异的是，那猥琐男人刚刚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之前舒凡在烟酒店买的烟酒。
“妹子，要不要去玩玩儿？”猥琐男人朝小芳啧了啧。
小芳摆了摆手，她不知道这男人和舒凡什么关系，不敢随便骂人。
猥琐男人也不纠缠，提着烟酒绕过小芳就往对面的垃圾巷跑，过马路时还摸了摸裤裆。不过刚到巷口，看见守在盲人按摩店旁的警察，他立刻一个脚刹，换了方向。
又过了五分钟，舒凡终于出来了，不过走路的样子却有些不对。
小芳立刻迎了上去，还没等她开口，舒凡便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递给了她。
“这是——”小芳立刻认出是刚刚那个猥琐男人的，她意识到两人在里面应该是做了什么交易。
“答应给的酬劳，先给你一半，”舒凡紧紧捂着上衣，说话有些吃力，“这里是十万，剩下的回头再给你。”
小芳犹豫片刻才伸手去接，可是刚接过塑料袋，就摸到一手粘稠的液体，再顺着往舒凡手上一看，袖口正在不断地淌血。小芳先是吓地退了一步，随后才又哆哆嗦嗦地上前掀开了舒凡的外套，舒凡的左胸口一大片血红，印着白色衬衣，就像一团锦簇的山茶花。
